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七

　　五年没有音讯突然回来的女儿，让梅的父母惊喜万分，母亲搂紧女儿已是泣不成声，父亲也转过脸去，暗自抹泪。他们已明显见老了，母亲的两鬓已是根根白发。愧疚的梅伏在母亲怀里，哭着要父母原谅她。望着亭亭玉立。完好无损回来的女儿，两位老人已是没有了半句埋怨，一个劲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听说梅回来了，已经在火花塞厂当了工人的哥哥和正在读高中的妹妹，也都在傍晚赶了回来。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一家人亲亲热热，围桌而坐。他们象招待客人那样，一个劲地向梅的碗里夹菜，劝她多吃点。长相甜美的小妹，撒娇地伏在梅的怀里，要梅喂她。家的温暖，亲情的温暖，让梅的眼里禽了泪。

　　梅回到家里已经两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从吃的到用的，她什么也不用操心，母亲总是安排的周周到到，这完全不象她在G城时，什么事情都要她自己打理，她过得轻轻松松，舒舒服服。她要到田里帮父亲干点农活，父母也是怎么也不肯让她去。她闲着没事，有时到婶子伯母家串门，她们便问她找对象了没有？结婚了没有？怎么突然回来了？问着问着，眼光就异样起来。梅知道那是她逃婚的阴影还没有散去。逃婚毕竟是非同寻常的举动，出这样的一件事，村里是要津津乐道好几年的。梅读出了她们眼光背后的潜台词：是不是在外面没有混好，连个对象也没有找上就回来了！她便再也不肯出门，一股莫名的惆怅充满了她的心间，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村庄，突然一下子陌生起来，一种逃离的感觉从心里冒了出来。她甚至奇怪，这种感觉怎么和当时离开G城时是一模一样的呢？偌大的世界真的就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吗？她想起了在G城的生活，她发现在她内心的深处，对G城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留恋的。

　　恰在这时，梅收到了那位女所长的一封加急电报：事急，速来G城。什么事这么急呢？梅无从判断。在G城的五年里，梅一直把那位女所长当作恩人，非常信任她。尊重她。直觉告诉梅，这么急要她回去，事情一定和她有着直接的关系，她决定要走了。

　　第二天，当家里只有梅和母亲的时候，梅把电报的事和母亲讲了。梅近期情绪的波动，母亲早已看在眼里，她知道留不住梅了，便流了泪。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份请柬样的东西交给了梅。这是一份省城长沙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收信人正是梅的名字，日期却是五年以前的了。母亲告诉梅，那年她走以后不长时间，家里就收到了这份通知书，家里人心急火燎地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通知书作废。我们对不住你呀！母亲已是老泪纵横。梅拿着通知书的手抖起来，她猛地伏下身去，用通知书捂住了脸：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哽咽的抽泣压抑得肩胛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打湿了通知书。

　　当梅再次站在G城的街头时，距她离开这里已是整整两个半月了。

　　在家里等着梅的女所长，象对待女儿那样拥抱了她，这让梅感到了母爱般的温暖。当时在场的还有梅现在的丈夫王君，他穿一身没有领徽的军服，个子不是太高，脸有一些黑，南方人的特点在他身上一览无余。当女所长向他介绍梅的时候，他双脚一并，"啪"地一个标准的敬礼，让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和不太适应。女所长接着向梅介绍了王君的情况：他是她丈夫的老乡，以前是部队的一名连长，现在已经转业，分配到G城一所大学任保卫科长。学校答应给他安排未婚妻，但他的未婚妻却突然跟一位大款跑了。即伤心又没有了主意的他，便跑到女所长这里来诉苦。女所长说这样的女孩子也不值得为她伤心，我再给你介绍一个吧。说到这里，女所长看着梅，我就想起了你，给你发了那封加急电报，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你考虑考虑，也算我做了一件成人之美的事吧。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梅，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当天晚上，住在招待所的梅整整哭了一夜。五年来的所有委屈。憋屈。失意。伤心。无奈。。。。。。一下子涌上了她的心头。当初，父母若不是过早地给她张罗对象，或许她早已是一名大学毕业生并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如果那位副所长家里没有未婚妻，又真心爱她，说不定她已经有了甜蜜的爱情；而现在她又面临着艰难的选择。她明白女所长的好心好意，但要她答应这门亲事，她是多么地不情愿啊！她未来的理想中的丈夫与现实中的王君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不答应回老家吗？那里就有自己的幸福吗？她何苦第二次来G城呢？不答应又不离开G城，以后的工作怎么办？没有工作靠什么生活呢？这次来之前，她把这几年攒下来的钱几乎全部留给了父母，她现在的状况和五年前第一次来G城时，差不多是一样的，难道又要回到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的地步吗？命运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公呀！？她越思越悲，越悲越哭，一开始是无声地流泪，继而是哽哽咽咽，泣不成声，到后来，她不得不用嘴咬紧了毛巾被，否则，她会放声大哭出来的。

　　哭，也许是最好的发泄方式，天快亮的时候，梅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她，认命了！

　　请原谅美丽。温柔。善良的梅吧！我们能让一个身在他乡。弱小无助的女孩子，还有什么样的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