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桩心事
夜深了,离休的老云局长还没睡着。这倒不是因为胸部的隐痛,而是有桩放不下的心事。本来,他的耳朵不怎么好,可现在竟然能听到蟋蟀“瞿瞿”的鸣叫。还有身边的老伴,许是太累了吧,鼾声简直是拉起来的风箱。
老云局长的眼睛盯着地上一个大纸盒子,那是台数码电视机,老伴前天买来的,因为他有病,想给他创造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当啷”,窗外大概猫把花盆蹬翻了吧?他坐起身,听听一切又静寂下来,才轻轻躺下……
下午,他喘息着从局财会处门前经过,里面就是这样“当啷”一声,接着有人喊叫起来,“扣这么多?有尿儿你往上扣,还有欠四万的呢!……”
这个“欠四万的”,正是他老云局长么!那年,特困户扎木苏的儿子得了尿毒症,是他以个人名义借的公款。这不,一个月前,自己被确诊为癌症晚期,难道还要背着债“走”吗?老云局长颤抖的手开始摸灯绳儿……
日光灯柔和的光线使屋里的一切都跃现在眼前。
“新电视——一万多退了,还差远了……”老云局长嘀咕着。慢慢的,电视仿佛变小了,变成本存折。他眼睛豁然一亮:“对!那里面还有老伴给孙子存的准备结婚的三万元……”
此刻,老云局长老伴儿的心里也不平静,下午,倔老头子一回来,二话不说,就嚷嚷还公款、卖电视,病危通知书都下了,哼!……
老云局长躺着考虑了不止一次,许是她对这四万元还想不通?因为,这是为一户与自己无亲无故的老牧民欠的。可是,当年文革中人家为保护我这个“当权派”付出了多大代价啊!
再说没有群众,就没有我们嘛。记得,一九四八年我负了伤,你正怀孕。那天傍晚,眼看敌人要进浩特了,若不是苏和阿爸让他的儿子、儿媳骑马引走了敌人,我们能有今天吗?现在为困难群众做点事儿,怎么能斤斤计较呢!……
“我也是老党员,什么时候拉过你的后腿?……”老云局长老伴儿躺在炕上,还在独自生气。气什么,气老头子不相倍自己这个“群众”。哼,我能比你落后?……想着,她中断的鼾声,又响起来了。
老云局长侧过脸,把单被给她拽拽,久久地端详着:这黝黑的脸上皱纹更多了,灰白的头发朝后梳成一个发髻——不再是年轻时那好看的剪发了,而且双颊深陷下去,眼皮也显得浮肿……他感到她更苍老了。结婚六十多年了,这个汉族妇女,跟着他走遍了内蒙古草原,有苦同尝,有难同当,出生入死。只要正确的,跟她讲清了,会得到支持的。自己下午显然有点急于求成,应该讲讲方式。可是,怎么讲好呢?老云局长苦苦思索着……
她,早就感受到了老头子的爱抚。尤其想到他的病,眼框里立刻觉得有两大滴泪在打转儿。下午的气儿,顿然消逝。
老云局长起身披衣下炕,喘息着轻轻走到那个装数码电视的大纸盒前。这时,他感到有个熟悉的身影来到他身后。
“你怎么也起来啦?”老云局长回过头惊异地发现,她两只眼睛闪烁着光芒。那瘦小的身子,在雪白墙壁的映衬下,象一尊庄严的浮雕。只有两只手在微微颤着——那里捧着几沓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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