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

阿婆

　　阿婆死了，是在一个早晨，被房东胖婶发现的。

　　老人是在睡梦里死去的。她蜷曲在她那张用废塑料垫起的小床上，穿着的，仍是她平时捡破烂时那身污秽且散发着恶臭的衣服，身上胡乱的搭着一些零碎的破棉絮片儿。唯有她那张满是皱纹，并被厚厚的污垢覆盖了的脸上，依稀还残留着几分在睡梦里的安详和宁静，而在她枕在脑下的那只手里，仍死死的握着一个用红布做成的小护身符。大家都说：或许是她这辈子命运多舛，所以老天开恩了，让她死时没遭受一点痛苦。

　　阿婆是上世纪20年代出生的，据说年轻的时候颇有几分姿色。她的老公解放前是国民党的一个低级军官，她也算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只是好景不长，随着1949年新中国的诞生，所有没来得及逃往台湾的原国民党军政官员，都从过去的特权派沦为了阶下囚。她的老公，在上世纪50年代的肃反运动中，因被查出：“过去罪大恶极，现仍然从事反革命活动，企图颠覆社会主义新中国……”，而被法院判处死刑。

　　老公死后，阿婆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由于是反革命家属，后来也没人愿意再娶她。她曾被放置到一家国有工厂接受劳动改造，通过多年审查后，成为该厂的一名普通工人。到了60年代，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她所在的厂里的造反派，根据群众的揭发，和她过去的历史问题，对她进行了一系列的文攻武斗，并最后做出将她从厂里开除的决定。

　　被赶出厂子的阿婆，为了生存，不得不走上了捡破烂的路，这一捡就是一辈子，她后来的养子，就是在捡破烂的路上捡回来的。在60年代，那时候如果没结婚就生小孩，可不是一件小事。这直接牵涉到“生活作风”问题，一旦给人发现，那一辈子的前途就算完了。阿婆的养子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亲生父母遗弃的。

　　由于自己没有生育过，阿婆对捡来的孩子简直就当宝贝般爱护。刚捡来时，这小孩最多才生下来四五天。由于饥饿，小嘴里只能发出一点轻微的嘘嘘声。为了让他活下去， 阿婆就用捡破烂换来的一点钱，偷偷摸摸的跑去当时的黑市上，买来高价白糖，和在米汤汁里，用嘴一口一口的喂给这孩子吃。硬是从死神的手里将他给抢了回来。

　　不过这孩子也算争气，到读书年龄后，阿婆送他去上学，他的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前几名，这多多少少也减轻了因为他的母亲是个“反动派”，所有同学和老师对他的歧视。就这样，阿婆一直靠捡破烂供养子读完大学参加工作。

　　养子参加工作后，头几年还偶尔回来看看阿婆，说些不冷不淡的话，送点水果冰糖什么的，可后来听说这孩子因为工作突出，给县里提拔到一个局子里去当了局长，却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阿婆倒也没什么怨言，仍然靠捡破烂维持着自己的生活，对于阿婆来说，每天只要有点稀粥，几块咸菜就已经满足了。后来养子结婚了，并生了个儿子。这事不知道怎么的给阿婆知道了，专门跑去庙子里，为小孙子求了道长生符，用红布裹起来，缝制成一个三角形的小护身符。并用自己多年省吃俭用存下的钱，包了个九百九十九元的红包，准备送给自己的孙子。可她找到生小孙子的医院时，别人看她是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婆，死活不让她进，最后她只好求别人把钱和东西带进去。谁知道钱倒是收下了，可护身符却给退回来了，养子的媳妇叫别人出来带话，说这年头谁还戴这玩意儿，土里土气的。并叫阿婆以后不要来了，这会给她的养子，也就是县里的局长大人的工作带来负面影响。

　　阿婆后来真的没有再去找过养子一家了。她仍然是一个别人毫不在意的，靠捡破烂生活的老太婆，每天都在县里的各个角落的垃圾筒边，翻捡可以换钱的破烂。只是一到晚上，在她租来的那个小屋里，她总把一个红色的小护身符拿在手里，对着昏暗的灯光，翻来复去的摸啊笑啊，偶尔也用她那污黑的手擦下眼角上挂着的泪花儿，一直到出现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阿婆死后的第二天，他的养子局长大人来了，媳妇抱着小孙子也来了，连电视台的也赶来了。养子和他媳妇个个都哭得象个泪人似的。一个劲的干嚎，说多年失散，没想到再见面竟成永别！后来在养子的主持下，阿婆在死后总算是风光了一回，开了个极为隆重的追悼会，签到的人有好几百人，全是县里镇里乡里的头头脑脑，和各行各业的老板大款们。光在县里最高级的那家酒店，安排前来凭吊的人的接待宴席，就订下了二十多桌。至于这背后的故事，外人就难以知晓了。

　　据说阿婆火化时，由于她的手怎么也掰不开，那个红色的小护身符，就和她一起被烧成了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