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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缝上的草籽

作者: 陈有唐 完成状态:已完结

墙缝上的草籽

  早就听说了,离城五里的阳渠村,有一位专治不孕病的先生,这几年治好一千多例不生孩子的妇女病,让好多夫妻过上和和美美的家庭生活。仔细打听:这位先生姓常名启浩。他没有医师执业证,也不是祖传家授的医学世家,不知从哪里得到密方,竟然能治好不少在省城大医院定为无法治愈的不孕症。很想前去拜访、请教,又恐怕人家不接待,更怕惊动卫生部门的人,前去停止行医看病的资格,坏了不孕症患者的大事,招人讨厌。犹豫了好些日子,不敢前去登门领教。后来又听说,这位常先生只是号脉,根据病情开方,不收一分钱,让患者到县城药房配药。那些有了孩子的妇女,看到先生不其厌,每次诊病,望、问、闻、切十分认真、仔细,心里过意不去,送去钱也不接受,只好逢时过节,送上些土、特产品,如水果、点心之类的礼品,好说歹说,表明这是一点儿心意,方才收下少许。如此看来,不是用的密方,而是辨症施治,对不孕症的认识具有独到之处。像这样治病的中医,现在越来越少了。

  尤其让我感动的是,这些年来,随着改革开放,市场经济的发展,好多公门中的人,一些“穿着白大褂的大夫”,物欲横流,金钱至上,贪得无厌,不择手段地求财,收红包,索礼品,早忘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现在却出了这么一位冒着非法行医的风险,不图钱财的——这样的好人,这样的品德,这样的先生,怎能不激动?怨不得那些送钱、送礼的妇女,不知该说甚好,感激不尽,拭着泪花离去。

  我想,既然不贪钱财,前去请教,不会遭到拒绝吧?前去登门拜访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以至弄得日夜不安。可是又怕冒然请教吃了闭门羹,惹人笑话我这个行医多年的医生,丢了面子。于是想方设法,寻找熟人介绍。经过多方面的询问,这位常先生一生坎坷,屡遭不幸,令人心酸。仔细寻问,还与我家还沾点儿亲嘞。他是我奶奶的表妹、我父亲唤老姨家的兄弟媳妇的弟弟——我该怎样称呼他嘞?一时说不来,凡正比我大两辈,是长辈。我想;就凭这亲戚关系,他不会怀疑我是私访,去查非法行医的哇?他不会不承认行医看病的事吧?见了面称他老前辈,或是常老,不会见怪吧?于是买了礼品,请我老姨坐车登门前去拜访。

  这是村北的一所旧砖房院子,两扇榆木大门上的油漆早已脱落了,门里门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常老住正房,屋子里除了做饭的器具外,两面墙壁下是两个棕色的旧式书柜,里面摆满了书,有京庄纸的古书,也有新版的书,书间夹着哲学、医学、文艺......的标签。常老正坐在窗前一张条桌前面,戴着老花镜看书。看到我老姨摘下眼镜,笑着站起:“稀客,多年没见了,一向可好?”老姨说:“早就想看你来了,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这是位白发苍苍、脊背有些伛偻,满脸皱纹的老人,眼里闪烁出炯炯、严谨的神光:“这位是——”

  “他呀,我的孙外甥,早就想来看望你了。”

  “啊?自家人,”常老连连点头,笑眯眯地说,“请坐请坐。”

  “听说,这些年来,你老受了不少的苦......”

  “那都是过了的事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不值一提,一个草民,这点苦算不了甚,比起彭德怀、刘少奇来,幸运得多嘞。他们没活到现在——真冤啊!多亏了邓小平、胡耀邦提出了”实事求是,拔乱反正“的政策。我,总算熬出来了。”

  “听说,”我呷了口茶水:“你是解放前参加的工作,怎办得是退休?”

  “唉,下面的歪嘴和尚念歪经了。”他摇头道:“县里让那些当年整我的人落实政策,他们不甘心啊!可是在上级的三令五申的督催下,不敢不落实,只好找借口,说什么”我最初参加银行工作的负责人说,当时已调出去了,而后来工作的单位早已撤消,申请单位不能承担离休的负担,上级也没办法强制,先这样解决了。再说,平反工作已到后期了,如拖下去,等到撤销了《纠偏办公室》,那就没人办理了......、遗留问题以后慢慢再解决。“我当时青春已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实在伤透脑筋了,也不想再在这些问题上纠缠,只要还我个清白就行了,就在办理退休的表格上签了字。”

  “那,当初是……倒底是怎回事?”

  他叹了口气说:“说起来话就长了。我是出生在民国十四年(1926年)四月十二日(农历三月初十),生不逢时,来得不是时候,就在我出生的前一个月,国父孙中山先生在北京病逝了,国内军阀割据混战。蒋介石背叛他的”以俄为师“、”联俄联共“、”扶助工农“的政策,在1927年发动了”四,一二“、”七。一五“政变,三十年代又对江西红色苏区连续发动了五次大规模的围剿,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那个时候,战火还没烧到山西,我家处在内陸偏僻地区,对于外界的事,不闻不问,依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打下的粮食够全家填饱肚子外,还略有省余,侥幸度过了童年。民国十九年,我刚满六岁时,父亲送我到常家庙内私立的铭贤小学读书。记得有一年,我弟弟突然得了抽风的病,昏迷不醒,全家惊慌失措。我去请了本村的中医急救,只见先生在弟弟头上、脚心扎了几针,左提右捻,弟弟就哇哇地啼哭起来了。从那时起,在我幼小的心目中,以为世上最有本事、最有用、最值得尊敬、爱戴的人就是医生,心想念出书来,要是能当上个医生,那是再美不过的事了。因而我读书时特别用功,父亲看我勤奋,教我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手把手地打算盘,背口诀,由浅入深,学会了加减乘除,训练了我的脑力,开发了我的智力,因此深得老师的器重。到村里成立“贝露女校”时,破格推荐我和几个基督家庭的男孩子上了女校。老师们夸我为“奇才”,到初小毕业时,建议我父亲一定要送我往太谷铭贤附小继续学习,到了那里可以一直保送升级,由初中、高中,以至大学。

  我九岁的那年,民国二十五年(1036年),有一天半夜时分,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将我从梦中惊醒,还以为是过大年放鞭炮嘞,可是一想;不对,刚过年不久,怎的又放鞭炮?第二天听人说:那是共产党的军队攻城。那些兵,都是些十六、七的娃娃,成不了气候。有的说是红军。我根本不懂是怎回事?后来各村组织了甚的“防共保卫团”,我们村的在永福寺前面训练,准备打共党。甚叫共党?他们究竟要干些甚?也不清楚,一心想得是考太谷铭贤学校。听老师讲:家庭贫困的教友子弟可申请助学金,如果考试在前三名,还可得到一份奖学金。如果得到这两份资助,连火食费也够了。

  那年我父亲得了“脑血栓”病,不能上地扎务庄稼,日子过得拮据。为了实现上铭贤的愿望,我加倍地用功读书。

  十一岁的时候,父亲说:“今年铭贤高小只招五十人,报名的就有一百多。可怜你,穷汉赶上末劫年,供不起你去念书了。你要是能考上前三名,就去哇。”我平时听老师们夸赞是“奇才”,信心挺高,决定前去试试。

  我和同学韩溥,跟上他父亲走了一天,在太谷城里基督教会落脚,到点名进考场入座时,发现报考的竟有一百五十名。看到人家一个个都比自己穿得阔绰,生得高大,不禁心跳。不过既然来了,就安下心来答卷吧。算术我不发愁,早早地就演算完了。语文只是一道作文题,由考生发挥想像,曈憬未来。我写了对医生职业的看法,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两遍才缴得卷。

  韩溥的父亲也是基督教徒,曾来过太谷多次。我鼓动韩溥让他父亲带我们到教会办得仁属医院瞧瞧去,想知道医院倒底是个甚样子?

  太谷城比交城繁华、热闹,房屋华丽、高耸,商店鳞次栉比,街道显得阴暗、狭窄。出了城便是那座响望已久的仁术医院。里面尽是剪裁成平顶灌木园艺,有不少的小洋楼,好像花园那样的优美、致静。还看到了高鼻子的洋大夫、碧眼珠的洋护士。听韩溥的父亲说:这里的中国大夫、护士大多是咱们基督教徒,好多都是从铭贤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那个出名的苗大夫(苗福生,后来当了院长),母亲原本是教会的洗衣工,洋人看到她的孩子在铭贤小学聪明伶俐、成绩优秀,一直免费保送到美国留学......、我听得入迷,暗暗下了决心,也要走苗大夫的路,将来当个出色的大夫。

  出了医院的大门,便是铁路,像是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梯子,伸向了天边。我和韩溥从来没看到火车,央求韩溥的父亲一定等到火车来了以后再进城。我们望着那天梯,一直到天黑,才看到一列鸣着气笛,喷着气雾、冒着滚滚浓烟的火车驰来。我自信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坐上火车到那天边,出国留洋去的。

  第五天头上我们急于看榜,吃过早饭便赶到离城五里地的杨家庄,来到了铭贤学校的门口。那里早已站满了人。为了避开等待的焦急,常溥的父亲引我俩走进校园里游荡。发现学校差不多占了整个杨家庄一多半,里面也有不少的小洋楼、花草,也如同花园一样雅静、幽美......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分,听得外面人声嘈杂,连忙赶去,只见好多人仰头看榜,挤到前面一看,榜首竟是我的名字,顿时激动得流下了泪花。韩溥看到榜上也有他的名子,高兴跳了起来:“常启浩,咱们都考上了。”立即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问我:“你就是常启浩?”那眼光好像不相信似的,上下打量着我这瘦小身材、寒酸的穿戴:“真是寒门出贵子!”

  那因入学考试的成绩所感受到的荣誉,剌激了我的虚荣性,也鞭策了我学习的劲头,更怕得是失去了奖学金,不能继续读书。那时,最让我感激的是学校的伙食,比我家强得多,简直是天天过年。进了饭厅,按既定桌次坐下,服务生就端盘送来了饭。每餐四个盘,主食调剂得花色多样,馋得我直流口水。一个穷小子,能够享受上这样的美餐,那真是上了天堂了,哪还敢有丝毫的松懈?上课用心听讲,下课认真复习,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精力勤奋学习,到考试时各科成绩保持优良,总分仍然名列前茅。

  暑假回了村,母亲把我拉到怀间,左摸摸右瞧瞧,说我吃胖了。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都来看我。赞扬父亲生了个好儿子。父亲说:一个孩子侥幸考上,以后的路还长哩。有甚可夸的?我晓得这是怕我得意忘形,滋长了骄傲情绪,更不敢怠慢了,有空就就复习功课。姐夫李绍安看我勤奋,还拿来好多书,如鲁迅、冰心、胡适的作品。姐姐常润英语学得好,也教我念单词发音,不知不觉就度过了假期。

  开学以后,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逐渐和我好了起来,有时还约我去打兰球、排球、乒乓球。当时我身子骨不壮,为了提高体质,也参加了煅练。他们打球的技能比我强,不过学习成绩却糟得很——他们卑视我,我还小瞧他们嘞,别看他们貌似高贵,其实是纨绔子弟,都是些草包。

  抗日战争爆发后,我们学校救亡的情绪,日渐高涨,《义勇军进行曲》、《松花江上》、《大路歌》响彻了校园。中共省委派侯维煜(咱们县奈林村的人)领导太谷县人民抗日,我们学校的大、中班,有好多同学参加了抗日自卫队。那时我是个孩子,听说东三省的人过的是牛马不如的亡国奴生活就同情愤慨,听说淞沪战役打了胜仗就兴奋得狂呼,究竟怎样抗日?打起仗来是甚的样子?抗战的重要意义是什么?对于国家的前途茫然不知,一心想得是用功学习,夺取头名,领取奖学金,就能升学,就能实现当医生的理想。

  不料,只念了三个学期,听说太原即将沦陷,天上经常飞来日本人的飞机,闹得人心惶惶。校方宣布中学以上教职员工、部分学生向晋南运城转移。附小关闭,学生遣散,才感到日本鬼子毁了我的前途。

  民国二十六年(1937)初冬,我背着行李,徒步行了九十里,走得精神、体力都夸了,回到家里就累得爬下,躺在炕上闷头睡了两天。父亲看出我的心病,生怕胡思乱想出了毛病,唤我到地里收割庄稼。我看到父亲带病上地,担心出事,连忙同往。他在路上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该做甚就做甚,大事做不成就做小事,现在是劫难时期,也是咱们命不好,赶上了这么个倒运的年月。唉,国家养得几百万军队还抵抗不住日本鬼子,咱一个老百姓能怎的?这是命,千万不能跟命争啊。

  从那以后,一心忙着把收回的粮食埋藏起来,以防鬼子来了抢走。那些日子里,听到天上飞来鬼子的飞机声音,就往地窖里躲藏,心惶惑乱的,整天的提心吊胆......

  有一天我们又准备好水、干粮,刚钻地窖子里,就听得天上呜呜地响,紧接着就是咚咚的炸弹爆炸、哒哒的机关枪扫射的声音,震荡得窖顶着抖动,纷纷地落下了尘土,吓得妈妈紧紧地搂抱住我。我听得邻家地窖外面传来婆姨们的尖叫声,就想扑出去看看,可是地窖上面的盖子封得死死的,胡乱猜疑,以为是鬼子进了村嘞。过了半天,父亲在从外面揭开盖子放我们出来,说是飞机轰炸,炸死了好几个人。

  我跑出门外,捡到几个又粗又长的重机关炮的弹壳,看到前头街上有个被炸得血肉横飞,爬在地下的死人,髑髅上流出脑浆,立刻感到胃内翻动,一阵恶心,哇地吐了,哪敢再看?吓得跑回家,有两三天吃不下饭。“

  我老姨说:“打那以后,城里的人,一到天黑,就把被子、毯子堵住门窗,听说鬼子来了烧、杀、抢、奸淫妇女,吓得俺们都不敢上街,、、、、”

  “又过了几天,”常老接着说:“我们在地窖里面听见太汾公路上传来嗡嗡的马达声、咚咚的炮声,不到半天,就静了下来......”

  “那是放空炮,吓唬人哩,有好几百鬼子进了城了。”我老姨说:“他们驻扎在奶奶庙里......、”

  “这场惊吓过去后,村里逐渐平静下来。看到天气冷了,人们虽然提心吊胆,可是还得闹活项。那个时候,村里的人,大多会编织柳器,到了冬天就靠这手艺挣钱养家活口。大家先后都跳进柳窨子里面做柳器。失学后,我心情苦闷,夜晚也常跳进柳窨子里面学手艺,解闷儿。窨子里面生着塔塔火,温暖如春,村北的男女老少,差不多全跳进来了,坐在各自带进来加棉塾的小板凳上,围着柳条边做活计,边聊天,你一句他一句,插诨嘻闹,敞开心怀尽情说笑,没大没小的,年老的说书,小媳妇唱戏,后生们说笑话、出洋相......真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乡音俚语、说说唱唱,比那说书馆还热闹哩。这些天,跑外销的争着传递消息,大夥儿听说鬼子进攻山区时,遭到八路军的伏击死了多少,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高兴得拍手叫好,还有得还吹口哨嘞。到这时我才体会到抗日的意义,盼着八路军早点儿消灭了鬼子,好去实现我那当医生的梦想。

  民国二十六年(1937)十一月间的一天,刚吃罢早饭,听得村子里乱纷纷,鸡飞狗咬,还有零星的枪声。母亲吓得拉我躲藏在地窖里,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听得外面安静下来。听父亲说:鬼子进村了,见鸡捉鸡,见羊抢羊,鸡飞到树上,举起枪“砰”地一声打了下来,见狗咬就用刺刀上前捅死,还把南头一家的闺女抢奸了。后来,强迫村里成立了维持会,摆了两桌酒席,鬼子们吃饱喝足才醉汹汹地走了。

  从那以后,鬼子经常摊派要东西,让维持会的人送去,要是不可意,就又出兵来抢劫,闹得村里鸡犬不宁。在这种情况下,父亲望子成龙的幻想破灭了,对我说:别想着念书去了。这年月,能够平平安安地在家里,能够躲过这场劫难就算不错了,让我一心跟他上地种田。可我心不死,常常跳进柳窨子里听乡亲们传来的消息,听到平型关大捷、台儿庄大胜......认为日本鬼子是兔子的尾巴__长不了。

  当时,正好我姐夫李绍安(大学毕业)、姐姐常润(铭贤中学毕业),在我们家里躲难,便向他们请教,自习了英语、理化、国文、数学。

  民国二十八年(1939)夏天,听说汾阳铭义学校招生。这个学校也是基督教办的,可以由基督教保送。当时父亲是村里教会的执事,出具了证明书,我便去铭义报到。母亲惜子,不愿让我独自在这兵荒马乱中独自出门。看我一定要去,只好流着泪送我上车。那时太汾路上的班车是大卡车,一路上颠颠簸簸的,要不是车边上有铁栏杆,非甩下来不可。车刚经过安定村时,就听到山上打来枪声,吓得司机把车开到路旁,隐避了廿多分钟,听得枪声稀疏了,催我们赶快上车,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战场。

  开学不久,校长告诫:莫谈国事,安心读书,无事不出校门。当地同学传说:鬼子抓劳工,有的押到日本,有的抓到孝义兑镇煤矿,拿着皮鞭赶着下坑挖煤,当着牛马使用......、

  铭义学校的体育场是在西城墙的里面,外面是日本宪兵队部,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分,常常听到鬼子严刑拷打人的惨叫声。鬼子养着好多狼狗,经常把狼狗吃掉五脏的死人,扔到西门旷野荒郊外,惨不忍睹。那些狼狗吃人吃红了眼,见人就扑上来咬,吓得我们不敢出门。

  有的同学上街买生活日用品,往往让鬼子拘留,经校方保释才放了回来。因而我不出校门,也不敢出去,一心埋头读书。那真是在刺刀底下求学啊!我更加珍惜时间,还没上了一年半的时间,已提前自习完了初三的课程,开始作高中的作业题。

  民国卅年(1941)署期来临,日本宪兵突然来到学校,把我们集合起来,用雪亮的刺刀逼着一个一个地照了像片,在表格上按了手印,宣布当地学生就地遣散。从太谷来的五十名,押解到太谷。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是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美国成了他们的敌对国,那铭义学校是美国人办的,所以不允许存在。在返回太谷的途中,生怕鬼子把我们抓到兑镇煤矿做了劳工,担心吊胆的,害怕极了。这时才体会到自己就像一株小草,任凭惊涛骇浪颠簸,随时都有被波涛吞没可能,也许会被抛弃到那个浅摊上,一切就不由自己了。还算侥幸,过了兑镇,大家才松了口气!

  这次的辍学,彻底粉碎了我做医生的梦想,对前途感到绝望。家里的人看我整日的抑郁不语,生怕精神失常了。打听到太原师范招收三名插班生,报名得就有五十多个,姐姐劝我去碰碰运气。那时我已十六岁,心想将来当个教员也不错,总算有个职业,便去应试。民国卅年(1941)秋,我第三次越级考进了这个当时仅有的三座省立的中等学校。

  因为没了升医大的机会了,看到好多同学参加了抗日组织,准备毕业后参军,我在课余时间读了许多古典名著和外国小说的释本,扩大了文学知识,也提高了写作的能力,以便为将来谋生,或是投笔从戎、或是教书做好准备。不料到了第二年春天,刚领到一张毕业证书时,父亲的脑溢血病又犯了。看到我回来,老泪横流,哽咽得说不清话。那时生活青黄不接,夏粮未熟,母亲每天从地里剪下嫩绿的大麦穗,炒熟、碾碎,下到锅里面熬成糊糊吃——晓得这个家庭已走上绝路,父亲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他跟我商量今后的出路,那时我已明白不把日本鬼子赶出去,国破家就要亡的道理,流露出了参军的意图。父亲听得两眼紧闭,面色苍白,泪流满面,差点昏迷过去。母亲吓得嚎啕大哭。我那投笔从戎的想法,顿时吓得没影儿了。哪敢再坚持自己的想法?哪能面对生我、养我的父母的眼泪,抛弃而走,而要毁掉这个家嘞?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何况现在还没有报国的门路?岂敢只顾自己的命运,丢下老人不管?那样一走,岂不让父老乡亲们骂为逆子?我感到自己成了一株没依没靠的小草,任凭风浪冲击,只好随波逐流,在惊涛骇浪中继承、维持这个即将毁灭的家庭,屈从了父母之命,务农养家活口。

  我老姨插话:“你不走,对着嘞。人常说:养儿为得是防老。那年,你要是走了,全家非饿死不可,乡亲们非骂你是白眼儿狼。那样,你非后悔一辈子......、”

  “第二天到了地里一看,那几亩大麦,掐了一多半,根本吃不到秋天。愁得我呀,不知该怎办?说是找个学校教书赚钱补贴哇,我家是基督教徒,跟社会上的人没来往,哪有门路?必须等到来年教育科招收才能去报考。当时,日伪统治政权已四面楚歌,在做垂死挣扎,天天抓壮丁扩充伪军,筑碉堡、修炮台,强迫老百姓为死伤的日伪军去抬担架。我正好十八岁。父亲为我担心,怕抓了去,劝我找个公干,好逃避当兵、当差。正好我们近邻韩继祥在县里新民会混事,说会里正需要一个文书,办理公文往来,登记表册,愿意的话,他可以推荐。我本不愿去,可是看到父亲一再央求,只好服从父命,为生活所逼,违心地走进了日伪的新民会,当了二年临时雇员。这一步走错门,就铸定了我这一生的灾难。唉,人就好像一颗草籽,一阵风刮来,不定刮到哪里——真是身不由己啊!

  我是个儿女情长,胸无大志,优柔寡断的懦夫,为了赚那几块大洋,顶头上司王敬中(解放后曾在太原进山中学任教)按排甚就办甚,每天抄抄写写,从不多言,苟且偷生。

  在我二十岁时(1945年),父母亲听一位叔伯兄嫂说,本村耿朝聘先生的婆姨,托她给闺女物色个女婿。父母知道这家人的底细,是个好人家,又有钱,只要闺女相中,结婚不要彩礼,就怂恿我去相相面,看人家愿意不。

  当时,我的职业还不稳定,是个临时雇员,还没考虑过婚姻大事,看到父母一再催促,晓得老人们的心思,想为儿子办了婚事,闭了眼也就歇心了。那个时候,人们传宗接代的思想还很浓厚,认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既然落到这步天地,只有一心孝敬父母,随乡入俗,哪敢有非分之想?认为能够过上个太平、安祥日子也就心满意足了,于是遵命前去。不料,见了面,她给我的印象是个贤妻良母子型的淑女,性情、体型、面貌颇为温柔漂亮,就是没文化。当时想得是女子无才便是貌,只要能和自己一心过日子就行了。她叫耿彩香,比我小两岁,对我印象也不错,不久我俩就举行了结婚典礼。

  婚后她对我一片痴情,体贴入微。我也敬重她的情意,互敬互爱,感情融洽,没多久她就怀孕了。父母很高兴,认为彩香给我们这个日子过得拘紧家庭,带来了欢乐,也给我这个不能实现理想的人带来了一点儿希望:一心想着把儿女将来培养成个医生,也就了结心愿了,就像是那一粒落在墙缝隙中的草籽,在凄风苦雨中长出枝叶即将开花结果了。

  不料,就在这刚刚得到的幸福之中,在这年七月的一天,我在机关突然得到父亲得的脑溢血病又犯了,让我赶快回去。那个时候,我们吃粮都是用石碾将颗粒碾成面粉,中午吃饭时他老人家还有说有笑,一再嘱咐我为人处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临出门还边走边谈把我送到村外。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今天是怎么了?对我这样的不放心?

  即到赶回村时,老人家已被乡亲们从碾盘前抬回家,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了,顿时感到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倒下了,一阵头晕眼黑栽倒在地。临赶彩香掐住我的人中穴位清醒过来时,家里已哭成一窝了。想到他老人家对我的苦心培养、教育和希望,除在少年从太谷归来听到亲朋好友的赞扬而喜悦过一阵子外,还没有得到我的任何回报就永运走了,再也得不到他的教益了,哭得心痛肠断哇哇地直呕吐。想到老人已患过半身不遂,怎能让他去碾面?真是后悔莫及,痛悔自己不孝,成了终生的遗憾。

  家里穷得已没有隔月之粮,我已哭得六神无主,全仗岳母、亲戚、本家世交出资、出力殡葬。当时,日伪政权已摇摇欲坠,常常不能按时关饷,生怕不上班领不到钱,家里揭不开锅,还得按时上下班。家务、国事搞得我焦头烂额,到了初秋,“八一五”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时,眼看工资没着落了,幸亏老上司王敬中担任了城外治村指导员,把我带到城关担任了秘书,家里才没有断了口粮。这时妻子生下了一个女儿,以为生吃检用也就能凑凑付付活了下去。

  那个时期社会上涌现一批乱世英雄争当草头王,他们各自招兵买马发展势力。县分会的杨世清与伪保警队长有深交,得知只要招够一个团的人马,申报上去,闫锡山就会批为团长。他造册申报时,知我还未被按排工作就填入表内,事后告说:给我填了个连指导员。我说不愿去武装部门,约定觉得不适宜时得允许我另谋职业。后来因为人马不够只批准了一个营的编制,他当了上尉营长,让我当个中尉,还是去侦察班的,我生性胆小,向他提出了辞退,惹得他愠怒,说我不够朋友,拆他的台,冷眼相待。

  三月间,老上司王敬中另谋职业去了。新来了一位指导员叫杨发珍,是从晋西克难坡(闫锡山在太原沦陷后逃到那里避过难)来的,有政治资本,为人性情稳重,和我共事不久,相处甚好。一天突然跑到我家说:快离开城里,越快越好,否则有杀身大祸。看他面带惊慌,晓得不好,连忙骑上自行车连夜去了太原,在一家小旅店住了一礼拜。听乡亲来说:就在我逃出的当天夜里,特警组的人用剌刀捅了十几个人,填到枯井里了。后来,杨发珍告诉,他偶然得知:有人密告你是潜伏下来的共产党,那天夜里就要突击暗杀,所以劝你立即逃走。现在他已在县长面前做了保,可以回去了。吓得我出了一身冷麻汗,至今也没弄清楚,是谁密告的。真是祸从天降,要不是他让我及时逃走,早已做了刀下鬼了。

  不久,杨发珍调县教育科长,我看出政坛是一个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大旋涡,一不小心,甚至是一句话,得罪了人,就会卷进旋涡中去。有的时还弄不清是怎回事,就惹上祸端了,随时都有掉髑髅的危险,乘机提出愿意教书去。他说马上就要考试教员了,让我好好准备准备,可以报考。

  这年的暑假,全县教员进行鉴定的统一考试,我插进去答卷,居然名例榜首,分派到了“交城县立城内中心小学”。我如愿以偿,心里十分高兴,担任了六年级高十四班的级任老师,代算术课。为了能够在教育界站住脚,备课时把课本整编成系列教案。讲课时由浅入深,受到学生们的爱载。有一次在课堂上突然得病,同学们用椅子绑成担架,抬的抬,跟的跟,一直送到家,感动得我直掉泪,大有如鱼得水的感受,从那以后就打算一辈子以执教为生了。

  不料到了民国卅六年秋天,上级又把我调到了县分会工作,正赶上闫锡山推行“三自传训”,利用群众斗群众,挑起了人与人之间的仇杀。我被诬陷为“伪装分子”,是潜伏下来的共产党员,被押进杀人魔窟“特警组”坐了牢狱。可怜我那妻子彩香,生性懦弱胆小,心地善良,往狱中送饭时,不准跟我见面,急得夜不成眠,胡思乱想,惟恐被杀害,吓得精神不正常,常常痛哭流涕。一直到民国卅六年(1948)春,县分会才以“带罪服务继续考查”为名把我调回县分会(直到此时才弄清他们是利用恐吓、镇压、威胁的手段,强逼我为他们服服贴贴地工作,整整地关押了我四个月)她的精神才逐渐恢复正常。

  那时省里办得《民众日报》发起一个有奖征文,县分会主任郭文光让我写一篇。我没思索,也没考虑后果,根据他们供给的材料,写了一篇《交城县的妇女运动》通讯报道,很快就登了出来,整整地占用了一个版面,被评为一等奖。郭文光因此也得到上级的表扬,经他到处吹嘘,无形中使我成了县里出名的文人。

  没过多久,县里又举办以县级机关家属为主的第四次“三自传训”,我那结发妻子产后不久,不得不拖着虚弱的身体,去接受传训。一个年方二十的善良少妇,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没见过世面,哪里见过乱棒打人?看到那惨忍的场面,听着濒死的惨叫,吓得全身发抖,晚上睡觉常常惊得尖声嚎叫,精神又不正常了。后来又被强迫往云磨山搬运砖头,供伪军盖炮台,累得身体彻底垮了,稍微受些恐吓就尿到裤子里。

  受训完毕,整天的说“跟上屈死鬼了”,抱上女儿疯疯癫癫满街跑,到民国卅八年(1949)夏天,眼看就要解放了,她也就病入膏盲没救了。

  她把豆蔻年华的痴情全都献给了我,她把人生美好的理想、期望寄托在我身上,指望能过上个幸福生活,可我......这个软弱无能的懦夫,不但没保护住,没有给过她多少爱抚、温存,反倒跟上我遭受了这么多的惊恐、苦难。她......她仅仅活了二十三岁就撇下女儿,离开了人间,使我终生痛心、内疚,成了我终身的又一大遗憾。

  我老姨听得着抽泣,此时实在忍不哽咽,失声痛哭,掏出手帕捂着嘴跑到院子里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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