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好的，玲玲

　　我想睡觉。然而杨旭鹏从外面回来，气急败坏，说要杀了盗他魔兽账号“罗它”那个王八蛋。

　　没人理他。

　　他出现这样的事已让我们习以为常。

　　杨旭鹏躺到床上，用被单捂住头，生他的闷气去了。然而他仍旧会把“罗它”找回来，然后再一无所有的玩下去，直到下一次被盗。

　　我躺在床上，被他一闹，全无了睡意，心想，这家伙也疯掉了。

　　每一日，我总找不到可以提劲的事情去做，生活的平淡让我感到力乏，冲劲早被耗尽。我想世界怎么就不多一点惊奇，即便来场战争即便来次地震，兴许我还会在灾难来临时因为要去搏命而振作精神。无聊空虚的日子，我天天等来盼去，远见许多波澜，近看却一片死寂。人人翘首生活斗转的刺激，而忍受生活单调乏味的过程，像男人做爱，不到末尾不出现高潮，其余的一切做作皆为忍耐。我拿《科幻世界》看，好在幻想中逃离现实，为着让想象无拘无束，能体验没有负担的惊险与刺激，仿佛开车驶在旷野体验畅行的快感。由那些远离自己，谈论未来的故事，我的身体被剥离在了世界之外，渐渐入睡。

　　我梦到自己被淋在雨中，到处寻找避雨的场所，可是所到之处都不及我身，我像凸在地上，雨点没有缝隙的浇下来。一片树叶飘然而至，大雨下，我毫不顾及我硕大的体形，一下钻到树叶下面。然而身体跟着缩小，被叶子完全盖住。叶子成了一个屋檐挡住风雨。看见一只同我一般大的蚂蚁就在我旁边，莫名其妙向我点头。“外面好冷，避一避好。”它说，“别以为你是蚂蚁，你是人。最起码你比我幸运，这辈子你走进了人的世界。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比做一个人更重要了。蚂蚁的世界是荒凉的，无趣的。在人类眼里，我们是何等渺小。当我躺在你的手心里，感受到作为一个人是有多自在，能表现的东西有多丰富。我希望下辈子自己是一个人。”我惊叹，“啊！我见过你！”接着梦醒，满头大汗。

　　“你喊什么呢？”杨旭鹏躺在床上，漏出头来问我。

　　我想起稍前见到过一只蚂蚁，心底不由得害怕。也许是太累了产生幻觉，并带进了梦里。“做了个噩梦，没事。”

　　“我想明白了。不能再这样游戏下去。人不可能和游戏过一辈子。他妈的，罗它害老子填了多少钱进去。”杨旭鹏说。

　　“关罗它屁事。又不是他让你去玩。”我揉揉眼，打着哈欠。

　　“我是说游戏里面那个罗它，老大。说真的，罗它在魔兽很出名。不信你去问。但是就是他妈的容易被盗，不管怎么弄，就是他妈的防不住。”杨旭鹏在床上翻一个身，“罗它还来看我玩过，笑得都合不拢嘴。我还以为他不会笑呢。”

　　“别人又不是真的疯子。”

　　“不是才怪！对了，我出去一下。”

　　“又去？”

　　“错了。这回不是。”

　　“那干什么？”

　　“见我的情人。”杨旭鹏起床打扮自己。

　　“日。什么时候你有情人了。”

　　“没多久，玩魔兽时认识的，没想到是我们学校的人。见过几次，印象很不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们的关系一直都眉来眼去的。还有这次魔兽号被盗，我的郁闷已大不如前了，可能啊，是爱情的滋润。哈哈。她长得还不错。今天晚上我就把她吃了。”他一边梳头一边对我说。

　　“快去快去！记得带套子。你手快长茧了。”我笑着催促他。

　　“我的手啊！”杨旭鹏作痛苦状，接着飞奔而出。

　　杨旭鹏刚上大学不久，便和一个女孩好上了。两人是绝对的如胶似漆，天天粘在一起。粘得太狠，不出两个月，女孩便粘怀孕了。因为这样，我们每人还忍痛笑献了几百块钱，当作堕胎礼物，旭鹏感激得要以生相许。当然除了罗它，他对这事完全无兴趣，不会有比天空不见了更令他紧张的事了。可是到了医院，女孩又多出来一个男朋友。那样一个极富有戏剧性的尴尬场面，我想，那女孩当时死的心都有了。大伙都面面相觑，半晌没有一个人开腔。然后，她的“男朋友”和杨旭鹏都相继质问“孩子是谁的？”。女孩却说自己也不清楚，估计应该是杨旭鹏的。杨旭鹏立马给了那女的一耳光，便跑到墙角大声哭起来。“男朋友”把杨旭鹏拉起来，给了他一耳光，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后来杨旭鹏还是陪女孩堕了胎，我们都一致认为杨旭鹏做得不男人，为什么打女的而不打男的，他回答说是因为爱她。此后，杨旭鹏还一时念念不忘，情绪极度消沉，几翻自虐之后，便去“魔兽”混了。这回，杨旭鹏再次恋爱，想必那女孩也不简单，至少比魔兽更吸引他，把他男人的心拉回到了女人身上。

　　杨旭鹏与她的这个女朋友交往一直比较神秘，过了很久，我才认识。她叫陈梅，只在读大一。

　　连续几日，都不见太阳，雨连绵不绝的下起来。我想起有几本书该还了，于是冒雨去图书馆。

　　图书馆的阿姨对我特别热情，她说她就喜欢爱看书爱学习的孩子。我坦诚自己只是在看小说而已，而她说小说也是书，书总是好的。我暗笑阿姨的可爱，黄色小说并不是光明正大的好书。我在图书馆搜罗了几本书，其实自己什么学习都不爱，但阿姨对我的夸奖却使我常常拿书来看，把自己弄成专心学习的样子，至少在表面上不愧于阿姨的夸奖。

　　我拿著书，对阿姨说，“你看。我这能算什么爱学习啊。都是些荒学业的小说。”

　　阿姨给书登记，“总之都是好的，小伙子。”

　　这个时候，一个人走过来，我一看，居然是早先见到过的玲玲。

　　“玲玲，这么大雨也来啊。”我对她打招呼。

　　她兴许是没注意我，听我说时才抬起头，有点慌乱，“哦，是啊。你怎么也来了。”

　　我对阿姨说，“她才是真正爱学习的人呢。”

　　阿姨乐呵呵笑起来，“这孩子长得这么漂亮哟。好啊。她是你女朋友啊？”

　　“阿姨啊，你眼光真是太……不毒了。她这么漂亮哦。我怎么敢找她做我女朋友啊。”我说。我看见玲玲有些不好意思，便也故意开玩笑，“只是我喜欢她。”

　　“我才不信。看你们就是一对。要不然，你也是在追她。”阿姨自诩接近年轻人观念，还是笑着。

　　玲玲的脸一阵微红，憋不住终于开口，“阿姨，我是来借书的。不要开玩笑啦。”

　　我和她各自撑伞走出，尽可能保持一段相隔但又不至于疏远的距离。雨下得轰轰烈烈，落在我的伞上发出浑厚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玲玲说。

　　“那天听你同学是这样叫的。”

　　“记得还挺快嘛。”

　　“我只知道你叫玲玲呀。你不会姓林名玲吧。”我说。

　　“乱猜什么。我叫赵玲玲。以后叫我全名，别玲玲，玲玲的叫，弄得跟你很熟似的。”

　　“好的，玲玲。”

　　“你还叫。”她向我踢水，“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大名？”

　　“申夕韦。你以后也可以叫我夕韦。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能认准人就行了。”

　　“什么怪名字。申夕韦。”她看看笑，“你也喜欢看书？还说我爱学习，怕是为了夸你自己吧。”

　　“这都是些小说。打发时间用的。”我向她走近一些，“那天见你，我还当你是女鬼吓了一跳，看见你抱了那么多书，才回过神来。”

　　“你一个人在那，我还以为遇见色狼了呢。”

　　“你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很多色狼的。看你这样，说不定哪个时候就让你遇见一个。”

　　“要真遇见，也是遇见你。”

　　“我垂涎你的美色，呆会我就要漏出尖牙了。”

　　“你要敢漏我就敢拔！”

　　于是两人有了一番雨中踢水嬉闹。

　　“你还没考四级呢。什么时候考？”我问。

　　“下周一。”

　　“那我来给你加油，像家长陪孩子高考一样，在外面祈祷啊。主要是啊，怕你遇见色狼被欺负了，我甘当护花使者。”

　　“你看你看，尖牙漏出来了吧。这几步路，谁要你护什么花。”

　　走到男女寝室的岔路口，她突然说，“不过，那天你可以来陪我说说话。我一到考试就紧张，不管什么考试。”

　　“可以。那你还看什么书呀。考试前与其紧张自己，不如放松一下的好。跟我玩一下。”说完后，我发觉自己说得很离谱，后面那一句，实在是他妈的太轻浮了。

　　“算了，还是回去。单词总得过目。”玲玲显然没有介意那句轻浮话。

　　心好不容易跳匀净，这回好好想了想，于是慢慢的说：“我个人认为四级对你来说似乎没什么难度。不过，为鼓励你。你考过了我请你吃饭。”

　　“好。记住你话了。”她笑了笑。雨落得滂沱，她的笑容因此而朦胧。

　　入夏的雨不依不饶的落了整整一个星期，完全不留空隙让我们想起失踪的罗它。其间，我依然过着无聊的日子，依然做着总被一只蚂蚁骚扰的梦，小宛到学校来过一回，杨旭鹏和他的陈梅就在那天请了我和小宛吃饭，算是正式公开了他们的关系，世界还是没什么大波浪，我盼望的战争和地震都没有发生，惟独伊拉克依旧每天在死人，日本每天在地震。我只是有一个盼望，因为赵玲玲在星期一考试。

　　终于到了星期一，居然雨注天晴了。我跑到考场，果真看到玲玲在外面站着。她手上提着一个小包，还不住的揉小包上的挂带，揉啊揉，揉得人看着都心烦，她那紧张兮兮的模样仿佛也是那样揉出来的。她老远就盯着我，似乎盼着我尽快过去。我先在附近的小店买了瓶水，便快步赶到她面前。她的紧张果真写在了脸上，但紧张得比较好看，眼神虽然涣散了，却涣散了她藏在骨子里的高傲，只剩下一个柔弱躯体，顿时把我提升到可以随意摆布她意志的地位。玲玲这一副姣好的弱女子面容，让我生了怜惜之心，任何一个男人看了她这模样，也要显耀自己的雄性威风，便就想着如何去安慰、呵护她了。

　　“喝点水吧。”我说，“心里有底就好了。不用怕。”

　　她不说话，拿起水喝了一大口。

　　“以前我紧张的时候，就盯着一个地方看。看着看着就什么都忘了。”我发觉这话对考试来说有点不妥，忙去慌找可以接下去的词，可一时却想不到，我赶紧找一棵树盯着。

　　“就跟你现在这样？”她说。

　　“对。比如就盯那一棵树吧。你别当它是棵树，也别管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一点上，什么也不要想，当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不存在，消失了，你的心里就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点想象，飘渺的，白茫茫的。久了，心绪就那么渐渐的宁静下来，什么烦恼、紧张，统统都……哎，你别看我呀……看那儿。”

　　“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你身上，什么也不想，当其它事物都不存在。”她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清澈，我自惭形秽，于是从对视中逃出来。我被她足盯了一分钟，觉得好难熬，脸绯红，感觉自己被她这么一注目，浑身的傻都冒出来了，不知该说点啥。

　　“好了。我进去了。”她收了眼神，又深作呼吸稍稍镇定自己一下。

　　“不紧张了？”

　　“不了。等我出来。”

　　我有些没头绪，玲玲把我看呆滞了。我本身是对她的长相有好感的，暂且说是让她外表所吸引了吧，而刚刚那一下我又忍不住的脸红心跳，仿佛小时候面对着暗恋的人，羞得都要断气了。以我的性格，暗恋一个人是怕看她或者仅仅是偷偷看她，而恋一个人的外表却是颇迷恋看她或者厚脸皮的强看她，倘若如此，我的表现是矛盾的。于是我急忙清理自己的感受，先确定，是我叫她的外表弄乱了；再是，我绝不是喜欢玲玲，并且我也不可能会喜欢她，大不了我是动了色心，动了贪心罢了。这其实是一个生理成熟的雄性生物对雌性生物正常的原始冲动，只是，我有小宛，面对玲玲时会想到小宛，也许是害怕自己会弄得太较真。在传统道德观念下，连我的意淫都他妈是可耻的，何况我的行为是要调戏她，我同样是被中华民族几千年道德约束的历史遗物，同样认为我这样还是有点可耻的，至少是有点不正当的。不知道小宛看到我和另一女孩眉目传情会有何感觉，要换作我，肯定马上以为他们已经好上了半辈子，绿帽子都不知给我扣多少个了。我站在树下，给小宛发去一条短信，说我想她，以示安慰。同时我又发现自己是做贼心虚，料想小宛在收到短信时候一定会笑爽，终于让我先开口说想她了。之前，我对几个女生有过好感，但都没有去作行动追求，心底一直藏着对小宛的爱意，一爱一好感，相较之下，爱总比好感强烈，于是痛苦的约束住自己。这是唯一逼自己又逼好了的事情。然而玲玲给我不一样的感觉，她清新不做作，而且漂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让我也是“人”呢。我安心的在树下等玲玲考试，吸着烟，给小宛发短信。对爱情监守，经不住对比，只要遇到的比现在的好，再坚固的痴情也能瓦解。如此，让杨旭鹏知道一定会一个字形容我，“贱”。我想人一生不见得能贱几次，就让我贱吧。

　　玲玲一个小时后出来，显得很轻松。

　　“很快吧。放心，你就等着请我吃饭吧。”她拍拍我的肩，这一个举动使我觉得和她亲近了不少。

　　我说：“我考英语半个小时就交卷了。”我没有撒谎，我一般只考到听力结束。如此，在同学们中造成了不好的影响，班辅老师特意在班会上点名批评。

　　“对。这证明赵玲玲同学的英语实力只有申夕韦同学的一半。呵呵。”她伸一伸腰，身段立马凸现出来，“现在可以去轻松一下了。”

　　“你，想干什么去？”我看得有点懵。

　　“看你咯。”

　　我高兴得不得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看看电影，逛逛公园，增进增进感情去。”我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还去看她的眼睛，并随时准备着下一句话“我开玩笑的”。

　　玲玲没有说话，她扑朔迷离的眼神让我心虚的开口，“我开……”

　　“看电影也不错啊。”她抢先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