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便在学校附近的网吧搜寻。不出所料,没有罗它的踪影。我们不得已报了警,说明情况后,如释重负。
我正要回学校,小宛打电话来,说今天我是答应陪她逛街去的。
我和小宛在不同的学校,如今并不能常见。我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忘了。等会见。”
“怎么了?”
“罗它不见了。刚刚到网吧去找他。”
以前,我常在小宛面前提起罗它,讲他的诡谲和看上去的笑料,不觉引来了小宛许多好奇——她总想和罗它见见。一旦女人有了好奇心,就弄得好比卖了身给它,于是为了把身子赎回来,便自毁自辱也要喂饱好奇心的淫欲;还执着得犹如玄奘取经,裹着一种不到西天不罢休的精神。然而小宛这强烈的少女冲动却使我为难——罗它总大家闺秀般足不出户。她的好奇心未得到满足,心里的好奇更加累积,于是天天来烦我。我没有办法说服罗它见我的小宛,懊恼不已,后悔自己是自掘坟墓,本打算以罗它的事迹来取悦小宛,未想到她也可以用罗它来苦恼我的。直到有一天,罗它在去吃饭的路上终于让我俩险撞到了。那时我变得如他乡遇亲人一样激动,顾不得他只是罗它,便与他来个热烈的拥抱。罗它受惊不小,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我笑着拍拍他肩,领过小宛,“这是我女朋友小宛。她,一直想认识认识你哈。”小宛礼貌的说声“你好”,乖乖的在我身边站着。罗它照常一语不发,脸色甚至很难看,眼睛用劲鼓着,死死盯住小宛。他的眼神,一片死灰,光泽与闪烁似乎都被新生出的昏眼球屠杀了。即便我看他眼神,也觉得有几分可怕,那有一股死寂的寒气射出,浸得人冰凉。我一时不知如何好,心想就打个招呼而已,这家伙也不至于弄这样僵吧。正想着,突然,小宛惊叫一声,响彻云霄,不等我反应,便流星一般跑远了。等我反应过来,她已奔出校门,于是我赶紧也流星一般跑了出去。小宛靠着墙在瑟瑟发抖。不知是喘气还是受惊,她说些什么话总结结巴巴的,怎么也叫我不能明白。我只能抱住她,她被吓坏了。此事我也不再提。
小宛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微细,“你都多久没陪我了。对了,给你说说罗它的一点事。”
“嗯?”我诧异得很。我以为小宛对于罗它的知晓,无非从我口中得知的那么点的。
不过,的确有许多日子没去陪小宛,也不知自己忙了什么而闲了她,想起来,太不值得。本来就一直想念着她,唯她,才是我时时刻刻都愿见的人。曾经和小宛相识时,对她始终有种道不明的好感,或许一直就在暗恋,于是未待走近,我的神魂早已付诸了她。现在想来,她像浓酒一样,我一喝,便就沉醉了。
中午时分,公交站台变得小气,迟迟不让车来。而寥寥几个候车的人便也无精打采的等着,蔫了上下班高峰时舍命拥挤的气焰。我埋怨着,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讨厌等待。等待中,不知道该干嘛,使我不安,纵然这样毫不着急的等车。大概出于对未知的期待,以及对未知的惧怕,因为那车顺利抵来倒好,倘若等半天,情绪已愈发焦躁了,忽然身旁窜出一位矍铄老头,拍拍我肩,接着和蔼的说:“这趟车改路线,不经过这了”,此时,心情会是如何?
还好,我等的车来了。车上的空位多,我拣了个靠窗的后座坐下,因为小宛的学校是终点站,得枯坐两个小时,于是我闭眼去假寐。
一会儿,有人轻轻的推我肩膀。我张眼一看,是位很胖的女人。她胖得比较过分,虽穿了宽松衣服,那数坨赘肉仿佛仍觉得太挤都争着往外钻,于是一个一个大小各异的轮胎就组合成了她。依她的身躯,一个座位像不够用,于是我挪了自己的一半留给她。她说声谢谢,便努力坐下。与其说她是在坐,而她身子却直直的倒下,迎合座位而填上去,塞得满满当当,看上去更像在躺。如此,占去了太多空间,她的腿再不能弯曲,只好向两边叉开。顿时,我也觉得好挤。
待坐稳后,她扭头问我,“你还是学生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脸。自然是张胖子定有的圆脸,然而她的圆却圆得娃娃般可爱,脸上并不弄任何化妆品的粉饰,皮肤却应合了她的可爱而红润白皙,眼睛又大又亮,含水般晶莹,眉毛细致,我替她惋惜,依她的美眉明目,该生在崇尚丰腴之美的唐朝才是的。
我楞着说:“对。还是学生。”
“我做学生的时候还没这样胖的。”她笑了笑,大眼睛一张,整个车厢都亮了。
“那时一定很多人喜欢的吧。”
她又笑了,漏出洁白的小牙齿,“对呀。呵呵。当时我在学校很出名呢,漂亮又能干,还是画协的主席,风光得不得了。呵呵。”
“你画得一定很好。”
“一开始是学油画去了,后来又学服装设计。”
“服装设计?”
“现在做的是高跟鞋设计。虽然设计的是高跟鞋,但我从来就没真正穿过。在小时候常常偷穿妈妈的高跟鞋,长大却不想穿了。很后悔以前只知道去穿运动鞋休闲鞋,现在是想穿高跟鞋了,可已经胖成这样。哈哈。直接压扁!”她把胖乎乎的手放到肚皮上,合到一起,做出一个挤压的动作,还笑嘻嘻的问:“对不对?”
的确,高跟鞋若是穿在她脚上,无论多高,也能给她踩成平底。
她补充道:“其实我只是想试试,因为毕竟我一直在做这个设计,觉得该补一下自己的遗憾。我设计高跟鞋五,六年了,长年做同样的事,做也做烦了。把高跟鞋研究得那么的透,现在我眼里的高跟鞋根本就不是鞋了。有个成语,叫什么庖丁解牛,牛杀得太多,眼里的牛全成了一块块零碎的肉,这牛身已看不出样子了。”
“你技艺也和那庖丁一样高哟。”我能体谅她的感觉,世界上有许多东西,长期近看或者钻进去看,就了无滋味,甚至会让人大失所望,我坚定不移的认为,拿显微镜欣赏美女,看到的,只是一堆细胞。“你也可以换换工作嘛?”
“换不了。太胖了!”她说这话,突然笑喷了气,“很多公司都不要我,恐怕是我这样会影响公司形象吧。如果不是现在的老板念我在公司做了那么久,可能也早炒我鱿鱼了。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和别人一样吃一样活,偏偏我就成了大胖子。”
“减减肥。你这样,也不方便。”
“试了无数种方法,还是减不下去。有几次减肥减到命差点都给减没了。我现在三百多斤,体重还在增加,医生说我活不了多久。也没什么,世上又没多少留恋,爸妈有我哥照顾,男朋友离开了,无牵无挂,呵呵。现在还不和你们一样有胳膊有腿,胃口倍儿好吃嘛嘛香。做人,自己开心就好。”她尽管爽朗的笑着,但看得出来,也有一分失落。她接着说:“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穿上自己设计的高跟鞋在大街上逛一圈。”
“会有那一天的。我很羡慕你的心态,很多人遇到不顺的时候难以自拔,缺的就是你这样的洒脱。道理是懂,做起来很难。”我颇尊敬的说。
“陷进泥潭里,能走出来不容易。还是要乐观一点,每天起床,看看这个世界,对自己说美好的一天又来了。人嘛,活的就是股精气神。活着,就是幸福!”
活着就是幸福?活着还那么累的。倘若幸福是内心满足的感觉,岂非人还满足活命?活,只不过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而已。我并不太明白。
车不由分说的一站接一站的驶着,它那间断的停留以及城市里的穿行,都仿佛是日子中这短暂印迹的记录。胖设计师和我一路聊天而去,在午时饥饿的公交车里忘却各自的行程。
“你的站好像过了。”我提醒她。
“没事。下一站下了,往回走就是。常常人光顾着往前赶,却忘了回头看看。”她笑着说,“你叫我胖姐吧。你叫什么名字呀?”
“申夕韦,胖姐。”
“不知道后会有没有期,希望我还活着。下次见我时,我一定穿高跟鞋。要穿不成,我把自己画成高跟鞋。”
“呵呵。放心。肯定健健康康!”我说,“以后你上街要随身预备好高跟鞋了啊。”胖姐笑了笑,然后下车。见她往回走,艰难的迈出步子,而她却依然爽朗笑着与我挥手。此时,我感到自己也在她那样的笑着。
下了车,可以看见小宛学校的校门,小宛在附近一家小饭馆等着我。此时,我和她一样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