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校长出了派出所,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真有点犯人出狱的快感。派出所里那特有的黑暗,早已经空乏了我的身体,此时,我这饥饿的躯体,就等着外面的世界统统进入。
“饿了吧。咱们先吃饭。”校长和蔼的说。
我申夕韦前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怎敢让校长这样一个牛逼的人屈尊到派出所来接我返校,顿时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吃完饭,回了学校,我就随校长到他的办公室。他一定得知道我进派出所的原因,起码得过问我在那里一夜的经历。我准备抖露一切,除了那个骂警察的女子。
校长的办公室,用具、物品一律深褐色,用木精良,装扮得古色古气,仿佛让人坠入古代。只是办公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好比蒙娜丽莎被恶搞的一撇小胡子,相当碍眼。校长不会不知这一点,于是用一爿雕花屏风挡着显示屏,然而,却更显得不伦不类了。门口正对的书柜上则摆满了书,几欲爆柜,也不知道究竟是给谁看的。墙上挂着横幅“吉士思秋,实感物化”,从落款看,是校长自己的手笔,我猜测他意在突出“思春”。亵渎完这句诗,由于被这里的书香氛围所感染,我暗骂自己粗俗。但是,我乃思春一族。
我表现出一副晚辈特有的恭谦,在办公室里尽量把自己弄得局促不安,好衬出校长的崇高地位,能来躬身教育我。同时我也惴惴不安,心里的疑虑是:为什么校长要亲自跑派出所领我回来。想必我进局子这件事,对于学校而言,是件大事。
校长微笑着要我在他对面坐下。他这份和蔼,却透着一份隐约的假,仿佛午夜的猫叫,让我心神不安。
“校长,我确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以为罗它失踪是我造成的。”我说。
“嗯。学校很清楚这件事情。这不怪你,是他们弄错了,总之你不要有心里负担。”
我起身准备告辞,但他示意我再坐坐。
“校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突然发觉事情不妙了,他没有理由与我这个普通老百姓商量大事的。
“也没什么事。呵呵,呵呵”校长含晦含涩的两笑,犹若测孕纸的两道红杠,让我从中读出事情的不妙。接着,他继续用他的低沉嗓音讲,“现在学校在被评估,知道吧,这是学校近段时间的大事。当然,按理来说,我们学校非常有希望再升一级。学校要是升上一级,对我们每个人都有好处的。这是一个特殊时期,所以最好什么乱子都不要出。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不是大的乱子,对评估也没有影响。”
我静静听着,心想什么乱子或卵子,与我不相干,只想去听关于我的内容。
“对了,罗它走了有多久了?”校长问。
“好像,有一个月了。”我回答。校长是明知故问。我知道,接下来他所说的,就需要我去竖耳精听了。
“他家乡的人到学校来找过他一次。闹得很大。倒不是他们真的要讨个说法,只是为了闹点影响。他们是当地的官员,要体现出对弱势群体的关怀。罗它是一个再惨不过的孤儿,是他们抓这项政绩的好对象。所以才供他上中学,上大学。唉。让罗它进我们学校简直是一个错误。当初就不应该接这个活。他们即便无端要我们学校破格录取倒罢了,还要我们给罗它年年评优评干。只怨罗它那孩子也不争气,不仅没怎么学习,还无缘无故的跑了。他们到学校来要人,怪是学校把人弄丢了,又叫了一大帮记者,录了像讲了话,然后在当地电视台没完没了的播。学校是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们送走了。”
我有点不耐烦了,还没轮到我。
“学校在公安局给他们开了张罗它的失踪证明。所以公安局就立了案,派人到学校来调查。调查的对象主要是我们的老师。一直调查下去,似乎是一个老师说漏嘴,说你和罗它的关系很好。这样一来,他们肯定把你作为第一嫌疑对象。这次来抓你,其实也就是过问,他们并没有证据。学校也很为难,但你也应该知道,他们最多拘留你二十四小时。”
听到这才提到了我,但是令我很愤怒,“懂校长的意思了。也就是找我替学校背了黑锅。”
“不要那样狭隘的理解,学校没有错,你也没有错。”校长起身,“我明白这对你很不公平,受了委屈,可也是不得之举。我代表学校给你道歉。”
我有点不屑,只是因为礼节的缘故,“事都过去了,没有必要这样,校长,再说也是为学校好。”
他立刻含笑,“对了嘛,这才叫好小伙,申夕韦还是明理得很。不过,因为这件事一直还没完,况且评估的事又在最关键的时候……”
“明说!”我被他绕来绕去绕烦了。
“你现在算是一个犯罪嫌疑人吧,留在学校似乎有一点不合适。我不是说你真是嫌疑人,只是暂且认为你是。学校是这样打算的,先开除你,让学校给外界一种良好的形象,因为评估在即。但这并不是真的开除,你的档案还是原封不动,等风声过了,或者罗它找到了,你就可以回来继续读书了。这段期间,学校给你三千块钱的补助,在外也要用钱嘛。到时回来读书就行。你看怎么样?”
“读什么读,不读了!”我语气渐高。
“也好,年轻人就应该到外面闯一闯,读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嘛。你申夕韦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闯出一片天的。”他又走到书柜旁,取回一个装钱的信封和一张纸,然后清清喉咙,“关于对申夕韦同学开除学籍的处分,鉴于申夕韦同学在校其间,不务学业、寻衅滋事,致使同班同学……”
“校长,别念了。我同意。”
“好吧。把钱和处分拿着。对了,要保守秘密哟。”然后把信封和纸递来。
我半晌愣着。他又晃了晃。我呼出陈气,于是拿过钱,再把处分斯了,对他慢悠悠的说:“校长,你人真好!我祝你……”
他呵呵的仍旧保持着微笑,温柔得犹如春风,真他妈的“吉士思春”。
“祝你全家死绝!”说完我就转身离开。同时听见,办公桌传来一声巨响。
我认为自己不该去拿那钱,至少应在他面前显出我有一点骨气;但转念一想,有骨气与否,根本不能改变我给开除的事实,甚至连一点同情也得不来,如果骨气已变得毫无价值,就成了傻气。我没那么傻,所以宁愿觉得,拿那些钱,与我的骨气无关,并且,正如他所说的,我需要钱。
走出办公室,我背靠墙,用力的咬了咬嘴唇。这一切都怎么搞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