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华尔兹

最后的华尔兹

　　她之所以想见他，都是因为那份教师节礼物。

　　她刚大学毕业，年轻有斗志，从小便立志成为一名收益学生的教师，如今她真的做到了，不难想象她有多么的高兴。

　　在这段实习期间，她忙得不亦乐乎，也常常被四C班这群调皮的小不点弄得哭笑不得。因此她在忙碌之中，忽视了他。

　　他只是个其貌不扬的孩子：瘦小的身形、苍白无血色的脸蛋、戴着厚重的眼镜、上课还经常打瞌睡……对此她没少苛责他，而他每次紧紧地抿着唇不发一句话，令她更加以为他是由于玩电脑太晚睡才会如此的。

　　她曾叫孩子们写日记，目的是要他们练习写作以进步语文能力。全班同学都交作业了，唯独他。她生气地责问原因，他却只是低下头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我没有做……

　　她是第一次碰到那么不听话且沉默寡言的学生，不知该如何惩罚才好，于是她要他写一篇检讨，第二天呈交。

　　可从那次以后，她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从班主任的口中得知，他生病住进了医院。当时她没多想，以为他很快就会康复，并没多去关心或注意他的病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她对这位没有深厚情谊的学生渐渐淡忘了。只是，今天的教师节，她意外地收到了他的礼物。

　　那是一本包装精美的日记。

　　她愣了愣，惊讶地翻开来阅读，只见里头写了很多很多，都是他一直以来想要倾诉的话……

　　“今天老师又骂我了，因为我在上课时睡觉。她说我不务正业，每天只知道玩电脑，成绩那么烂还不好好用功之类的话……可是，事情不是这样的……老师，你知道吗，我爸爸h好爱喝酒。我不知道‘酒’是什么东西，但在我的印象中它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爸爸喝了它之后就开始发疯，出外与朋友狂欢……在外面遇到什么生气的事，它总是回家拿妈妈出气……而妈妈为了保护我不受伤害，听见爸爸砸花盆、摔杯子时便硬把我推进储藏室里把门反锁起来，自己则一面劝爸爸一面哭……从门缝里透入的微弱光芒，让我看见爸爸和妈妈的影子不断交叠着，让我看清爸爸是如何对妈妈施暴……

　　当一切恢复平静，妈妈才会开门让我出来。每次我问她脸上的乌青痛不痛时，她无力又勉强的笑和那一句没有说服力的‘不痛’告诉我，其实她是痛的，只是不是伤口痛，而是心痛。

　　老师，我真的觉得妈妈很可怜，你说是么？所以半夜里我偷偷爬起来替妈妈擦药，抹掉她脸上的泪痕……老师，你曾经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我为了妈妈而坚强、而睡不着觉，难道这也有错么？我担心爸爸又会起身打妈妈，因此整晚守在床边不敢入眠，这么做又什么不对吗……

　　所以，当老师在课堂上骂我时，我觉得好委屈好委屈……”

　　仿佛一切都明了了。她足足呆了一分钟之久，努力眯着眼回想起在课堂上的点点滴滴，想起她对他说过的话。她突然觉得羞愧又后悔，心里很不是滋味……

　　“今天上了一堂有趣的课！老师跟大家谈什么是梦想……还我们有什么梦想或愿望想实现呢！小明说想娶个漂亮的老婆，老师便笑笑说，我们还小还不知道什么叫‘爱情’。呵呵，上老师的课真的好有意思哦！嗯……我有什么梦想呢？当老师问我这个问题时，我吱吱语语……不是因为我答不出来，而是因为我怕同学们会笑我……会看扁我……

　　因为我的梦想实在是太简单了，跟其他人比起来根本就微不足道……

　　我想赚很多很多的钱！如此一来我就可以买个很大很大的房子给妈妈住，让她搬出去这个可怕的家……她不需要工作，因为我有能力挣钱养活妈妈！

　　还有，我想成为一名舞蹈员！看着台上的一男一女在表演华尔兹时，我就有股随着音乐摆动的冲劲哦！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了。因为有次我流鼻血，妈妈带我去看医生时，说我得病了，一定要留在医院里……我好讨厌医院，因为妈妈看见医院就会难过……我不知道什么叫做白血病，但那一定是医不好的病……”

　　她闭上眼，读不下去了。因为她记起当时她还骂过他上课不认真听讲，罚他站了一节课……她明白了，这份作业不是他不肯做，而是他不肯交。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混乱的家庭背景……他一直把痛苦埋藏在心底……

　　她的眼眶慢慢涌出的泪模糊了视线，全身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般僵硬而无法动弹……白、白血病？天啊……身为人师的我竟然那么不关怀自己的学生……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地训他……

　　她二话不说，匆匆忙忙地走出学校……

　　来到医院后，她凝视着手里的积木，心中百感交集。她就站在病房门外，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勇气推门而入，似乎这次做错事情的人是她。

　　这时，门开了，一位看上去憔悴不堪的妇女走了出来。恍惚的眼神看出了疲惫与无奈，她无意间抬起头，才发觉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请问……您是……”

　　“哦，您好，我是建明的华文老师，王晓悦……”她立马反应过来，朝那母亲扯出一丝微笑。

　　“呃？老师您好您好！”他的妈妈激动得握住了她的手，“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呢，是来看建明的吧……”母亲拉着她进入病房，一股浓浓的药味顿时扑鼻而来。

　　“建明！你看谁来了……”

　　躺在病床上的他睁开惺忪的双眼，看见她后惊讶地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愣啥呢，快叫老师……”母亲推了推他，然后为她倒杯水。

　　“老、老师好……”他本想起立行礼，但已经没有体力起身了。

　　“不要动，躺着就好……”她哽咽地道，快步走到他的床边。“让老师好好看看你……天，都瘦成这样子了……在这里吃得好么？晚上睡得着么……”

　　一连串的问题，让他受宠若惊，张开的嘴不知从何回答。“都是老师不好……是老师没去了解你……还一直骂你、误会你……你……能原谅老师么？”

　　闻言，他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老师，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这八个月来我没少惹你生气……所以老师千万别那么说……”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是多么懂事的一个孩子啊！为什么上帝就要折磨他？为什么要让他如此难受呢……

　　她把刚买的积木递给她，吞了吞口水说：“以后有了这个，你要多大的房子都建得成……你还可以拥有一个豪华的舞厅、还是游泳池、或者餐馆也不错……”她说着说着，再也说不下去了。原本她想微侧过头去擦干眼角的泪，可泪水就像失灵的水龙头，永不停止……

　　“老师……不要难过嘛……”他用力地笑出来，好让她放心。“不要责怪自己……这不是谁的错……我会好起来的！一定！”

　　她注视着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沉默一阵子后，她才道：“明天是老师们的教师节派对，你能来参加么？”

　　“嗯！”他考虑都没考虑便答应了，仿佛他很确定，他能够出席这派对。

　　“一言为定！”

　　次日，他身穿帅气的燕尾服出现在大厅。黑色的服装令他的脸看上去更加泛白，虽然他一副病态模样，但他依旧努力地微笑，缓缓走到她的面前。

　　“老师！请问可以请你跳一支华尔兹吗？”他水灵灵的双眼透出他内心的快乐和期待，她没有拒绝他的邀请，温柔地牵起他的小手，与音乐及其他教师的复杂眼神中翩翩起舞。大家的目光，都随着他们的旋转而移动……

　　一曲终后，每位教师的热烈掌声都为眼前这小男孩而拍。他羞涩地灿烂一笑，随即猛然倒在地上。

　　“建明！”看见他鼻子里流出大量的鲜血，她吓得不知所措。她扶住他沉重的身子，泪珠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她已不止一次为这位学生落泪了……

　　他张开口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一字一顿第说：“老、师、你、说过、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没有、说话、不算话、哦……我、这次、说到做到、了哦……”

　　“我明白……老师明白……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啊……省点力气不要说话了，救护车很快就会到……”

　　“不、要、停、我还没、说完……听、我、说完……”他讲话越来越吃力，表情越来越幸苦。“老师、你、教、会了、我、好多、好多东西……我、好、喜欢、上你的、课……听、你跟、大家、说那么、多、那么多、有趣好笑、的、故事……”

　　“不要再说了……你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对于她的哀求，他却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继续：“我、记得、有一次、你告诉、大家、老鼠看、见太阳、便说它、好伟大、然后太阳说、乌云姐姐、更、伟大、因为它、可以、遮住太阳……然后、乌云说、风更、伟大、因为它、能够、吹走、乌云……风说、墙比较、伟大、因为、它吹、不动那面、墙……”

　　“好了好了，老师记得那故事……”

　　“可、是、墙说、老鼠比、较伟大、因为、它、可以在、墙的身上、啃好几个、洞……老师、你说过、其实、每个人、都很、伟、大、都可以、很伟大……”

　　“……”

　　“我、想、对、老师、说、其实、你、也、很伟、大……我、是、说、真、的……老师、以后、你、千万、不、要、忘了、我啊……”

　　此时她已经泣不成声，救护人员快手快脚把他抬上救护车，她目送着一切，心里一阵剧烈的抽痛……

　　她永远都会记得，她所教的这名特别的学生，还有他为她上的一堂课，让她收益终身的一堂课。她明白了她应该学会去关心保护学生，让学校成为学生们的第二个家，让她成为可以倾诉心里话的对象……

　　她永远都会记得，这最后的华尔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