爱，当面说清楚

爱，当面说清楚

　　1

　　在遇到她之前，他是从来不看诗歌的，因为那对他而言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在遇到她之后，他不但开始看，还慢慢的喜欢上了，只因为他喜欢看她读诗的样子。

　　他和她同桌整整3年了，从16岁到19岁，他总是呵护着她关心着她，看她的喜怒哀乐，听她絮叨她的心事，但是他从来不过问她的状况，她自卑自傲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他怕一开口就是错，错得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又换男朋友了，他不知道她喜欢的是哪类型的男生，因为她身边的男生类型都不一样，他想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她想找的只是一个可以臂膀，一个苦了累了的时候可以依靠的臂膀，但是他不敢伸出他的臂膀，也不敢告诉她，只要她愿意，他可以给她靠一辈子，而她也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他。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惹上那些惹人厌的女生的，但她就是惹上了，重重叠叠的人围着她殴打着她，但是她没哼一句也没叫一句，破碎的酒瓶在她的手边，她拎起来朝自己的手臂恨恨一划，鲜血猛地迸了出来，重重叠叠的人散开了，殴打她的人也停手了，她恨恨不屑地瞪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那些惹人厌的人都是混混，但她不是，但是她比混混更混，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第一次，他有训斥她的冲动，但是他还是没有，只是细心的替她收拾伤口，这是第几次了？他不愿意回想，但她纤细的手臂上早已是伤痕累累。

　　不要再这样了。他终究忍不住说了，他不知道自卑自傲的她会怎么样，但是他真的看不下去她的这样的样子。

　　怎么？我这样子让你丢脸了么？她像一头受伤抓狂的小兽，全身武装起来。

　　不！你这样子让我心疼。扯过她绷紧的手臂，继续包扎，他是不会再多说话了的，他觉得他要说的已经够了，虽然只有那么几个字。

　　你心疼我？重复着他说的话，她的眼帘慢慢地垂下，晶莹的泪自眸子里滑落，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哭泣，毫无顾及地大哭特哭。

　　她变了，身边的男生都消失了，不再闹不再疯，不再顶撞老师不再搞恶作剧，所有的一切都在说着一件事，过去的她死了。

　　他是知道缘由的，但是他不敢说也不能提，怕一说一提她更伤心。

　　我要走了。她轻轻地说着。母亲走了，即使再怨恨父亲的喜新厌旧，她也没有理由再留在这个地方，除非他挽留她。她是期望他的挽留的，可惜他并没有挽留，一句话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背对着背越走越远。今生或许没机会再见了吧，她突然有种今生不会再相见的感觉，想到这，她禁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只要你叫我留下，我就留下”，对着他的背影她声嘶力竭的喊着，但是他并没有回头，除了留给她淡淡的背影直至消失。

　　2

　　他知道他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她了，他将她喜欢的诗集都收起深埋，不愿翻起。

　　其实他是想留她的，其实他也想给她一生的臂膀依靠和呵护，但是他不能，他知道自己不能。

　　母亲是唯一知道他的，但是母亲也不能说不敢说，因为她也怕一说就再是错。

　　只是从那年起，她再也没见她儿子再看过诗，她知道儿子心里有一扇门已经关了，是她这个母亲没有钥匙开的。

　　从大一到大四，整整四年，儿子没有回家，也没有给家里写过信，身为母亲的她却没有也不能有任何的怨言，因为她知道儿子心中的伤是她所无法治疗的，确切的说儿子心中的伤是她间接导致的，如果她没有阻止他的挽留，或者说如果她告诉了儿子女孩的挽留，那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也是不会恨她这个母亲，但是她也知道她的儿子和那样一个将文字视为生命的女孩子就这样贸贸然的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因为他们的自卑自傲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有办法救赎，所以无论如何即使被怨恨，她也还是要阻止儿子的决定。她从未后悔过，即使被儿子怨恨和放逐了整整四年，她也没后悔当初的决定。

　　3

　　她回来了。信笺虽然只有短短的四个字，但是他知道母亲所指的她是谁，所以他也回来了。

　　空空的房间只有母亲一人。你骗我。他恨恨的看着她，看着他的母亲，看着养育了他多年却又将他一切希望打碎的母亲。

　　啪。他捂着热辣辣的茫然的脸。这是母亲第一次打他，从小到大，无论他犯什么错，母亲从不舍得打他，现在就因为一句话，就因为那句话和心爱的她有关，母亲就对他狠下毒手，他觉得他算是把母亲看透了。

　　你要是真踏出这个门，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拦着要踏出房门的他，母亲忍不住哭了，什么时候在儿子的心中她已经成了十恶不赦的人了，要知道她这样做也是为了他啊。

　　我是不会再相信你的话的。虽然知道自己也有错了，但是同样自卑也自傲的他却放不下所谓的尊严，在母亲面前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这点他是知道的。

　　她出事了，医生说她再也听不到声音了。一字一句将要说的话挤出来，或许她早该说这句话，但是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个喜欢读诗的女孩听不到声音，那个她儿子爱着念着的女孩。

　　不可能，不可能。他像疯了一样喊叫着，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最不希望听到的就是这样的有关她的不好的消息，但是却听到了。

　　你也接受不了么？母亲看着他，眼中尽是不忍。

　　为什么我必须得接受得了？他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想说什么？但是他也知道母亲的话是最真实的，真实得近乎残忍，就像当初彻底阻止了他一样。

　　你都接受不了，那她呢？母亲的话像炸弹一样在他的脑中散开，是啊，他都接受不了，那她呢，一直都听得到的她怎么受得了？

　　守在她的窗外，他不敢进去，虽然分开了那么多年，但是她的性子他还是记得的，就像多年不见的母亲仍然记得他的性子一样。

　　她呆呆的坐着，不言也不语。他知道她明白自己的听力已经没了，他很想进去告诉她别这样，他会心疼的，但是他不敢，母亲的话像咒语一样在耳边徘徊着让他透不过气：你都接受不了，那她呢？她呢？她呢？

　　我该怎么办？跪倒在母亲跟前，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的绝望了，就和当初离别时一样。

　　母亲的手轻轻地捧起他的脸，那是一张憔悴而忧郁的脸。如果你真的想帮她，你就必须得先面对自己，如果你连自己都面对不了，那么你又怎么去帮她？

　　我做不到，做不到。摇着头，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你做不到，那妈妈帮你。她不是残忍的人，但是如果这一切不说清楚，她是不会允许他们在一起的，否则当初她也不会硬生生的隔在中间。

　　不。抱着母亲的腿，他知道有些事情是必须自己去面对了，谁都帮不了，包括母亲，知晓一切的母亲。

　　4

　　事情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看到他出现，她并没有像见了鬼一样，赶着他，躲着他，闹着他，而是一直哭，抱着他一直哭。

　　你别这样，我会心疼的。他大声喊着叫着，但是没用，她看不到，所以她还是继续哭着，在他的怀里。

　　你听我说，你看着我，看着我。好不容易将她的脸掰到自己的面前。我爱你，你看到我说的吗？我爱你啊！

　　真的么？这是真的么？一边又一遍的看着他的唇，慢慢地她睁大眼睛，为什么当初不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为什么？

　　她看着他不再言语。

　　你看着我。他放开掰着她的脸的双手。

　　或许有些事情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只有坦白了，才能救赎。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眼，轻轻地摇着头，泪水一滴一滴的滑落。

　　我是个聋子，天生的聋子，我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也没听过任何声音，但是，在遇到你知道，我似乎听见了，听见了幸福的声音，你明白么？明白了么？他一字一字慢慢地在她的手心里写着，告诉他对她的爱，告诉她他的懦弱。

　　不。她挣脱他的手。其实我才是懦弱的人，我也没告诉你，我也是个听不了的人。原以为有瑕疵的人只有自己，原以为自己配不上他，怎知道原来彼此都一样。也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所以从不敢开口说爱，也不敢爱，怎知大家都犯了错。

　　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他母亲的苦心，明白了她为什么处处阻挠的缘由：原来他们都是那么自卑自傲的人，不容许自己在心爱的人的面前有任何的瑕疵，但事实上他们却都有着对方所不知道的一心想要隐藏的瑕疵。

　　没关系，我不在乎，真的。手语，他真的不陌生，即使他习惯读唇。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看着他呢喃说着，和当初絮叨一样，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当初他不停留的缘由，只因为两个都是听不到的但却善于读唇的人。

　　门外，母亲的泪水不停的滑落，这是她希望见到的，儿子，还有那听不到的女孩。

　　当初女孩到家来的时候她便发现，儿子不希望让那女孩子知道自己听不到，而那女孩亦然如此……

　　倘若儿子的父亲，那一个她深爱的男人也肯当面告诉了她他听不到的话，那么她是不会让他走在自己的左边的，那也就不会有那样的一场车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