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簪

莲花簪

　　一、老银匠

　　老银匠是祖传的手艺，家里的故事流传成了神话。老银匠的曾祖父是皇宫里的银匠，手艺不精，但人极机灵，学会了几样特殊的工艺。他的祖父很争气，给家里挣下了这份家业——更重要的是，留下了这声誉，神话般的声誉。

　　老银匠最擅长打首饰——打簪子。

　　老银匠家的簪子远近闻名，精细非常不说，式样也别致，真正是花园里才开的新鲜花儿也没他打出来的鲜活秀气。老银匠还会用挂玉的金丝攒花蕊，平日是看不出来的，阳光下一闪，亮晶晶的，灵动，硬是漂亮。他家里还有当年皇宫里的手艺，在簪子里设下机关，可以包裹香料。红灯帐底卧鸳鸯，再一阵时隐时现的幽香，幻化出神仙的感觉。老银匠从少年做到古稀，没有娶亲，每日做女人的生意，却给人留下“老实”的印象。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人们说：老家伙眼里没有女人，只有簪子。

　　关于老银匠的祖父有一个故事。祖父受一个男人之托，打造一根空心银环蛇造型的簪子，蛇口大张，毒牙毕现，咬住一颗油亮亮的黑珍珠。蛇身的银环是镂空的，添进香料，粉末不漏，但香气毫无阻挡。打簪子花了三个月，那男人给了十两银子，一包人参，说是山里淘了来的，他房里人不喜欢吃，给老银匠的祖父补补气。

　　人参吃完以后，就传来了青楼死人的消息。那个买簪子的男人死在床头，窑姐儿跑了，留下银环蛇簪，搁在男人的胳膊上。仵作说，男人是被毒死的，他手臂上有清晰的环形肿胀痕迹。

　　从此，就传出了银环蛇簪杀人的消息。越传越神，后来就没人相信了。

　　祖父是被过量的人参害死的。他是内热攻心，脑胀而死。死状极惨，四肢伸展，身体扭曲，口眼瞪大，为了减轻痛苦，他在死前咬住了一个馊了的硬窝头。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僵硬了。

　　老银匠从小儿就知道这个故事，但这没有影响他的积极性，他很喜欢打空心簪，因为那最可以表现他天赋的艺术感。

　　一个春天，老银匠接到一件活计，定做一根花簪。图样是画好了的，这让老银匠很不高兴，似乎是不信任他的创造力。但他是个老实人，还是认认真真地打好了。画上是一枝半开的莲花，嫩莲蓬是可以拆下的，向空心管里添香料。老银匠不喜欢这个造型，他说，莲花扎扎呼呼的花形不好看。老银匠喜欢水仙。

　　莲花簪被取走后，买家送来了十两银子，一包人参，说没钱了，拿人参凑个数儿。老银匠不会与人争吵，看见那包人参，也就叹口气，收下了。他从来不吃这些东西。他是吃窝头和咸菜长大的，认为天底下最养人的东西就是萝卜干就稀饭。那些人参腐烂在柴禾堆里。

　　老银匠是在一场大火里丧了命。原本没有征兆的，突然就烧起来了，救火已经来不及，只能任那间小作坊化为灰烬。老银匠死在墙角，头颅炸开了，已经认不出人形。人们是从他身边的锤子上认出他来的。

　　可惜，可惜。人们叹着气，可惜那些皇宫里偷出来的图纸和手艺没了。

　　二、小青

　　含英阁是个雅致的地方，在操皮肉生意的女人眼里，它就是当官儿的眼里的京城，是身份和价值的象征。在含英阁里做头牌，是荣耀。

　　小青来到含英阁的时候，十岁。爹娘在匪兵的枪下死了，她没有地方去，就到含英阁做粗活。小青长了一张胖胖的脸，小眼睛，厚嘴唇，因为瘦弱就更加凸现了她大大的脑袋，唯一值得称道——或者说是惊叹的，是她那头亮得像锦缎的头发，乌油油的闪光。

　　当时的头牌叫水仙，据说能在金盘中舞蹈，风一吹，可以飞起来。水仙很少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只有最神秘显贵的人能见到她。不知有多少男人死在她床上，抬出来的时候，已经虚弱得不成人形。而水仙，依旧美丽神秘。小青见过一个被抬出来的胖子，没有断气，脸上还残存了一点幸福的影子，口中喃喃自语，不一会儿就死了。那次，她隐约看见一个洁白的身影在房里，头上闪着一道银光。小青只见过水仙一次，就是这一次。

　　小青长大以后，还是不好看，仍是很瘦弱，头更大了，头发长长的垂到地上，没有光的时候都一闪一闪的。这时候照相术已经进来，水仙的照片被挂在门口，脸有些模糊不清，身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棉袄。小青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看。

　　和照相术一起进来的，还有满口胡言乱语的日本兵。他们向往含英阁，能在含英阁过夜，是荣耀。含英阁的女人，是国宝。

　　这么多年过去，水仙依旧是个神秘美丽的头牌，她放倒的男人不少于一个团，百发百中，比枪子儿都准。无数的日本兵带着笑死在水仙的床上。

　　但后来，死人的速度太快了，引起了人们的怀疑。因为后来进去的人，都没有再出来。夏天，热气一蒸，水仙房里就飘出了不祥的气味。持枪进去查看，发现十几个兵死在地板下的暗格里。暗格的地面上装了长刀，只要踩到房间里的机关，地板翻转，人掉进暗格，就会死得悄无声息。

　　水仙被就地枪毙。抬出来的时候，小青看见了她的脸，苍黄的额头，枯萎的眼窝，塌陷的脸颊残留着胭脂的深红色。这是小青第二次见到水仙。

　　水仙死的时候是二十八岁，她做含英阁的头牌十二年。这一年，小青十八岁。

　　含英阁被烧掉了，小青在大火吞噬水仙的房间之前溜进去看了一眼，拣了一根银簪子作纪念。小青想，水仙是好样的。

　　三、银环蛇

　　“看什么呢？”老刘的声音从天而降，砸了小刘一个措手不及，他赶忙合上书。老刘不理会他，径自在对面坐下，慢悠悠地把玩起一支圆珠笔。小刘便问：“老大，银环蛇还没招？”“没。”“态度呢？”“死硬。”“咋办？”“再审！”老刘“啪”地一声把圆珠笔摔在桌上，恨恨地说：“我非要亲手宰了他，王八蛋！”

　　银环蛇是一个倒卖文物的团伙的头子，当着老刘的面，杀了老刘的好兄弟，他的队长。抓住银环蛇的时候，老刘的子弹已经打穿了银环蛇的左手。

　　“小子，吃饭去！”老刘招呼小刘，“你小子清闲，没事儿还看闲书。”小刘负责的是赃物的清查和整理。小刘恋恋不舍地放下书，站起来抖抖肩，长嘘一口气，说：“老大，知道莲花簪吗？”老刘正开门，便回头问：“啥玩意儿？”小刘大声回答：“莲花簪。”老刘笑笑：“你看琼瑶看多了吧，我记得是叫——什么什么钗来着。”小刘笑了，举起手中的书，跑到老刘身边，说：“不是小说，你看，是从银环蛇的窝里找到的，莲花簪的介绍。啊，看这一句——凡是见过莲花簪的人，都死了。说得有理有据的，绝色的舞妓，莲花簪，房间的暗器。哇，比侦探小说还好玩。”

　　老刘拿起钱包刷卡，端出两盘菜，嗤笑道：“这种玩意儿，我一小时给你造俩，保证比他精彩。——二十一世纪的人民警察，居然相信这种东西，你小子太对不起社会。”小刘抽了抽鼻子，有一茬没一茬地把话岔开了。

　　银环蛇一直没招供他是怎样把十箱古董首饰送出国的。老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小刘的工作也接近了尾声。一屋子古董，散发出陈年血迹的味道。

　　一天，小刘冲进审讯室，送上一根古旧的银簪，示意老刘打开。银环蛇看见了，顿时垂头丧气。老刘一看有门儿，立刻拿起银簪，想要拆开。簪子是莲花的造型，嫩黄的莲蓬很快就脱落了，但里面露出的纸卷儿却拿不出来。老刘笑了，向旁边的人说：“好了，咱们用不着跟这个小王八蛋磨蹭了。”老刘让小刘找东西把纸拽出来，“实在不行，就把簪子弄断，反正不差这一个。”

　　刚才还露出得意之色的银环蛇立刻慌了，他大叫一声：“我来，我来取！”刑警们惊讶地对看一眼，又看了看银环蛇，他像个拼命的孩子一样，哭喊着：“不要弄坏了它！”老刘沉默半晌，命令道：“不用审了，小刘，把簪子划开，证据在里面。”银环蛇声嘶力竭地喊着：“求求你！别！”小刘说：“我看，让他把纸取出来吧。”老刘沉着脸，断喝一声：“去！”

　　银环蛇的案子结束了。

　　庆功宴上，小刘突然凑过来，悄悄地说：“凡是见过莲花簪的人，都死了。”

　　四、含英阁

　　小青的长发上，戴着一支莲花簪。

　　她隐居在云南的村庄里，每天种地，采草药。她的房子周围，盛开着大片的水仙花，金灿灿的花朵荡漾着芬芳。村里人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又丑又胖的女人要种这么多水仙花，但他们也是爱花的，并不起疑心。但人们也羡慕小青的长发，水灵灵的，咋看咋好看，还有那根银簪，很配得上那头长发。

　　水仙的球茎含有水仙花碱，剧毒。

　　小青离开云南的时候，随身带了一瓶灰白色针状粉末。她离开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

　　东京的含英阁里，有一群绝色舞娘。能在那里过夜，是荣耀。那里的女人，是国宝。小青在茶水房里当班，操控着整个含英阁的生意。

　　一个春天，浪人走了进来。他累了，想喝口水。

　　“樱花开了呢。”莲花凑近了说。

　　“嗯，天热了。”浪人不由得抬起头，看见面前这个女子，黑发如云，不施脂粉，腰间隐隐一阵幽香。他有些累了。

　　“是呀，天热了，我经常要洗澡，才不会发臭。”莲花自己笑起来了。

　　浪人也笑了。他累了。

　　莲花叫了一声：“阿妈，送水来。”小青端来了荷叶清茶。小青老得不成样子，就更丑了。

　　第二天，浪人醉死在回家的路上。医生说，他是累死的。

　　但含英阁的名气是越来越大，送水老嬷嬷的头发上老戴着一支莲花簪，成了神秘的传言。有人说，这个老嬷嬷原来是绝色，那支簪子就是见证。小青笑了。含英阁的荷叶清茶决不给路人喝，也成为奇特的传言，小青说，含英阁的舞娘为什么那么美，难道和这神奇的茶没有关系？

　　更多的人就这样累死了，直到十年后，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日本。这是1955年，春天。

　　一个晴朗的晚上，小青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扮好自己，将一头黑发挽起，插上莲花簪。她端来一盏荷叶清茶，熟练地拧开装着灰白色粉末的瓶子，犹豫一下，将所有的粉末倾倒进茶水。原先碧清的水稍稍混浊了一点，很快又澄清了，散发出生物碱特有的气味。小青安静地喝完了已经变凉的茶。

　　含英阁毁于1955年春天的一场大火。二十四个舞娘全部死在里面。老嬷嬷不见了。人们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现场没有找到老嬷嬷的莲花簪。

　　五、莲花毒

　　银环蛇被枪决的前一天，小刘去看他。小刘说：“银环蛇，我知道你运文物不是去卖钱。”

　　银环蛇的眼里划过一丝理解和信任。

　　小刘接着说：“我们在海关截住了所有的文物，没有让一件国宝流失海外。”

　　银环蛇笑了：“真是人民的好警察。”

　　小刘低下头，说：“告诉我地址，我替你去看妈妈。”

　　银环蛇诧异而愤怒地闭上了嘴。

　　第二天，银环蛇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老刘找到小刘，严肃地说：“你看，这是你要的东西。”小刘慢慢打开老刘递过来的卷轴，读道：

　　我十八岁的时候，来到东京，是为了避难。国内乱成一团，我分不清好人和坏人。听说日本是安全的，我就来了。在这里遇到了阿妈。阿妈是满人，她说她亲眼看到家乡的沦陷，她要复仇。阿妈还说，莲花簪里藏毒，可以杀死坏人。

　　阿妈的确是满人，只有满人的贵族才有那样美的头发，只有她配得上莲花簪。阿妈手里有毒药，是她告诉我的。她开了含英阁，给我起名叫莲花，她说，莲花，你不能为国家做什么，你只有用你的命为国家复仇。我想，杀死我父母的人，恐怕就是杀死阿妈父母的人，于是我留下来，做了舞娘。

　　至于为什么要选择以舞娘的身份杀人，阿妈说，是水仙教的。水仙是从前的含英阁的舞娘，二十八岁就死了，死在日本兵手里。她用莲花毒杀死了好多日本兵，后来被查出来，给杀了。我问阿妈，水仙怎么知道莲花毒？阿妈说，那是水仙的爹教的，水仙的爹是个银匠，死后留给她一支莲花簪，和一张配制莲花毒的方子。但阿妈说，后来方子丢了，她就只能用水仙花的毒了。阿妈说，凡是见过莲花簪的人，都会死。我们二十四个人都知道阿妈的计划，阿妈是好人，她在替我们复仇，我们要帮她。

　　得知新中国成立的那天晚上，阿妈叫我去她房间，她给我莲花簪和我们二十四个人这十年的一切记录，说，把荷叶茶端给你的姐妹们。

　　阿妈的复仇计划，终于完成了。

　　小刘恍然大悟，说道：“那天烧死的二十四个舞娘，其实是二十三个，还有一个就是小青。莲花没有死，她回来了。”老刘接着说：“是，莲花就是银环蛇的妈妈。”小刘困惑地看着老刘，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老刘悲伤地笑了，他说：“莲花死前，把这卷东西给了我。她说，银环蛇早就知道这一切，他运首饰，是要给小青陪葬。”

　　小刘抬头长叹：“伟大的人啊——”

　　老刘拍了拍小刘的肩，慢慢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说，中国是伟大的。”

　　后记：金三角缉毒案中，老刘和小刘双双殉职。一时间，“父子英雄，感天动地”的报道传遍中华大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