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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乾坤

作者: 云逸霞飞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江云天来到宁康并没有到市委去报到,尽管他的调令在二十天前就送达市委。主持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兼市长董渭清曾经几次打电话到省委组织部,询问没有见过面的江书记什么时候到任,以便他做好全面汇报工作的准备。省委组织部只是说请他等通知,并没有敲定江云天到任的具体日期。并嘱咐他在江云天未到任之前,一定要把全面工作抓起来,尤其旅游开发区的招商工作一定不能放松,并说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吴竞存同志近期内可能要到宁康去看看。组织部还特别强调,即使江云天同志到任之后也还有一个熟悉各方面工作的过程,请他务必不要等。

  其实,江云天昨天就来到宁康。

  宁康是这个内陆资源大省一个拥有二百多万人口的重工业城市,下辖三区四县。这里有全国有名的卧虎山大煤矿和华北地区第一火力发电厂。优质无烟煤源源不断地运往全国各地,电也源源不断地输向京津地区,仅煤和电两项就奠定了这座城市在全省经济格局中的重要地位。只是煤价和电价不能控制在本省的手里,在生产成本不断提高的形势下,使这个原本得天独厚的工业城市经济增长的速度长期处于低靡的状态。据说省委多次与国务院有关部门交涉,但提高煤价和电价的问题牵扯到全国尤其是东部沿海地区的方方面面,需要进行各方面的协调,因此,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得到解决。

  宁康还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城,历史给这座城市留下了许多引以为豪的名胜古迹。例如紫云山绵延百里的新生松林以及松林环抱的多处寺庙群就是例证。松林的景致暂且不说,就说紫云山寺庙群吧,史载:紫云山寺庙群始建于北魏时代,距今已有1500余年的历史,虽然历经战火变乱,但这个寺庙群却安然无恙。历朝历代都把佛国看成是不可惊扰的禁地。不仅不去惊扰,还要进行修缮和扩建,使这里逐渐成为仅次于五台山的又一佛教圣地,尤其让人赞叹不已的是,紫云山仙子峰下有一汪数千顷的天然湖泊,名曰“仙子湖”。这是其它北方城市所罕见的自然景观。“六仙女望夫”的美丽传说更增加了这座湖泊的神秘色彩,这留待以后再说。只是过去人们把目光仅盯在煤和电上,没有谁想到自然景观也是一种资源。因此,这里长期空有如此美丽的湖光山色。只是在两年前,一个日本的佛教团体来紫云山朝觐,其中有一个名叫龟山村志的老先生在市政府外事办为他们举行的招待会上大发了一顿感慨,说是如果将紫云山搬到日本国土的话,早在20年前肯定会成为如同富士山一样举世闻名的旅游胜地。他说他不理解中国人为什么不去利用这块天赐的资源。这位老先生的话很让当时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董渭清不服。正是有了董副市长的不服,才有了今天的紫云山旅游开发区。只是当时的董渭清副市长所设想的远没有今天开发区如此庞大的规模。

  现在,紫云山旅游开发区以仙子湖为中心,以紫云山为依托,占地数百平方公里,其中还包括顺紫云山麓向北十公里处,以晋公墓为中心的春秋战国至明清时代的古墓群。据考古学家认定,这个古墓群一经开掘,从春秋战国到明清时代历史上的许多疑团都可望在这里找到答案。由仙子湖向南20公里处,位于本市南郊古岚县的巨商大贾赵家大院的近代建筑群落,是明清民俗建筑的经典之作。如果把古岚县城里所有民俗建筑及街巷恢复原貌,据说仅给影视界出租外景就会给本市带来滚滚的财源。宁康市这一旅游开发的战略决策,将从人们的记忆里把这个重工业城市灰蒙蒙雾腾腾的印象彻底拂去。这个决策对于这个城市发展来说无疑具有重要的意义。据初步估算,完成全部项目,需要三十多个亿的资金。

  宁康市把首批开发的重点放在了仙子湖周围,计划在原有仙子湖公园的基础上扩大面积,征用仙子湖以南大片农田建设游乐场、高尔夫球场、射击场和跑马场等旅游设施,在仙子湖以北紫云山脚下建设豪华度假村。

  没有资金可以面向世界招商。

  目前招商工作已经初见成效。

  仙子湖畔,由台商投资将近两个亿人民币兴建的弦子大厦的主体工程已经告竣,现在正在抓紧内部装修。

  这是一座32层四星级综合性服务设施。白色的半环形主体框架,蓝色的玻璃幕墙,具有民族风格高低错落的裙楼倒映在仙子湖里,就像一枚璀璨的蓝宝石,与晶莹剔透的仙子湖融为一体。整个建筑显得气势恢宏而又不失典雅。吴副省长称这座建筑是紫云山旅游开发区第一个杰作。

  这时正是仲春某一天上午九点多钟,一辆蓝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停在离仙子大厦不远的地方。未经到任的市委书记江云天和他北大时期的同班同学,现任本市计委主任的陈少峰一起从车里钻出来。他们站在车前观赏矗立在他们面前的这座建筑。

  “这座建筑即便放在京都也毫不逊色!”好一阵,江云天由衷地赞叹道。

  “进去看看吗?”陈少峰问江云天。

  “不!”江云天说,“我们还是去拜佛。”

  他们又相继钻进车里,由陈少峰驾车,桑塔纳轿车顺着仙子湖畔的石子甬道径直向紫云山驶去。

  江云天与陈少峰同庚,都是刚届不惑之年。十五六年以前,他们俩同时从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毕业,江云天考取了研究生,陈少峰没有报考研究生,而是要求分配回家乡工作,因为这里有一位姑娘在等着他。于是,陈少峰来到了宁康,起先在市委秘书处给市委领导当秘书,就因为他性格直率,而且时有惊人之语,市委某些领导不太喜欢他,因此辛辛苦苦干了十年,才好不容易熬到了计委主任这把交椅上。

  江云天的命运比他好些。研究生毕业以后他被分配到国务院经济政策研究所,一干就是十二年。前一段时间,他跟着一位国务委员来本省考察国有企业的体制改革,回京以后,有一天,花白头发,戴一副深度近视镜的苏主任来到他的办公室,很神秘地向他抱拳道喜。他不知道喜从何来,苏主任笑眯眯地说:“有人看上你了,准备出嫁吧。”他再问底里,苏主任并不正面回答,只是说:“云天同志,好运气呀!‘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要发财啰!”苏主任一向爱跟年轻人开玩笑,因此,江云天并没有把他的话认真当回事儿。可是没有多久,一纸调令,就把他从天子脚下外放到这个山区省份。他这才明白,看上他的是那位使他感到既直率又神秘的省委书记……

  ——在江云天跟着那位国务委员赴本省考察的五天里,省委书记章志纯一直陪着他们。这位章书记给江云天的印象是不拘小节。他说话声音很高,似乎和谁都熟,没有一般身居高位的官员身上常有的做作和矜持。他还竟敢和国务委员开玩笑,使一向以沉稳著称的国务委员有时也忍俊不禁。而作为国务委员小小的随从,江云天没有和省委书记这样的封疆大吏说话的机会。只是在他们结束考察,省委为他们举行的告别宴会上,他才和这位省委书记有过一次短暂的接触。

  宴会上,酒过数巡,章书记和省里的几个要员来到江云天他们的餐桌上给他们礼节性地敬酒。没想到,这位省委书记和在座的随员以及新闻记者们一一碰杯之后就停在了江云天的面前。他端着酒杯望着江云天突然直呼其名:“你叫江云天,对吗?”

  江云天有些发愣,他不知道这位省委书记何以会知道他的名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省委书记又开口了。

  “哪里人啊?”章书记笑着问。

  “山东威海。”江云天下意识地回答。

  “都说山东大汉个个能喝酒,咱们比试比试怎么样啊?”章书记笑眯眯地望着他。

  江云天真有些受宠若惊。

  “不敢不敢!”江云天连连摇手。

  章书记朝他的随从们哈哈地笑着调侃道:“不敢就是胆小啊,这哪里有齐鲁壮士的豪气嘛!倒像个大姑娘。”章书记的话引得满桌好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驱走了江云天的紧张情绪,他指指桌上的一只高脚玻璃杯说:“章书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倒满这一杯一口干掉,您表示一下意思就行。”

  章书记故作嗔怪地说:“哎!表示意思就是虚应故事,我可从不来虚的假的。来呀,满上!”

  两只高脚玻璃杯里斟满了浓烈的茅台酒,江云天端起一杯送到唇边。

  “慢!”章书记做了一个手势,江云天忙把酒杯从唇边移开。章书记说:“你们来我这一方土地上走一走很不容易,我想听听你们年轻人对我这一亩三分地的印象,请不要说官话打官腔啊!”

  江云天为难地看看这位爽朗的省委书记,又回头瞅瞅临近的国务委员的餐桌。国务委员也正含笑地望着他们,似乎并没有嗔怪的意思。即便如此,江云天仍然没有忘记不能随便表态的纪律。

  “章书记,”江云天说,“浮光掠影,实在不敢妄评,我还是喝酒吧。”

  省委书记章志纯摆摆手说:“这么说你是不给我面子啰?”

  江云天被逼不过,想了想说道:“那我就斗胆说四个字请章书记指教。”

  “哪四个字?”

  江云天注意到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山上有山!”江云天朗声说道。

  章书记略一沉吟,然后轻轻地拍了一下手说:“妙!你是在给我打哑谜呀!这个谜我猜着了。山上有山说明很封闭啊,那就必须要走出去,是啊,走出封闭……”他停一停又说,“关键的问题是意识,改变一个地域的意识远没有改变一个地域的环境那么简单,你说是吗?”

  江云天不好意思地说:“让章书记见笑了。”

  省委书记章志纯端起桌子上那杯盛满浓烈茅台的酒杯高声说道:“为你的‘出’字干杯!,不过,光走出去还不行,还要引进来啊!”说完,他把酒杯送到唇边一饮而进,然后把酒杯倒过来让江云天看。章书记的豪气激起大家一阵掌声。

  江云天被看似粗犷的省委书记的机敏所折服,他也一口将酒干掉。

  “好,好啊!”省委书记发出一阵朗声大笑,然后又走向另一桌。

  当时,江云天没有想到,在等级如此森严的中国官场,作为封疆大吏的省委书记为什么独钟于他?他更没有想到,这次宴会上的对酌预示着他即将走出国务院,来到宁康这个他根本不熟悉的地方——

  桑塔纳轿车在紫云山脚下的停车场停下,江云天和他的同窗好友陈少峰从车里钻出来,他们立即就被一群兜售劣质工艺品的小贩围住,什么草编的蒲团,木雕的佛像以及旅游纪念章等等,五花八门。他们没有理睬这些小贩的纠缠,径直向紫云山的入口处走去。

  到紫云山巅的紫云寺去拜佛并非一件容易的事,需要爬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

  他们来到入口,这里正在修筑一座仿古的门楼。他们在临时搭起的木板房里买了两张门票,然后就走进山来。

  “要坐滑竿吗?”陈少峰问江云天。

  江云天说:“不必了,我们还是步行吧,这样才显得虔诚。”

  于是,他们开始登山……

  ——江云天是在昨天上午只身来到宁康的,这使他的老同学陈少峰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当江云天给他打来电话的时候,陈少峰正在市政府列席市长办公会。江云天直接把电话要到了市政府秘书处,声称他是省委组织部,因为他知道,没有硬招牌是很难使唤动市长们的秘书的。果然,列席会议的陈少峰被从小会议厅里请出来。

  “我是江云天!”

  当陈少峰在电话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时竟然有些惊愣,半晌才缓过神来。因为他们毕竟有十几年未曾谋面了。

  “你在哪里?”陈少峰掩饰不住心里的惊诧和兴奋,对着话筒喊道,“我还以为你在京都高官得坐,早把老同学忘了。”

  听筒里传来江云天的声音:“别跟我废话,我现在正在火车站晾着,你赶快来接我,有话见面再说。”

  陈少峰放下电话,对一位秘书说他有要紧的事情,必须马上出去一趟,董市长不问便罢,如果问起,请给美言几句,容日后再谢。交待完毕,他便马上驱车来到火车站。老远,他便认出了在车站广场上徘徊的江云天。还是那样挺拔,还是那样风度翩翩。汽车在江云天身边停下,陈少峰钻出汽车,江云天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汽车对视了几秒钟。

  “没错,是你,江云天!”

  陈少峰绕过汽车来到江云天的面前当胸就捣了一拳,然后说:“什么风把你吹到宁康来了?”

  江云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故作严肃地指指陈少峰说:“你好大胆啊,竟敢打新任市委书记,你知罪吗?”说完忍不住笑起来。

  陈少峰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拉住江云天的手问:“你说什么?现时可正在打假呢!”

  “别把眼珠子瞪出来呀,我这个市委书记可是货真价实。”江云天说。

  陈少峰望着江云天,突然摇摇头“扑哧”一声笑了。

  “这么说你还是不相信?本人有省委组织部的委任状在手,怎么?需要验看验看?”江云天认真地说。

  “不,不!我是说谣传……”

  “什么谣传?”

  “谣传说新来的市委书记很有背景,是中央某位领导的什么什么,简直满城风雨。”

  “唔!”江云天笑笑说,“这也算中国特色吧,真是高抬我呀。”

  正说着,从旁边走来一个戴红臂章的老头,他在陈少峰面前停住,从小本本上撕下一张单据说:“随便乱停车,罚款50元。”说着,把那张单据“砰”地拍在汽车的前盖上。

  陈少峰这才想起违章。

  “这……咋罚这么多?”

  “不服管理,再加罚50元。”老头说着就要撕票。

  陈少峰知道城管办雇佣的这些人大多数是离退休的老干部,一个比一个倔。不知为什么,他们全都是一付与人为敌的面孔。今天不巧撞到了他们手里,陈少峰不敢怠慢,赶紧满脸堆笑,止住老头撕票的手说:“且慢且慢,我给就是了。老人家,你可知道他是谁?”

  老头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管它是谁,就是市委书记也是这个价!”他说。

  话说到这份儿上,陈少峰只好悻悻地从口袋里掏出50元钱也拍到汽车的前盖上。

  等老头走了以后陈少峰说:“真是出师不利,这就是宁康市给你这个市委书记的见面礼。”

  江云天笑笑说:“这不坏嘛,至少说明宁康这地方有人管。”

  陈少峰陪着他的老同学江云天沿着斑驳的青石台阶向紫云山的山顶攀登。都说到达山巅的紫云寺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但大概谁也没有认真数过。世间的事本来就是这样,什么事情似乎也没有必要非去探个究竟,你只需一级一级往上爬就是了。

  他们边走边谈。

  陈少峰说:“当然我给你介绍的情况可能会有许多偏见,只供你参考。不过,作为老同学我还是要提醒你,宁康这个地方远没有我给你说得那么简单。尤其这个旅游开发区更是一个十分敏感的地带。比如那座号称宁康第一建筑的仙子大厦,有人说它就像一条鱆鱼,它的触角究竟伸得多远,就连我这个计委主任也弄不清楚。我想,你来宁康无非是一个过渡,完全没有必要事事都弄明白。你尽可以绕开这个敏感地带,或者只是宏观上加以原则性指导就够了。这样,有了成绩也有你一份儿,出了问题与你也无大碍。这好像有些明哲保身的嫌疑,但你只身来到宁康,除了我这个无能的老同学之外,你没有任何根基。还是我昨天晚上对你说的那句话,要想在宁康青史留名,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谈何容易!”

  江云天只是不知可否地笑笑算是回答。

  是的,昨天晚上,就在陈少峰的办公室里,他们两个人进行了彻夜的长谈……

  说实话,江云天根本没有想到他会被阴差阳错地安排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的确早就想离开中央机关,最好是到深圳或者海南这些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去。因为多年来,他所领导的课题组所担负的经济政策和策略的研究都是为领导宏观经济决策提供理论依据,他的那些研究成果究竟有多少价值从未直接得到过实践的验证。虽然他每年都有机会跟随国务院领导到各地去考察,但他所听到的汇报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改革的成就,他所看到的景象同样是千篇一律的开放的繁荣。各地接待考察时被森严的等级所驱使的繁文缛节使他无法真正掀开成就和繁荣的浮面去看一看真实的底层,这也就使他的研究失去了依托和根基。因此,他总有一种浮游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在困扰着他,使他越来越怀疑他所尽心竭力从事的研究工作究竟有多少实际意义。他知道宏观和微观的巨大差别,宏观是理念的,而微观才是具体的生动的千差万别的丰富多彩的。

  现在,他总算可以走到底层,来到这个资源大省的一个具体的微观环节上。尽管这个环节不是他所期待的东南沿海地区,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沉了下来。但是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老同学却在他面前画了一幅扑朔迷离的八卦图。这幅八卦图就是经济的和人际的无序交错,一时间使他难以从这种复杂的交错中理出头绪,他当然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

  当江云天刚从北京来到省委报到的时候,省委组织部长绪子超也曾经与他进行过一次谈话,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省委组织部绪部长满头花白头发,戴一副宽边框架的眼睛,举止沉稳,像个儒雅的学者。握手的时候,江云天感到这位部长的手很有力,像是告诉江云天他还不老。绪部长首先代表省委章书记对他能从京都来到本省表示欢迎。然后他们落座,落座之后绪部长说:“小江同志,哦,我这样称呼,你不介意吧?”

  江云天连忙说:“当然不介意!”

  绪部长说:“很好!到宁康去工作你有什么想法吗?”

  江云天直率地说:“现在还谈不上有什么想法,我对那里的情况一无所知,需要有一个逐步了解的过程,请绪部长指示。”

  绪部长笑笑,摇了摇手说:“谈不到什么指示,你长期在国务院领导身边工作,对上面的精神比我们这些地方干部恐怕了解得更多,吃得更准。在这一点上我对你充满信心,宁康这个地方是全省的经济支柱之一,那里工作的进退直接影响着全省的大局。虽然目前宁康的经济遇到了一些暂时的困难,但是,随着改革的逐步深入,这些困难会得到妥善的解决,宁康市的前景是十分乐观的。正因为宁康在全省经济格局中的重要地位,因此许多干部都把眼睛盯住了宁康,有人甚至把宁康说成是一块肥肉,照此说来,这个地方的交椅当然就成了肥缺。又是肥肉又是肥缺,因此我们在选择干部上就不能不倍加慎重。这也是志纯书记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与宁康毫无关系的外来干部去担任一把手的原因。他希望这个干部是一个和尚,一个既会念经又会撞钟的和尚。你知道,佛门子弟是不吃肉的呢,我的话你明白吗?”

  绪部长说以上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很随意。

  江云天下意识地点点头。但是,他并不十分明白省委组织部长绪子超这番话的含义。只是他私下来到宁康,与他的老同学陈少峰经过彻夜长谈以后,他才似乎隐约品出了其中的一些滋味……

  江云天和陈少峰爬到了紫云山的半山腰。山路时险时缓,青石台阶被历朝历代不知多少朝圣者的鞋底磨得棱角全无,显得十分光滑,稍不留心,就有滑倒的危险。江云天十分佩服那些抬滑竿的脚夫,他们抬着坐在滑竿上悠闲自得的旅游者,竹制的滑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响伴着他们脚步的节奏,颤悠悠稳当当地上来或者下去,一点儿也不显得慌乱。

  江云天站住,掏出手帕擦擦额角的汗,然后回身向四周望去。紫云山绵绵延延看不到尽头。正是仲春季节,满山的新生代松林把紫云山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眼前是一片苍绿。这和这个内陆省份那些黄褐色的光山秃岭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远处是紫云峰和仙子峰——紫云山最为壮观的奇景。阳光下,一缕缕紫色的山岚升腾飘逸。透过雾岚,恍惚看到那直插云天的峻峰在紫雾里飘摇,似有似无,似隐似现,似动似静,似近似远,简直是一幅远淡闲适的水墨丹青。放眼望去,晶莹剔透的仙子湖被拥在山湾里,仙子湖上,紫雾缭绕。呈椭圆形的湖面仿佛是一只闪光的眼睛。这只眼睛仰望着朗朗乾坤,显得那样深邃和神秘,只要看她一眼就会让人沉迷。

  “这的确是一个发展旅游业的好地方!”江云天心里说。

  他们继续攀登。

  到紫云山拜佛是陈少峰的主意。当然,他们并不信佛。陈少峰只是想带未来的市委书记各处走走看看,让他熟悉一下环境,以尽地主之谊。而旅游开发区是不能不来的,因为围绕几个外商投资意向的逐步明朗,旅游开发区已经成为市委市政府两座大楼里悄悄议论的热点。据说,为了适应发展的需要,市里要组建一个旅游开发管理局,这个局的人事安排更是上下十分关注的敏感话题,更重要的是,前任市委书记的被调离,与旅游开发区有着直接的关系。对内幕非常了解的陈少峰特别建议江云天到这里一游的重要原因,就是要提醒他的老同学,对于开发区的事情一定要特别慎重。

  置身于青山绿水之间,江云天的心情并不显得轻松。他虽然时时提醒自己不可先入为主,但陈少峰给他介绍的情况使他不得不感觉到,眼前这片开发区或许真的潜藏着某种不寻常的玄机。

  一路上,江云天只是听,很少表示意见,而陈少峰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他边走边说:“……现在你还没有坐在市委书记的椅子上,所以我和你之间仍然是同窗好友的关系。一旦你入主市委大院,我就必须缄口不言。我甚至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市委书记是我的同学。我也不准备靠你以求升迁,这将省去你许多麻烦。你尽可以用对宁康一无所知的姿态走进市委大院。我敢说,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听到对宁康各方面情况截然不同的议论。但愿你能慎重对待这些议论,切不可贸然对开发区采取什么行动,否则你将会遇到许多麻烦……”

  江云天截住陈少峰滔滔不绝的议论,问道:“这么说,我只好不思毁誉,当一个任人摆布的阿斗了?这是你从昨天到今天对我谆谆教导的真实目的吗?”

  陈少峰笑笑说:“那就由你去理解了。如果你真想在宁康做点什么,我建议你避开开发区,去开辟另一个战场,事情大概就会好办些。这方面的课题有的是,要想人为制造政绩或者搞点儿形象工程并不难。”

  “人为制造政绩?真新鲜!”

  “一点儿都不新鲜,许多干部不是都这样做吗?”

  “也包括你吗?”

  “当然,我也偶尔为之。”陈少峰并不讳言。

  “照你这么说,真成了洪洞县里没好人了?”江云天摇摇头说。

  “那就看你给好人定个什么标准了,”陈少峰并不介意,他接着说,“比如说我,你就很难把我归到好人或坏人的某一行列。虽然有时我也弄点虚的假的,但那不是我非要那样做,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说好人坏人并没有明显的界限。好与坏只是主观认同。我们不是经常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吗?但在许多情况下,实践并不能确切地认同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这就出现了好与坏的模棱两可甚至出现好与坏的易位。”

  江云天笑笑说:“想不到你仍然如此雄辩,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啊!”

  陈少峰也笑笑说:“你真是抬举我,要知道这是在你面前。其实我早就和脚下的石阶一样棱角全无了。瞧!到了,前面就是山门。”

  果然,前面就是紫云山的山门。山门是一座三洞拱门,红墙绿瓦十分壮观。中间拱门的门楣上写着三个古拙的大字,道是“紫云寺”。两侧是沿山势起伏的护墙。跨进山门不远,又是一百零八级石阶,好不容易又攀上石阶,江云天和陈少峰已是气喘吁吁了。眼前矗立着一座石雕的牌坊,牌坊上方正中的匾额写着:“九重天”,左面的匾额写着“超凡”,右面的写着“脱俗”。

  他们站在石坊前稍事休息。

  “要想超凡脱俗可真不容易!”江云天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说。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超凡脱俗,”陈少峰评论道,“就连这寺里的神仙也同样如此。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这个‘争’字里就有许多凡俗的味道。”

  “真精彩!”江云天拍了两下巴掌说。

  眼前就是紫云寺庙群。这里古木参天,殿宇错落,飞檐斗拱,气势雄浑,好一派佛国仙境。

  今天不逢节假日,但旅游朝圣的人仍然不少。通往大殿的方砖甬道一侧有一座碑亭,碑亭里矗立着一座人来高的石碑。江云天和陈少峰信步登上碑亭,只见石碑上镌刻着几行大字,道是:“天道有常世无常,佛行无斜人有斜。自古都说佛国好,几多世人向空涯?”相传这是清康熙大帝朝拜紫云寺时留下的墨迹。字如行云流水,飘逸俊秀,确有康熙之风。但不知为什么没有留下落款,这给后人留下许多存疑。

  江云天和陈少峰在这块碑前伫立许久,然后他们才随着香客们走进大殿。

  幽暗神秘的大殿里香烟缭绕,佛祖释迦牟尼高坐莲台,慈祥地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佛祖的两侧排列着他得道的弟子们的塑像。执事的僧人身披袈裟,手执一杆木杵站在供桌旁,脸上凝固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善男信女们只须往供桌前的箱笼里投进五元的布施,便可以从僧人手里接过三柱高香,然后再烛台上点燃插进硕大的香炉便可朝拜,以求得佛祖的保佑。

  一位少妇把点燃的高香插进香炉,然后双膝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嘴角翕动着默默地祈祷,然后恭恭敬敬地一叩再叩三叩,前额实实在在地触到地上,那神情十分虔诚。江云天注意到,那位少妇三十多岁,长得很漂亮,手上戴着一颗很大的绿宝石钻戒,像个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这时候,执事的僧人不失时机地敲了一计铜磬,那声音十分悠远而神圣。

  江云天不信佛,也不相信如此一拜就能获得好运气。他回头望望香火不绝的大殿,等候上香的人还真不少。男女老幼,三教九流。久居尘世,想不到佛国里的香火竟是如此旺盛。江云天想,人们大概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前来拜佛,想升官的,想发财的,想祛病长寿的,想美满婚姻的,甚或想报复私怨的也说不定呢。而靠神圣的佛来达到自私的目的,佛会答应吗?想到这里,江云天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陈少峰不解地问。

  “你仔细看看佛祖那双慧眼,笑眯眯的,意味深长呢!”江云天说。

  这时候,那位华贵的少妇从蒲团上爬起来,再一次双手合十,向佛祖颔首作别,然后离开蒲团。紧接着,又一位先生趴在了地上。

  陈少峰问江云天:“你不烧柱香吗?”

  江云天说:“我看我们还是走走吧。”

  陈少峰说:“我知道你放不下架子。”

  江云天说:“你错了,我觉得心里坦坦荡荡,无事可求而已。”

  陈少峰说:“你可以请佛祖保佑官运亨通。”

  江云天笑笑说:“官儿嘛,我压根儿就没有把它当回事!”

  陈少峰说:“其实拜佛并不一定非要有事相求,拜佛是一种境界,一种灵魂净化的境界。”

  江云天指指陈少峰说:“追求这种境界莫如来做和尚,你舍得你的娇妻幼子吗?”

  江云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陈少峰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因为他脱口说出了“和尚”二字,就蓦然想起省委组织部绪部长对他说过的话。

  “我这个和尚能当好吗?”江云天在心里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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