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到了随意瘫软的物品上,悄然死去,化成了一点点斑驳。沉睡的寝室还在继续沉睡。于是无聊的空气便往鼻孔里,硬塞了时起的鼾声以及发酵的臭袜子,暖烘烘的,使人有种想打喷嚏的冲动。
迷梦中,我隐约见到罗它推门而入,待一睁眼,才发现原是幻觉。罗它几天前就再没回宿舍,如此消失,我们都拿不准他是否是真的失踪了。我们对他的行踪大多靠猜测。他素来有种要让人琢磨不透让人去猜的特质,像此前许多时候一样,他的离开使我们找不到因果。我朝罗它的床瞟过去,床头的衣服掉下来一只袖子,仿佛弥留者求死求生的颤手,任风晃着,而床上依旧空了一片地,若以前,一个巨大的罗它还应在床上占领着的。我不愿再死睡下去,于是坐起来,打电话给老师,告之罗它失踪的事。
“他四天都没回过寝室,从来没有这样过,看来真的出事了。”如此说,显得我用四天时间检验了罗它失踪真实性是别有用意。
罗它独来独往惯了,话语很少,他常常把行踪保密,因此又增添了他的神秘。也许还由于此,他成了个几乎没有朋友的人,可惜大学毕竟是个光天化日的公共场所,不允许特立独行,他就显得很不合群了。我见他最多的样子,是他独自在床上躺着,什么也不做,好像只为躺着。我纳闷他读大学的目的,莫非就为了能够得到一张破床,能够在寝室,能够神神秘秘躺几年。据说他和校长或者学校哪位高官有点亲戚关系,因为不参加新生的军训是无论谁也过不了关的。他很少上课,没有人见他看书或拿书甚至有过书,即便在期末考试之前的混战时候,他也安如泰山,以沉默来藐视我们的慌乱。他便成了杨旭鹏的偶像,大概由于每学期用白卷去拿奖学金。用杨旭鹏的话来说,罗它是“无声的牛逼,天底下每一个人都在被他嘲笑”,我也赞同,被他嘲笑的尤其是老师,尤其是阅卷的老师,他们不仅要受罗它意念中的侮辱,还要受他白卷更直观的愚弄。杨旭鹏也交了次白卷,结果被记了过,于是他笑言:“此人我不及,崇拜不可效仿”。
寝室的阳台,罗它总在那不知疲倦的仰望着,浪费着他的下贱时间。没人了解他想着什么,或者干着什么。
我问他的那一次,他起先仍是许久不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却递给我一支烟,让我颇感意外。然后他给自己点上一支,边吸边说:“腐朽的味道。”
我问:“你说烟?”。何为腐朽的味道,烟不过生出燥味而已,若腐朽能算作味道,那诸如痛苦、快乐、失落、无奈等等是否也可以从烟里嗅出?我如此想着。
他说:“我有病。”
我既惊异又想笑。
“自闭症。吃药和心理辅导过去一直都在,十几年了,也不见变。”他接着说。
我自以为自闭症是和艾滋病一样的远病,并不会在我所及的现实中碰到,便敷衍的说:“听说主要是心理上的问题。你该多和人相处。”
“跟人相处,心底里就非常厌恶。也没那个能力去和人打交道。好比没有翅膀的鸟去飞,就算我硬把它往天上一扔,以为可以逼它飞起来,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一个人呆着好。常常自己和自己说话的。在心里。”
罗它未继续说下去,痴痴的吸着烟。
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仿佛没有主次之分,都不重要。
待烟抽尽,他突然凑近我,直至嘴唇贴在我的耳朵上。如此近的耳语,并非恋人,仿佛处女般的耳朵即要失去贞操,我立马触电似的闪开。
“夕韦,你喜欢看天空不?”他歪着头问我。
经他这一问,我才反应过来先前是在问他怎么总看天来的。但是我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有时候我会看天空,望天回想。记得还是读高中的时候,我和我的女朋友小宛偷偷爬上了教学楼顶。还记得那是一个舒适的日子,天在那方,有几朵绒云在追着耍。我搂着小宛,看她让微风轻轻扬起的头发,心里积蓄着去亲她的勇气。我们安静的坐在天空底下,偎依着和煦阳光和芳香空气。天空蔚蓝的映衬,使小宛看上去更加美丽更加可爱了。我踌躇着,有点不自在。当然,不知过了有多久,我终于慢慢的靠近她,还摆出一副极其自然的姿态,但事实上,内心挣扎得犹如自杀。接着,紊乱的思绪在脑子里来来回回的拼杀,直到我的勇气终于占了上风,我才狠下心扭头用嘴去碰她的唇。那时候,我太过于紧张,让好不容易得来的吻,只如蜻蜓点水,稍碰即止,而我的兴奋却即刻涨满了,仿佛小孩子添到一口爱吃的糖。小宛吓了一跳,张大眼睛,红着脸默默的看我许久,忽然又闭上眼睛。她的这个暗示动作,如冲锋号那般令我鼓舞,我欢喜又激动,于是勇敢再去,径直抱住她吻,简直欲罢不能。那样的浅吻,受了初恋的滋润,便带着淡淡的、甜甜的味道,既而灌注了我的全身。我感到幸福得要内伤。在那时,爱情,好比就是那个吻。每当与小宛打开这段历史,我们往往回味到细枝末叶,就恨不能再重演一次。世间的第一次,叫人难忘,好比古董升值一般,即便那时平淡无奇一文不值到后来也要稀有金贵了。然而如今与她刻意模仿当时,营造出恰好的天时地利,也不能达到那份效果,可见,历史都不可复制。
“变幻太多,天空留不住任何一刻的样子。它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东西在。或许,天空其实就不存在,看到的,未必就真实。或者,是我的天空不在。让我只能看到一片空洞。”罗它站着,四下安静,唯有他的声音。
我回过神,心想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于是说一句“你天空不在,去找就是了”,便不再应他了。罗它还是保持仰头望天的姿势,怅然若失。他说,“天空的心里就没有我。我的心里没有天空。”
就如此他看天,就如此时常说“没有天空”,想必都看天看傻了,渐渐有人叫他“疯子”。他依然很沉默,似乎也接受着。
老师在电话里面讲:“你们到附近网吧找找看。他不可能回家。”
“为什么?”我纳闷。
“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就他一个人生活。他暑假寒假都没回去过。我也没听说他有什么亲人。就算有。可能都不认他了。”
我诧异得很。做了那么久同学,还不知道他的身世。
老师又说:“他可能到朋友那去了,但至少应该打个电话才是。先去网吧看看,现在的孩子就知道上网。”
“他从不上网。”
我挂掉电话,叫醒寝室其它二人。我不明白罗它为何走,是否有朋友处可去。我很不解。世上我不解的事时常会有,抑或永远都得不到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