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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在匍匐中前行

作者: 兰馨斋主人 完成状态:已完结

生命,在匍匐中前行

  第一章

  一场夏雨过,山下的小树林里长出了黑黑的一层地皮野菜,老人们都知道那是好东西,非常好吃,是山珍是野味。但是年青人有些不屑一顾。那些黑色的地皮野菜每每都碰到不同的待遇,有的上了餐桌成了美味,有的被人踩在脚下,也有的成为羊儿们的美食。但是这些地皮野菜还是顽强的生存着,匍匐着向前延升着,一直到没有了湿地再不能前行。生命在它们不屈的前行中变的绚烂而悲壮。

  向荣跟在根儿后面锄地,刚开始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累,头涨,腰酸。前面的根儿回过头望了望,闷声说:“啥也干不了,你到地埂上坐着吧,别把苗儿死了,草倒留下了,”向荣把锄头扔到一边,自顾走到田埂上去了。

  这么几年,向荣和根儿就是这样生活的。根儿说啥向荣照办就是了,从不多言。向荣知道多说没好处,说不准还会招来一顿好打。

  向荣是根儿花八千钱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媳妇。生得白白净净,瘦瘦弱弱的,一看就不象个庄户人,可根儿喜欢,但只是心喜欢,他还是要拿出男子汉的气魄来,让她怕着他点。男人要是不被自己的老婆怕着点儿,那女人还不反天了。村上最窩囊的男人,那怕在外面被人欺负的屁滚尿流,回家照样威风凜凜的把老婆打的狼嚎鬼哭。

  向荣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人高马大略有些驼背的男人,但是这个男人有力气,打起人来不管不顾往死里打,向荣有些怕他。之外就是恶心的讨厌。讨厌他说话的爬山调儿,讨厌他的不讲卫生,随地吐痰,不刷牙,连洗脸也不是每天洗…………,总之这个男人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但她又不敢有所表示,她只是淡然的,不言语的表示着她对这个家,这些人的厌恶和不满,她也曾幻想一场天灾把这家人统统都死掉,把这个村子的人都统统都死掉才好。但是人们还是照常生活着,一个都没死。她除了诅咒也没有其他好办法了。她也想到去死,但是他们不让她死,她是他们花八千块买来的,等于两头毛驴的价格。他们严密的监视着她,丝毫没有懈怠的时候。她就这样屈辱的活着,如同行尸走肉。

  根儿娘颠着小脚,提着午饭来了,后面跟着大宝,留着锅盖头,穿着他奶奶给他做的花夹袄,他象个小尾巴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奶奶,对他的亲生妈反倒生分的很。

  向荣对这个小东西也是淡然的,虽然他确实是自己的亲儿子,但是这是他们逼她生下了,她是绝不会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的。可是这不由得她,在第一天买给这家人家后,这个男人便强行占有了她。之后不久便怀了这个小孽帐。她想了很多方法想去掉这个东西。吃药是不允许的,不吃饭也不行,她只好没事儿时,用腰带狠勒,用手狠打,但是无济无事。他还是出生了,刚出生,她都不想看他一眼,那个恶心男人的种子,和那恶心男人一样的货色。但是随着他的一天天长大,他变得可爱起来,而且眉眼也有些象自己,他胖胖嘟嘟的样子,经常发出咯咯的笑声。在没人的时候她不由想多看他一眼,想抱抱他,可是当着根儿和他娘时,她就表现的淡然,很淡然。根儿娘和别人说:“俺家的那个不知咋整的,不恋羔子。”

  根儿娘汗津津的,放下饭,忙叫根儿来吃饭,又低头解开包裹,一样一样往外拿饭,水,还有碗筷。等把这一切做完,她才用眼神示意根儿去叫向荣来一起吃。根儿向坐在田梗上的向荣喊道:“哎,吃饭了。”这是根儿对向荣的称呼。根儿娘叫她“根儿家的”。村上的人叫她“侉侉”,向荣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好象是外地人的意思,不过向荣觉得有些带侮辱性的。向荣也懒得想它,就是想了又能怎样。

  大宝又在乱抓东西,根儿用筷子打了一下他的小胖手,可能用力太猛了,大宝大哭起来。根儿娘赶紧抱起孙子来,一边骂儿子:“娃儿已够可怜的了,象个没娘的娃儿。你还再打他,啥老子。”向荣还是漠然的嚼着嘴里的饭。这更让根儿娘有些愤愤不平。用眼睛狠狠剜了一眼向荣。随手把水瓶递给儿子。根儿打开盖子,却又递给了向荣,向荣也不推让,一扬脖喝下半瓶,又递给根儿。这更增添了根儿娘的不满,她觉得儿子太惯这个女人了。

  “光知道心疼别人,看看别人心疼不心疼你,别象二愣家的,到头来落个鸡飞蛋打一场空。”根儿娘在叨叨着,向荣还是大体听明白她的意思。

  根儿闷声吃饭道:“我知道呢。”便不再言语。

  大宝已经不哭了,正在玩狗尾草,早忘了刚才的不快,开裆裤的裆开得有些大,露出油亮的屁蛋儿。她奶奶见他的口水又流下来了,赶紧拿帕子给他擦,末了狠狠的在他的胖脸蛋儿上亲了一口。

  第二章

  山,重重叠叠,望不到出口。在这群山怀抱之中的一块狭长地带,一条小河由南向北流过,于是依着这条小河两岸,便有了依山而傍的若干个村庄,小河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生命因为有了这条小河而繁衍,继而生生不息。

  艾莲一边坐在门口摘豆角,一边看着过往的人们。听见屋里喊:“二顺家的,摘完了没有?”艾莲才慌慌张张往屋里走。

  艾莲是个长的俊巧,小巧灵珑的姑娘,是二顺去年花九千块钱买来的。二顺有些不着调,全是大顺一手操办的。因此大顺落下了好哥哥的美名。

  艾莲一点也看不上二顺,但没办法。她亲眼见和她一样遭遇的姐妹们因为想反抗而挨打。更有甚者遭到那一伙人的轮奸。听说还有地被关到地窖中,终年不见天日,出来时,整个人都傻了。

  “我要好好活着出去,”就是这一信念支持着她。她不象向荣那样对什么漠然。她每天都装得高高兴兴的。就是对那个萎琐,龌龊的二顺,她也是高高兴兴哄着他。她一副顺从的样子,好象自已真得掉进福窝里了。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睁眼望着屋顶,想着逃出去的计划。

  二顺是非常喜欢艾莲的,无论艾莲让他干什么他都照办。只是大顺一家严密的监视着她的动向。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大顺私下里对二顺说:“喜欢归喜欢,但不要忘记她是咱花大价钱买来的,你小子该防就得防着点儿,万一哪一天跑了,咱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多长几个心眼儿。”

  二顺几天后便忘了哥哥的嘱咐,在被窝里和艾莲把大顺的话说了,艾莲说:“我才不会跑呢,我要和你过到老呢。”二顺听了心下高兴,不一会儿便打起呼噜。

  艾莲想,逃跑的时机还不成熟,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如果要被抓回来,那可就惨了。轻者一顿痛打。重者可能被打个残废。

  艾莲本来是从农村来城里来打工的,刚下火车,便有几个老乡围笼过来,问长问短的,听着乡音,艾莲觉得亲,也不防备什么了。老乡说帮她打工作。她心下还在想遇到了好人。

  那知是遇上了一群财狼虎豹。一路上还有几个姐妹。她们都怀着美好的愿望憧景着未来。

  随着车的前行,艾莲的心有些恐慌起来。怎么这么多的山呀。她发觉她的老乡们也变得凶起来。一种不祥的豫照笼罩在艾莲心头。“停车,我要下车”艾莲喊,其她看出苗头的姐妹们也在喊。但是已经由不得她们了。她们辗转在大山里,象牲口一样让人挑来挑去。买给二顺时,艾莲竟觉得好多了。再不用飘来飘去得了。只是这家人家看得紧。慢慢来吧。

  第三章

  “柱子家的跑了”,一时间在村里炸开了锅。向荣和艾莲听了却替她担着一份心,千万别让抓回来。

  柱子家的叫腊梅,脾气象她的名字一样倔。一直不是很顺从的样子。一次柱子在她的胸罩内找出二十块钱来。想她是早晚要跑的,于是一顿毒打。这更增添了腊梅对柱子的仇恨。

  她和向荣,艾莲讲话时,很明确地说,她要逃走,逃出这地狱。向荣和艾莲可不敢这样讲,她们只在自己心的深处说这句话,因为到处是耳朵到处是眼睛。稍不留神就让人听着了,让人看到了。但是她们倒是喜欢腊梅的坦率和果敢。起初她们在一处时,是有人看着呢,后来看没有生出什么事来。倒也不那么严了,只是还观注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她们三个人因为有相同的厄运,便有一种很亲的感觉,同是天涯沦落人。

  整个晚上人们灯笼火把的找,也没找着。柱子颓然的蹲在地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这个女人,要是让我找着了,我非揭了她的皮。柱子是村上有名的:”愣头青“,做事不考虑后果。怎样不忍心的事他都能干出来。他对腊梅的想法就是想训服她。像训服他家的那头小毛驴一样。不象根儿对向荣有时好有时坏,更不像二顺对艾莲百依百顺。他只是用他的拳头来争服这个女人。但他可能永远都不明白,人毕竟是人,不是动物。

  天亮时节,腊梅还是被找回来了。她是在往北五里地的村子里找到的。因为她知道只在往北走才有出口,却不知那里倒处是熟人,她不认识别人,别人认识她呀!她是让柱子家的一个亲戚认出来的。本来她是想讨口水喝的。不想她一口的外乡口音引起了别人的质疑。一个老汉走来说:“这不是俺外甥媳妇吗?”腊梅听了似一声炸雷,真是逃出儿狼窝,又入虎口。

  二柱的舅舅把腊梅送回去。临走时一再嘱咐二柱,一定要好好待你媳妇,好了她才不跑了,二柱急忙答应着,说舅舅,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大恩,要不我那九千块钱就打水漂儿了。

  村里人私下说二柱今晚还不定怎收拾他媳妇呢。想着晚上一定会听到他们家狼嚎鬼哭的叫声。结果没有。只是人们好多天没见着腊梅。一个月之后,有人看到腊梅的腿一瘸一瘸的,成了个瘸子。

  向荣和艾莲本来是来看望腊梅的,被柱子堵在大门口,说你们以后少跟她来往,她不定还是让谁给教坏得呢。向荣和艾莲面面相嘘,各自回家去了。

  向荣回家,根儿正在拾掇农具,二道背心外露出了结实黝黑的的肌肉。向荣然觉得这个男人好象不那么讨厌了。是啊,有比较才有鉴别啊,想想这个男人对自己还算不错了,其马比柱子强。

  根儿感觉有人在看他,回头见是向荣,“嘿嘿”傻笑着说:“我以为是谁呢,是你啊,快回去吃饭吧,娘在等着呢。”

  向荣明白,根儿娘在等她儿子,而根儿又在等她。晚饭后照样是向荣洗碗。大宝已经睡了,根儿娘也是很困的样子。向荣和根儿回自已房去了。

  “你刷牙吧”,根儿有些愕然,之后便是一阵狂喜。天啊,这个女人现在开始关心自己了。再看向荣一脸的平淡。还和平日一样。唉,是多自作多情了。

  第四章

  傍晚时分,家家烟囱都冒出了袅袅的炊烟,于是整个小山村便笼罩在一片烟雾中,羊儿们肚子吃得圆鼓鼓的,迈着惬意的步子归圈了,如果有羊羔子留在圈的羊便急急的跑在最前边。下地的男人们赶着牛或驴回来,不忘背上背一捆青草。也有下地的女人们回来忙找自己的娃儿,于是娃儿的叫声,羊儿的叫声,男人们的吆喝牲口声,女人尖细的嚷嚷声响成一片,汇成一支快乐的山村交响乐。

  吃过饭,村子渐渐安静下来了。聚在大柳树下的人们仰头望望星空,看看北斗星的勺头是否歪了,预测这个月是否有无雨水。女人们则说着自家的男人和孩子,还有别人的家长里短,老人们则拿了汉烟袋吸,烟锅上一明一灭的,给夜平添了一丝颜色。

  不知谁说了一声:“旺二的儿子抽风了!”于是一些好事的人们便涌向旺二家门口,探听究竟。根儿和向荣也来了

  旺二的儿子亮亮抽风了,口吐白沫,人事不省。人也真是的,啥精贵偏在哪出毛病。旺二家生了三丫头片子,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儿子,谁知出了这事儿。看来是不行了,旺二家的哭得死去活来。门口围了许多人。向荣拨开人群走进去说:“让我看看,”

  旺二家的像是见了救命的稻草,拉着向荣的手说:“根儿家的,你有办法救我娃,你有办法?”

  “拿毛巾,端盆凉水,有酒精吗?没有,白酒也行”向荣对旺二家的咐嘱完这些转头对愣在一边的根儿说:“回家把那个阿斯匹林取来。”

  “啥叫阿斯匹林?”根儿问,

  “就是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儿,上次我们进城买的。

  根儿急急的走了,这边向荣打湿毛巾覆在亮亮的头上,又用白酒给亮亮擦全身。不一会,药拿来了,亮亮吃了药,一会就不抽了。向荣说天亮后还是送到医院去吧,旺二一家不知怎么感谢向荣,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连根儿在一旁都觉得脸上有光。晚上回家,根儿第一次给向荣晾了水,铺好了被褥。

  第二天,根儿娘也仿佛和往日不一样,对向荣客气多了,还问她想吃啥。根儿家的人还从来没有这么露脸过呢,要不咋能在本地找不上媳妇呢?

  向荣本来是卫校毕业,进城找工作,不想上了一个“好心大姐”的当。说是给她介绍工作。结果被买到这里。过去的事向荣尽量不去想,一想她就恨,恨死那个花言巧语的女人。恨死把她押来的几个彪形大汉。天杀的,有朝一日遇见了,用刀子捅死这伙人的心都有。之后便恨自己的无知,怎么能轻信这伙天杀的,真是蠢死了。

  她恨人贩子,恨买她的人,恨根儿一家,恨这个村子,恨这个村里的所有人。但恨归恨,生活还在继续,没有因为她的恨而改变什么。她只好这样一天一天的熬着。熬着,等着能有一天逃离这个村子。

  村上的人开始有什么小毛病就去找向荣了,向荣也来者不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练练手。再说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纵然这个村没好人。

  人们好象慢慢对向荣尊重起来,除了称呼的的改变,由“侉侉”改叫“根儿家的”了,再就是见面总热情的打个招呼。婆婆对也不再动不动用眼剜她了,只是根儿还是老样子,但向荣能从他的眼神中感觉出他更喜欢自己了。

  第五章

  “蓝格英英的天呀,清格凌凌的水”,好象就是唱得这里一般。天出奇的蓝,水也出奇的清,这里的人们终年用山泉――无污染的纯净水,于是皮肤出奇的好,牙齿也出奇的白。姑娘当然也是出奇的水灵,不管美丑胖瘦,人们见了只是啧啧赞叹道:“真水灵!”

  杏儿便是这般的水灵,又那样的乖巧,针线活儿不说,家里田里一把手。杏儿是根儿家的邻居。和向荣慢慢的熟识了,便经常找向荣聊天。起先向荣也是防着她的,后来才感到她是那样的心无城府,纯真无邪。她给向荣无聊的生活平添了不少情趣。根儿和根儿娘也挺喜欢她来的,她来了,他们倒少操一份心,也好让他们安心干别的活计。

  杏儿总是问向荣山外的事,向荣也把知道的讲给她听。她总是听的津津有味。当然她也把织毛衣呀,绣花儿呀许多针线活儿教给向荣,这样一来日子便不再那么难熬了,过得快些。

  她还给向荣讲村里的一些风俗,人情,谁家和谁家之间的亲疏关系。让向荣对这个村子了解不少。向荣打心里喜欢这个姑娘,她是这个村里向荣第一个不恨的人。

  村上来了勘测队,要住进村里进行勘测。杏儿家有空房子,自然被安排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小伙子,大伙儿都叫他“小李子”,小伙子生的高大而俊朗,手脚也麻利,待人也和气,大家都很喜欢他。更主要的是他学习刻苦,每天第一个起床看书,又是最后一个睡觉,连杏儿他爹长命大叔都说:“是个好娃,不赖”。

  杏儿在向荣面前开始频繁的提起小李子,看她的神情,向荣知道杏儿八成是爱上小李子了。向荣也觉得小李子是个好小伙子,于是暗暗为杏儿高兴。

  终有一天勘测队要走了,杏儿要跟着小李子走,长命大叔哪里肯依,虽然他说小李子是个好后生,但好后生也不能把闺女白送给他。长命大叔终究把杏儿追回来,还关了起来。第三天,杏儿娘开门看见杏儿竟吊死在自家的房樑上。

  杏儿死了,花儿一样的年华,就这样凋谢了。向荣象丢了魂儿一般,只是哭。自己最好的朋友,她的一颦一笑仿佛就在眼前,可却永远的离开了她,造化弄人呀。

  傍晚时分,向荣路过杏儿家大门口,好象看到杏儿活脱脱的向自己走来,向荣心下高兴,嘴里说:“杏儿……,”浑身不由的打了个冷战,跌倒在地……。

  向荣病了,昏昏沉沉的躺了两天,吓坏了根儿和根儿娘,根儿娘请了跳大神的,来给向荣趋鬼,好象不太管用。又到几十里外请了医生喝了几幅汤药,有几分起色。

  第五天向荣醒了,蒙胧中看见根儿垂头伤气坐在她床边的板凳上,眼睛有些肿,好象哭过。根儿娘在一旁摸眼泪,大宝撅着屁蛋儿在地上玩儿。屋里静悄悄的。

  根儿见向荣睁开了眼,喜出往外的样子,转头喊:“娘,她醒了”。根儿娘小跑着过来,大哭:“我的儿,你吓死我们了,没你,我们也不知怎么过下去……”大宝也凑过来用小手摸向荣的脸。一瞬间,向荣忽觉她就是这个家的一员,这些人就是她的亲人,从此以后自己再也和这些人分割不开了。

  第六章

  村里要组织一个卫生所,要在村上抽一个人,人们都不由的想到向荣。村支书四大爷来找根儿商量,征求他的意见。根儿满口答应了。晚上根儿和向荣一起回房时,根儿娘叫住根儿,让向荣先走。房门外,向荣听见根儿娘说:“女人要是长了本事,是很难控制的,更何况是外乡人……”

  睡觉前,根儿问向荣:“你愿意去吗?”根儿现在慢慢变得有什么事儿要和向荣商量了。向荣也觉得他好象没有那么讨厌了,尤其经过那次大病,他(她)们懂得互相珍惜了,根儿一次无意在对向荣说,那次你病,我甚至想,只要你能好,你想回去,我就送你回去,我宁愿自己打光棍儿……,这些话让向荣心里热了好久好久,她竟觉得自己是如些幸运的碰上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人家。

  现在根儿问她,她当然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向荣说:“我在家啥农活儿也不会,帮不上忙,这样到卫生所还能挣点钱,补贴家用,有什么不好呢?”

  根儿重重吸了口烟,像下了多么大的决心一样说:“你去吧,我明天就去找四大爷,问问还需要啥。”

  穿一身白大褂的向荣,忽觉生活的美好和充实,原来生活是美的,只是因为人得心情左右罢了。每天都忙忙碌碌的。有那么多的病人需要看,闲时还要学一些医学知识。她的同事兼领导李大夫,从城里来的,是很尊重人的。他叫她向医生。于是外村来看病的人们也跟着叫她向医生,这让向荣觉得很有尊言的样子。当人们病看好的时候由衷的感谢她的时,她便涌出一股成就感。她开始觉得这里人的可爱。其实不那么坏的。在她给看过的病人们,逢年过节总忘不了给她送点好吃的东西:檽米糕,苹果,桔子之类的东西。村里的人们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了,见面都是极尽殷情的和她打招呼,看到她提着什么东西,便赶忙过来帮忙。家里也不再那么严的管着她了,有好吃的只仅着她吃,尽量给她买新衣服。几乎不再监视她了。

  活着真好!要是当初死了,一切都完了,向荣想想竟有些后怕。

  第七章

  雾,白茫茫的,把整个小山村笼罩起来,继尔又裹住了山,不久便不停的往上漫延,大山便被裹的只剩一个尖儿。于是小山村便没有了往日的喧闹,羊儿们,牛儿们被关在圈里,庄稼人便不再早早下地了,修整一下农具,扫扫院子,挑挑水。于是乡间的石板小路上便间或听见人们高声的打招呼声:“吃了没?”

  “吃了……”

  “干啥去?……”

  腊梅就是趁着这个大雾天出逃的,她实在不想在和这个“生瓜蛋”生活在一块了。用她自己的话就是:“与其在这地狱里熬着等死,不如一拼”。柱子动不动就打她,而且是成了习惯。柱子打她时,她只狠狠咬着牙,一点点的积着仇恨。她也曾想一刀结果他的命,但她又实实的下不手。况结果他性命,自己实实的要坐牢的,永无出头之日。她只想逃走,越早越好。

  柱子一早去给驴订掌去了,腊梅知道这要好长时间才能回来。腊梅开始翻箱倒柜的找钱,终于在炕席下的洞里找到二百块钱,天杀的,整天象防贼一样防着她,象只打洞的松鼠一样,钱一会儿藏在这里,一会儿藏在那里。腊梅又开始找衣服,没几件象样的衣服,腊梅随便捞了一件,又到笼屉上找了两馍,便出发了。

  这回腊梅不往北走了,她往南走,有上回的教训,她知道往北走遇上熟人的可能性很大,再被逮回来她就活不成了。往南走好象也可以走出去的。她有一回听人说,向南走出大山是有个县城的,能到县城就有救了。那里人多,而且有公安,他不会随便把人拖走的。

  山,一座连着一座,过了一个沟又一个坎,看着很近,走起来又是那么远。在这座山上望着那座山很高,在那座山上又看着这座山也不矮。可能这就是所说的:“这山望着那山高”吧。

  腊梅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还有些惊慌,万一柱子追上来,就死定了。不过他要好久才能回来的。想着他回来找不着她时的生气样子。一种报复的快感掠过她的心头。让你平日里打我,骂我,不把我当人看。畜牲一样的男人,永世不得超生的东西。让你祖宗八辈都不得脱生,永远住在十八层地狱。 腊梅边走边诅咒着那个男人,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等出去,就可以回家见到爸爸,妈,不有弟弟,他们一定急坏了,见了我一定很高兴,可我不能说我被买到山里去了。我得说我去打工了,挣得钱被人偷去了。爸妈不会怪我没给他们买好东西的。她们能见到我一定已经高兴得不得了。等再以后就找个好男人一块好过日子。但一定不是动不动就骂人打人的男人,是那种很会心疼人的男人。

  不觉已快天黑了,腊梅才觉肚子有些饿了,于是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馍,要是有点水就好了,幸好刚在沟底的小溪边喝了一些。但吃馍时还是有些渴,下咽时因为吃的太急,被咽着了,眼泪直流。

  天终于全黑下来了,山便变的狰狞恐怖。象张大嘴吃人的怪兽。夜,冷冰冰的,要是有山风吹过是更是寒透骨。腊梅把那件皱皱的衣服紧紧的裹在身上。脚下的鞋早已被雾水打湿。走起路来发出咕咕的声音。找个地方睡一宿,明天再走吧。

  崖下有一块凹进去的地儿,腊梅窝进去,脱掉鞋,把水拧干,整个身子圈成一个团儿。

  冷,真冷,睡不着,要是有个火炉就好了。那真是痴心惘想。累,真累,腊梅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她梦到了爸,妈,弟弟,还有她童年的小伙伴,她们一块围着火炉吃着好吃的糯米团和回锅肉,怎么掉到水里了,真冷……

  草丛中什么东西穿过,把草弄出响动。腊梅一惊,继尔忍不住重重打个喷气。是狍子吧,也许是狐狸。腊梅只把身子本能的向后靠靠,但后面已经没有地方了,岩石已经挨着她的背了。恐怖象团黑云笼罩在腊梅心头。“要是狼怎么办,它会把我撕碎,再把我一口一口吃掉。”越想越害怕,腊梅不禁哭了起来,想起被拐以来所受的种种折磨,“看来我是要死在这里了”,她第一次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第十天,一个羊倌在山里的一棵树下发现了腊梅,头发乱蓬蓬的,衣服都被挂的不成样子,没有穿鞋。在人们的劝说下,柱子终算是找了木头箱子把她埋了。

  艾莲和向荣都不约而同拿了供品到她坟上哭了一场。三个苦命的人,先后被拐到这里,她却没能熬到那一天。也不知她来自何方,只知道是四川的。像一枝傲雪的寒梅傲立雪中,终没能挺到最后。罢了,死了也好,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向荣边走边想,一路上俩人谁也没言语。

  第八章

  大宝越长越可爱,眉眼极象向荣,人们夸他时便说和人家妈一样聪明。根儿听了便只是笑,人们便说根儿你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娶了个好媳妇不说,还生了个聪明儿子。根儿回家便对向荣极好,并后悔以前对她的不好,不该打她,骂她。根儿的娘也不再教根儿一些事了,私下里只是说:“儿大不由娘,娶了媳妇忘了娘”。根儿也不解释什么,更加勤快的干活儿。

  向荣看大宝也不再那么漠然了,且心下怀着深深的内疚,孩子有什么错,她竟没有让他吃过自己的奶,没有怎么照顾过他。只跟着奶奶度过了他孤苦,寂寞的童年。他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在妈妈的怀里撒娇,只因为她的妈妈怀着深深的恨,深深的怨。向荣有时候想跟他亲近,他却满眼的陌生,跑开了。一时间,一种痛从心里发出,便在全身漫延开来,孩子,妈妈爱你,但对不起你。

  大顺家的又要生了,这个已是两个女孩的妈妈,为了生个儿子竟不顾死活。39岁的女人。唉,怎么想不通呢?生个儿子找不上媳妇,又去作践好人家的女儿。向荣对她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要临产了,到卫生所时,已是疼了好久。向荣确诊是横位,必须去县医院做刨腹产。大顺和二顺找了村上的拖拉机去县城,艾莲作为弟媳妇随行,大顺肯求向荣也去。向荣爽快的答应了。回家和根儿交代了一下就走了。刚出门,根儿在后面追出来,从兜里掏出200块钱说,你拿上,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处处要花钱。向荣心下一热,还是笑着说:“你就不怕我跑了不回来。”

  “你要是能扔下我们不管,你就走吧。”根儿在说时,满眼的信任。倒让向荣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一行人急慌慌的直奔县医院,到了,要交费,说是先交五千元押金,大顺二顺有些傻眼,我的天要这么多钱。大顺回家去借钱,二顺只蹲在墙角垂着头,不知如何是好。总不能看着见死不救吧。向荣在卫校上学时首先学得是医德。向荣于是找他们医院院长去。院长总算同意先救人,但让带了多少钱先交上。二顺于是把一千块钱先交上去。向荣跑前跑后,二顺象个傻子杵在墙角。艾莲低头在想什么。该亲属签字了,二顺说他不会写。艾莲也推说不会。向荣有些生气,只好代签了。

  病人总算进了手术室,二顺去买饭,向荣和艾莲守在门外等着。艾莲说:“向荣我要走了,你走不走?这是个好机会”

  向荣有些吃惊,这个时候怎会说这样的话。

  “你不等二顺了?”向荣问

  “二顺回来我还能走得了吗?”艾莲想向荣肯定是忙昏了头才问这样的话。

  “那我也不拦你,你一路上小心”,向荣无奈的说

  艾莲紧了紧围巾头也不回的走了。向荣忽想起了什么追上去,把二百块钱放在她手里,紧紧拥了她一下,便飞快的走开了,不觉已是泪流满面。只听见艾莲在后面说:“向荣,我会记着你的”。向荣好象没听见,脑子就象过电影样:艾莲,腊梅她们三人在一块;腊梅的惨死;根儿的信任的目光;村里人感激的样子,大宝穿着花夹袄的笑脸。“向荣对自己说我不能走,我要好好的生活在这里。

  大顺来了,怀里揣着钱,向荣让他赶快去交钱办住院手续。当得知自己老婆已进手术室,大顺感激的不知该说啥。

  二顺吃饭回来,问艾莲哪去了,向荣只说找你去了。二顺便急急的去找,一会儿回来便蹲在那儿哭,嘴里不停的说:“她怎会这样的,我对她那么好。”

  大顺急得转圈圈,气的脸色发青。骂到:“真真的是个畜牲,对她怎么好也暧不过她的心。”

  向荣默不作声。心下乱乱的。

  大顺家的总算平安出院了,生了个大胖儿子,全家说不出的高兴。只是二顺一脸的沮丧,大顺安慰二顺说:“别伤心,来年哥再给你买一个回来,不就是九千块吗?”

  根儿看向荣平安回来,又知道艾莲跑了,对向荣怀着一种深深的感激却又不知怎么表达,

  只是闷头干活儿,不让向荣多干一点儿活。对向荣说话轻声细语的,什么事都问问她同意不同意。把向荣倒弄的不大自在了。

  第九章

  席卷全国的打拐终于开始了,也波及到这一片狭长的山脉,一时间警笛长鸣。有警车的地方便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上演着许多生离死别的悲剧。父母想带女儿回去,女儿又不忍丢下怀里的孩子,丈夫和婆婆又拉着,扯着不肯让走,于是哭声震天,看热闹的人便也洒下些许同情的泪。

  向荣有些心不在焉,根儿只是闷头不说话,根儿娘更是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她提议去前村舅舅家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根儿闷声说。

  根儿娘只好说:“也是的,”

  这时大宝跑进来喊饿,根儿娘于是推着他说:“找你娘去,奶奶老了,能管你多久呢?”说罢撩起衣襟擦眼泪。

  向荣也不禁湿了眼角,扭过头去。

  大宝看没人理他便大哭,于是全家人都哭了,一时间满屋都笼罩着悲伤的气氛,象是快要大祸临头的样子。

  响午时分,大宝兴冲冲的回来,对全家人说:“我打听了,只要本人不愿走的,还是可以不走的,政府是不会太多的干涉的。”

  根儿娘听了也是满心喜欢的,他们都转头看向荣。根儿娘说:“娃儿,现在就看你了,你如果还把这当个家,还把我们当亲人就留下,你非要走,我们也不强留,只记得这还有你亲生亲养的儿子。”说罢又哭了,且有些呜咽。

  根儿也对向荣说:“现在就看你了”语气中充满肯切。

  向荣一直没言语,心下像打翻五味的瓶子:苦辣酸甜具有,往事一幕幕浮眼脑海:当初的被拐;到根儿家的时候根儿的无情,总打她;大宝的出生;到后来渐渐有些感情,再后来去了村卫生所,由于给人看好了一些病,,赢得村上人的尊重。

  “唉,这个运动为啥早不来呢,可怜的腊梅,还有艾莲也不知回没回去。”向荣心下乱糟糟一片。

  根儿和根儿娘只当她在犹豫去留问题,根儿于是说:“你得好好想想,为自己,也为大宝和我。”

  门外有人喊:“向医生在吗?我家的小三子又发烧了,”向荣赶紧背了药箱往外走,只听根儿娘在后对向荣高声说到:“饭就要出锅了吃两口再走吧。”

  “回来再说吧”向荣撂下一句话出门去了

  “吃饭也不让安生”根儿娘两手搭在小肚子上,翻着她一惯爱翻的白眼,表示对叫走她儿媳妇的不满。

  第十章

  雨,淅淅沥沥的已下了两天,天空一片灰蒙蒙的。打谷场上刚收的谷子也不能晾晒,只好码成了圆椎形的样子,远看象个蒙古包,静静的矗立在场中央。没什么可干的,人们便歇在家里睡觉。睡得不想再睡了,男人们便聚在一处打牌,也有的喝酒。女人们便开始收拾收衣柜开始翻将出冬天的衣服,看看娃儿们还缺些什么穿戴,准备齐整了。也有的是修整一下灶台,把锅台锅盖这类的东西趁着闲大洗一翻。地里忙了一个秋天了,也该收拾收拾家里了。

  根儿家这些天就象这天气一般愁云密布。向荣要走了,虽然她说只是探亲还回来的。但根儿和根儿娘还是不放心,万一不回来的,也不好说。向荣一直在低头收拾行装,又倒腾出根儿的冬衣和大宝的冬衣。心下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高兴得是要见着爸,妈和妹妹了,也不知她们怎么样了,四年不见,她们一定到处找她,也不知急成什么样了。难过得是竟有些舍不得离开这地方,凭良心说根儿对自己也是不错的,还有婆婆,其实也不坏,只是处处心疼儿子罢了。最让她不能舍得是大宝,虽然他是和她没有深厚的感情,但她发觉自己还是深爱着他的,他的一哭一笑都牵着她的心,虽然她不表现在脸上。还有她若走了,村上的卫生所怎么办,李大夫是城里人,不经常在,她便是看病的主要人。她走了人们就要到远在六十里外的县城去看病。许多人宁可疼着都不去,一来城里看病花销大,二来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中午时分,大顺家的来了,手里提了半篮子鸡蛋,嘴上说着,根儿家的要走,真让我这心里难过,去年要不是根儿家的,这家狗蛋儿哪能这么健康呢。我们全家心里都记着呢。根儿娘只是说些推辞的话:“乡里乡亲的应该的,碰上谁也会帮的。”于是大顺家的便愤愤然的说起艾莲,好茶好饭的待她,在我最危急时却跑了,你说天底下还有这号人?“根儿娘又是一翻安慰。向荣心下想:”人家去追求自由去了,如果那时候不跑你们会让她走吗?“大顺家的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走了。刚走。又来了二旺家的。二旺家的也说多亏了向荣,要不亮亮那能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走时留下半篮子苹果,说是庄稼人没啥好东西自家树上的果子,让她婶子带上。

  整个下午,根儿家都是人来人往的,人们都是拿些吃食东西给向荣带上。这让向荣更留恋这个地方。人们其是好的,都是善良的。

  向荣终于要出发了,背了简单的行李,根儿送也去十里外的车站,根儿娘抱着大宝送出来。谁知大柳树下已等着许多人,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告别的话:“路平安,路上要小心,”

  “早些回来。”还等你瞧病呢。“向荣有些心潮起伏,心下开始有痛的感觉,她知道这种痛就要在全身漫开了,便急急的和大伙告别,头也不回的走了。走出老远她还是忍不住回头了,她看见根儿娘抱着大宝还立在大柳树下,泪终于汛勇而下。生活啊,我倒底该诅咒你还还是感谢你。

  火车的汽笛一声长鸣,根儿便向根木头桩子一般杵在那里,向荣从车箱里探出头大声对根儿说:“哎,我还会回来的。”一时间笑容便堆满了根儿的脸,他撒开腿追着火车跑,想再听听向荣刚才说得话。火车跑起来了,把根儿抛在站台,象个黑豆点儿。

  人啊,在这个大世界每个都是一个黑豆点儿,每个黑豆点儿都有自己的故事。

  一场大雨痛快的下了个够,太阳终于出来了,暧阳阳的照着大地,照在晒谷场上,照在匍匐前行的地皮野菜上。于是天还是蓝格英英的天,水还是清格凌凌的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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