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篇
君骑青竹马
妾戴花满头
来世当继续
相顾共白首
静冬
南方的春天总是要比家乡抢先一步到来,在正对着窗口不远处的小山丘上,如今已泛起一抹动人的嫣红,由于去年盛夏,我曾同友人于傍晚时分去过那里纳凉,所以我知道。那是一片正值盛开的桃林。望着山丘上的那片嫣红,我情不自禁的想起了我的故乡,还有故乡的她。而此时,故乡的桃树也应该已经冒出了花芽。
我和她出生在川北的同一个小山村里。小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念小学,初中,一起拾过麦穗挖过野菜。长大后,我们成了一对恋人。本来一切都应该在时间中很平静和自然的发展下去,然而谁也无法预料时间即将和我们开的玩笑,那段曾经让我倍感幸福的时光,后来却全成为了我痛苦的追忆。
在偏僻的小山村,那里没有网吧,没有音乐茶楼,也没有可供恋人们释放激情的舞厅的吧。惟独在村外有片年年都会盛开的桃林,每逢春天来临,桃林间的花儿争先绽放时,我和她便会早有默契似的出现在那片桃林。她对桃花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钟爱,常说桃花就如最美丽的爱情。她极喜欢冲着桃花产生一些遐想,半闭了眼睑,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神采,从两颊的酒窝中泛起一层红晕。然后再对着我抱以一种羞涩而温柔的微笑。她说,她希望有一天能在这片美丽的桃林里拥有她自己的家,我和她的家。而我,则因她那比桃花更加嫣然的微笑而陶醉。我因她而感到幸福。为了这份足以让我付出一生的幸福,我暗自在心中为她许下了一个心愿:我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在这片娇艳的芬芳四溢的桃林中,建起一座和她梦想中一样的小楼——我和她的家。
那年春末,我是在村外的桃林中同她道别的。正值树梢间的花儿黯然飘零的时节。那天,落英铺红了我们脚下的小径。隔着一层纷扬而下的花雨,我对她说:“等着我,我要去富饶的南方,去那里找回我们的幸福,等攒够了盖房的钱,我就回来!”
那天,她没对我说过一句话,只是用她那美丽而清澈,清澈得像深秋里的湖水般的双眼凝望着我,眼里满是无限的依恋。她一直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仿佛是要把我永远留在她美丽的眼眸中。
刚到南方时,我在一个建材市场上做搬运,整天都要用脚踏车,不停地拉着几百斤的装修材料四处送货。当晚上收工,回到郊外自己搭建的窝棚,趟到自己那张满是汗臭的小床上,酸痛就会象一个准时来到的恶魔,可恶的吞噬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故乡的她,她那象桃花般美丽的笑靥便成为我和痛苦搏斗的最好良药,让我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进入梦乡。
刚到南方的两年多时间里,我经常收到她从故乡寄来的信,几乎每个月都有五,六封。每封信里都问及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她想念我,希望来年的春天能回去和她去看桃花。每次收信后,我都有即刻就回去的冲动,可一想到我对她许下的承诺,我便违心的打消了回去的念头。我在回信中对她说:“只要季节仍在轮回,只要桃花还会在枝头上绽开,而你,仍一成不变的将我在守望,那你就等着我,等着我回来陪你去桃林,去看桃花……”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后来的日子里,她的来信却越来越少了,而且她在来信中也表现得越来越生疏。
那是秋末里的一天,我终于在相思的煎熬中再次收到了她的来信,并且还有一个包裹。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我欣喜若狂的拆开来信后,看到的却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语句。她在信中写到:“松,我父亲在邻村给我说了一桩亲事,那家人非常富裕,还修了楼房。经过考虑,我已经同意了,并且我爹和那家人把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对不起,松!我伤了你的心了,可你也知道,我们家本来就反对咱两在一起,我也想过了,我和你家都很穷,面对贫穷,我们是不可能有什么幸福可言的,即使有,我也不愿意再继续的等待了,因为那希望实在是太过渺茫。希望你忘了我,永永远远的把我从你心里忘记吧,因为我这样的女人,根本就不值得你来惦记!
最后,天冷了,我给你织好了一件毛衣,已同这封信一起寄来,请你一定要收下。记住“忘了我,永永远远的忘了我!”
此致
敬礼
梅
199X年X月X日“
看完她的来信,我的心好象被千万把刀子在同时搅割着——碎了,是的,我的心在一瞬间被她那无情的话语摧残的粉碎!那天夜里,我捧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恨不能用自己那脆弱的眼泪,将信笺上那些令我心痛的文字通通冲走。同时,也为了自己的一腔真情,换来的居然是一句“忘了我”而悲怆。从那夜起,我对她的所有的爱,在顷刻间都化做了无边的怨恨——我一定要报复!
那天夜里,我将她给我织的那件毛衣,从窝棚中狠狠的扔了出去,扔进了外面那片漆黑而死寂的夜色之中。
时光荏苒,好几年过去了,在这几年里,我一直不曾放弃要报复她的念头——我要变得有钱,我要在故乡的那片桃林里修一座象样的房子,她嫁的那家人是楼房,咱就修别墅,我还要娶个比她漂亮十倍的女人,我要她为她当初所做的选择感到后悔,然后再在她后悔的时候羞辱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这些年一直过着苦行的生活,和故乡断绝了一切的联系,在南方的城市群落中四处闯荡。我干过搬运,守过仓库,收过破烂,跟闽南的客家人一起出海去捕过鱼,并且差点死在海上。最后,我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里开了一个川菜馆。渐渐地,我真的有了一笔较为丰厚的积蓄,于是我开始计划回归故里的日期。
去年春天,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轿车,并在那个桃花盛开的时节,开着它回到了故乡。在回乡的前几天,我特地打电话告诉了我父母回家的消息,并托他们转告所有的亲友:多年不见了,我要一一的去拜访。为的却是希望她,能在我父母在乡亲面前的夸耀中,得知我回家的消息。当小车驶进我阔别多年的小村时,引来了众多乡亲们的围观,对他们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轿车来到他们的村落。透过车窗,我怀着洋洋自得的心情,双眼不停的在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间搜索着,直到我开车经过了她父母家门,却始终没看到她的身影。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吃过晚饭后,我便陪着母亲坐在堂屋里聊天,相互告知这几年来,我在外面的经历和家乡的变化。聊着聊着,我便再也忍不住地向母亲问到:“她现在过的怎么样?”“谁呀?”母亲被我突如其来的一问,问的满头雾水。“我说的是梅”,我补充道。“怎么,你会不知道她的情况?”母亲惊讶的看着我说道:“唉,多好的一个女娃呀!可惜那么年轻就患上怪病死了,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想的!不然……”“什么,她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大慨就在你走后的第三年吧。”母亲回答道。乍听道这个消息,我不由的惊呆了,嘴里喃喃的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母亲似乎并未注意到我的神色,继续说着我去南方后她的情况……
母亲说:自从我走后,村里人时常看到她在黄昏时,独自一人在村外那片桃林中徘徊,累了,便坐在桃林边的大青石上,安静地望着村外的路口,好象是在等谁回村。一坐就是大半天,直到夕阳完全沉入了西边的山梁,她才依依不舍地回村子里去。有时侯甚至整天都呆在桃林里,一直到她家里人来找她才不得不回去。后来,不知怎么的。她经常出现气喘,咳嗽的情况,再到后来居然咳出了血来,而且全身变得浮肿不堪。她家里人带她去县里检查时,得出的诊断结果竟然是“晚期肺癌”,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她死活都要回村子,她对她家里人说,反正没治了,家里本来就窘困,何必再为她这样的活死人借债,将来谁来还啊!她还说,她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里,那样她会走得安然些。她家里人拿她没办法,便只好把她接回家去,靠一些山上的草药,找些民间的偏方给她做徒劳的治疗。每当她身体稍微有点起色时,她就会背着家人,偷偷跑到村外的桃林中去,哀伤的望着村外的路口轻声的啼泣。即使她的父母找来,她也不肯回去。为这事,她的母亲还急得在她面前跪着求她,可她却对她的母亲说:“让我再坐会吧,也许明天就再也不能来了!”
她因最后一次发病而濒临死亡的时候,她用最后的力气对她的父亲说:如果她死了,就将她葬在村外的那片桃林里,因为那里有她今生未曾完结的梦想,如果死亡是一种永久的沉睡,那就让她在自己的梦想中睡去吧!
那年,她才25岁……
听了母亲的诉说,我恍然大悟,我想起了她提及要和我分手的那封信,想起了被我仍到了夜色中去的那件毛衣。是我,亲手把她生命即将结束时,特意留给我的最后纪念,用她所有对我的爱和思念编织成的毛衣,丢弃在了南方的一个陌生城市里。我发疯似地从母亲旁边的条凳上猛地弹起身来,打开门直向村外的桃林冲去,到此时,我才知道我对她的怨恨是多么的虚假,我发誓不忘对她的报复,只是为了在思念她时,为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一路上,我狂乱地从嘴里不停的发出痛苦的吼叫,像一匹受到伤害的狼。眼泪从我两颊飞洒而出,滴落在村外的田坎两旁长着的杂草上,在春天的月光下,发出凄冷的光。
来到桃林中,我找到了埋葬着她的坟茔,借着月光,我依稀看见了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在坟头上,堆满了早谢的,在月光下微微泛白的桃花瓣儿。跪在她的坟前,我轻抚着那块刻有她名字的墓碑,犹如当年轻抚她美丽的脸庞般地轻柔。我轻轻的呼唤着她的名字,请求她原谅我长久以来对她的误解,可她却再也不会回答。她就这样长睡在了这片她曾经钟爱过的桃林中,再也听不到她曾经的恋人,对她的呼唤和忏悔。那天夜里,只有泪水一直伴随着我,顺着腮帮一直淌入嘴角,从眼角溢出来的悔恨,又完全的被我吞回了腹中。
三个月以后,带着一道在心中永远也无法消失的伤痛,我再次离开故乡,去南方经营自己的那家川菜馆。临行的那天早晨,我到桃林中她的坟前辞行,我在心中对她说:“梅,你放心,从此以后每年的春天,我都会回来陪你,陪你看这片桃林里盛开的桃花……”
——这时一阵悉悉簌簌的开门声将我从追忆中惊醒,然后我看见表弟带着他的女友从门外走了进来。
“哥,你真的要回老家吗?”
“是的,明天就走。”
“太好了,那我和刘畅就可以搭你的顺风车了!知道吗?这次我们是回家去办结婚证的,到时请你来喝我们的喜酒!”表弟兴高采烈的说着。
1999年7月10日草于福建 宁化
2001年1月3日校于广元
2005年10月30日定稿于绵阳
2008年1月13日上传于网络 静冬于绵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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