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
我生活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村子依山傍水,宁静而又安祥。村子里没有太多人家,总共也就二十来户而已,座座房舍错落散布,掩映在了丛丛的竹林之间。我出生的时候,我们村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砖墙水泥顶平房。那时的房子,大多是矮泥墙黑瓦片,有两户房子还是泥墙草顶。在当时,我们村引人注目的房子,是鹤立鸡群中的那三户才建起的平房,平房也仅一层,要和现在的平房相比,它也很是不堪入目的了。
我家的房子是泥墙瓦房,瓦沟里铺了黄黄的枯竹叶,看上去就成了一黑一黄的顶,那样儿,和有种满头梳起细辫子的某种外国女人的头顶很有好相仿。房子占地本自就不大,又矮得很有些萎糜不振,给人感觉是一个缩头缩脑的残年老头儿蜷在了村子的最外头一样。房前一字儿排开的,是顺了机耕道的路边长得的几丛已经发展成很大了的毛竹,道外百步宽的河滩地尽头是一条叫环溪河的大河。环溪河清澈明净,蓝茵茵地流淌着。整日里,它承接了全村人在他怀里洗衣洗菜的打搅;夏天时节,它还是我们的免费游泳馆。一年四季,温情的河面总是好像有一只巨手,在不停地把蓝天白云青山绿树们一层一层地折叠在河床的怀里。河边躺着的滩地是橙黄色的沙质地,土质疏松细腻。仲春里,村上人家齐刷刷收过小麦过后,便总是不约而同地在自己那份黄沙地里埋下了花生种儿,到了夏日,这里便成了花生的乐园。待得长成,不用锄不用耙,只需顺了藤轻轻拔起稍稍抖抖,累累黄里透白的果儿便赤裸了全身热热闹闹地展现在面前,惹得你两眼不由得不乐成一条缝。去河里洗澡的人们,很多时候都会有意打自家地边走过,到河里泡着了就一边嗑花生一边摆龙门阵,有说不尽的快乐摆在脸上。
我们家到我这辈份儿时,已经是第四代单传了。这信息自打我能听懂人话起,就成了我内心根深蒂固的一棵树。村里的人说,我父亲在六、七岁的时候就由我奶奶一人抚养,还说我的命运和我父亲相比,我更是不幸。奶奶告诉我,我在出生后不几天,病了两三个月的父亲就去逝了。几代单传就又注定再渡走上了窄路,可想在我奶奶的眼中我会是怎样的金贵了。那时,村子里的经济才稍显起色,人们还没有摆脱几分困苦。我们家经过父亲的事,就穷到了要钱没钱的地步。母亲坐守月子,为了我,奶奶当然不让母亲干活,以图让我妈全身心好好看待我这根独苗儿,两份在意的心,时时都在防备那一丝丝儿的闪失。奶奶把大事小事全揽在了自己身上,但一个老妇人家,想不出升财之道,更走不出发财之路,只能寄望从自己的那份地里长些东西来自给自济,家境的拮据与衰落就变得极其迅速起来。
村里人看到我们家穷成要啥没啥,还要拖个奶娃娃,就有人说:“文建他妈怕是住不长久了”。“文建”就是我的名字。说到我的这个名字,还是我出生那天,也就是父亲临死前几天时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据说有两个含义在里面,第一是希望我在成长过程中能好好念书,将来好出人头第,另一个意思则是我父亲希冀从给我取名儿的时候起,用这个名儿能打破我们家沿袭了很久的单传的危急命运。可没想到的是,壮大家庭人丁兴旺的愿望竟然在几天之后就破灭在了所有人面前,这给我们这个家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呀。现在,我们家成了这幅模样,连村里人都为我们家担忧起来。在大家看来,如何保住我继续留在这个家里,好像是到了紧急关头。奶奶听到大家这么说来说去,不用想心里就很慌张了。奶奶怎么能让这个家的延续中止在她的眼前呢。
有一天,奶奶忍不下了,愁苦中向我妈开口说:“文建他妈,日子实在太难,你可以招个夫婿在咱家来呢。”没想我妈听过这话后只是低着头,闷闷里不开口也不摇头。我奶奶见看不着反应听不着应答,心里叫了声:“苦!”就一下子没了着落了。奶奶一遍一遍自语说:“这可咋办啦、这可咋整啦,打探不到实话呢!”出去给村里人一说,村里人都叫我奶奶要留意我妈的一举一动,我奶奶便恳请村里人帮忙找时机劝我妈。
我在月窝里嗷嗷侍哺。我吸着我妈的奶头总觉得自己肚子的收入一天不如一天,越往后过,每次吃奶的时间就越用越长,越用越长就越觉得吃不上嘴。终于在有一天中午,我嘴里吸着我妈奶子的时候我竟然一点收获都没有了。我不相信,重重吸了几下还是没有吸出想要的内容,我忍不住哇哇大哭。哭得我妈失却了耐性,我妈就大声斥骂:“哭哭哭,哭丧!”骂了,自己也止不住流泪。妈妈抱起我轻轻抖,可是抖抖不饱我的肚子,越抖我哭的声音越大声;又把我放被窝里拍,可拍也不是解决饥饿的吃食,拍着拍着我哭的声音就成了嚎。
奶奶急呀,没奶水给我吃这可咋整,奶奶说她怎么担得起咱秦家绝后的责任啦。我们乡下的风俗,有后无后是谁都看得极其重要的事情,而无后又是最为忌讳的的头等大事。世俗有“没有积累下滔天罪恶是不会绝后的”,“十恶不赦,无后为大”,到死时无法向列祖列宗交待,进不得祖坟,归不得宗。可想我没奶吃这事我奶奶会紧张到什么程度了。
那天下午,奶奶急的走头无路。公鸡已经杀没了,就把屠刀举向了三只下蛋的母鸡,可是我到底还是没能吃上我妈的奶水。
我哭得山响,响得人心烦,响得人意乱。我的脸已经蜡黄,小身子跟蔫茄子没有两样了。奶奶愁得跟着我妈一同落泪。奶奶跪到老祖坟前烧纸作揖,葡伏在我父亲的坟堆边痛哭流涕,跪在堂屋列祖列宗的神位前祈祷。
股股青烟飘散,我的哭声小了;柱柱香火燃尽,我只有抽咽的力了。
我命在旦夕。
我奶奶风风火火里抱了我去四下里乞讨,在大妈面前告急,在二娘面前求救。
乡里人见了我和奶奶,都说:“孩儿多可怜见啊,月窝里就没有了爸;孩儿多苦命啦,连吃的也没有。……啧啧啧。”大伙给我奶奶出主意,想办法,你说一句我讲一条。好在东家大妈好善:“一条命啦……啧啧啧,没爹儿。”我便在东家大妈那儿有了奶喝;好在西家二娘乐施:“一条命啦,……啧啧啧,没娘儿。”我便在西家二娘那儿有了奶吃。我把跟我同岁小伙伴的吃食都给匀来吃了不少。奶奶回到家里又想方设法给我煮麦面糊糊熬玉米稀粥喝。我的小命就在这样的情形里一天一天给延续了下来。
我吃喝的事告了一个段落,我奶奶就又把那个一直放心不下的问题给摆了出来。谁保得准以后的哪一天,我妈走的时候不会把我给一齐带走。我奶奶怀揣了这块石头,三天两头用话试探我妈,村里的人也苦口婆心劝慰我妈,说看在孩子命苦的份上,希望我妈能留下来。但大伙的劲到底还是白使了,奶奶最终也没能留下我妈。
这事发生在我刚满月的那天。
那天凌晨,天边才有些鱼肚白,东边的启明星亮得耀眼得很,山是黑乎乎的轮廓儿,地面上几步内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模糊。或许是怕灯开早了被我奶奶知道,我妈起床穿衣的时候就没开灯。到我妈打开灯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忙着收拾东西了。说是收拾东西,其实最多也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我妈三下两下干完这事过后,灯也不关头也不回开开门就出去了,迈步走的时候连门都没给掩上。这一走,到现在都还音信杳无,生死不明。
那会儿,我躺在床上,睁着眼默默看着房顶,直到我奶奶出现在我眼前。
天大亮了,我奶奶端了饭进来,看见床上只有我,还以为我妈是去厕所了,口里还说:“走的这么急,灯也不给关。”顺手关灭了灯,就打好饭盛在桌上坐在桌边等,等了好一会也不见我妈进来。
一上午,我没有见到我妈的身影,我奶奶没有听到我妈的消息,村里人四散找过好多地方也没有找到一点我妈的线索。奶奶坐在我身边守着我不说一个字,大家也没有谁开口讲一句劝我奶奶的话。沉默到中午的时候,大家慢慢散去了,各自回家去解决自己的饥饿,而大妈却没有走,手里抱着她的儿子我的哥秦文林继续陪我奶奶。
大妈要给我奶奶升火做饭,我奶奶一边摇头一边合了一下眼制止:“不要煮,没饿吃不下。”又叹气说:“她走就走了吧,走了还能少一个人在跟前受苦。”又转头对了我摇头讲:“苦命的孙子,好可怜的孙子……,生下来只几天没了爸,刚满月又没了妈。”
大妈说:“大娘,你放心好了,文建没了妈可还有我们呢。只要文林有得吃,文建就有得吃。”
从此,奶奶更加用全部的身心养育我,时时把我挂记在了心头。在什么事面前奶奶都千省万省,唯有在对我的事面前却再怎么也不愿省也不省。吃的首先给我吃,好穿的首先给我穿,好吃点的“稀奇”东西全留给我。而我这个没娘儿、无爹子给予奶奶的,却是用我一天一天的无情,把奶奶的头发很快很快地染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白,是用我一天一天的残忍,把奶奶脸上刻出又深又粗又多的绉纹,是用我一天一天的冷漠把奶奶逼弯了腰去行走。……
我在奶奶如此的变化中问心无愧,不知满足地享受着奶奶用心给予我的日子,而我有时却冷着心拿些脸色给我奶奶看。更有些时候,我不让奶奶难受难受我就觉得我自己不是秦文建,惹得大妈二娘有时都忍不下要说我几句,可我才不管这些呢,我把她们的话当成了耳边风,这边耳进,那边耳就给出了。
奶奶一边在外种地一边在家喂猪饲鸡又养鸭,畜禽喂得多了,农忙的时候实在忙不过来,就把我送到邻居大奶奶大老爷些那儿请他们照管我。缝集的日子,奶奶要么用背篓背了花生、玉米、或者小麦,要么用布包提了蛋去集市换了钱供我消耗,满足我一天大过一天的需要。有时我挑剔得到的零食比不上小伙伴的好,故意生气给扔在地上。奶奶立马蹲下身子去捡,像心肝被摘了样地发痛说:“我的小祖宗嘞小祖宗,再不好也不要扔呀,这次不好下次买好的不就行了吗?”看到奶奶的这个样子,我很是开心,但我并不止步,我要让奶奶记住我不满意会是什么结果:“买些猪食子,我不是你孙子吗?”我就看见奶奶的脸沉了下来,随同改变的还有奶奶突然矮下去一截的身子。奶奶的嘴蠕动了几下,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眼里流露的是充满辛酸的茫然。
有时,我也很讨人喜欢。
到我上学的年龄了,奶奶把我送进了学堂。我记得非常非常清楚,我第一次上学报名的钱,是奶奶整整背了三场东西去卖才给凑齐的。第三场背小麦去卖时,奶奶还请邻居帮忙挑了一担小麦到集市。在去报名的路上,奶奶说:“孙子啦,要好好读书啦,不然今后就会像奶奶一样,穷一辈子、苦一辈子。”我知道这话里还有只看过我几天的父亲的愿望,我就说:“嗯啦。我知道,奶奶。”
我是在我们村的小学校里读完小学六年的。教我的老师很喜欢我,说我是非常会读书的人,还常常借给我《优秀作文选》、《少年文艺》、《十万个为什么》的书让我读,还跟我奶奶说:“你孙孙是很能读书的人,要好好看待。”我奶奶就十分的高兴,树皮似的干脸上笑得连眼珠都看不见了。每天里,奶奶无论有多忙,都早早给我做好了三顿饭等我回家吃;雨天路滑的时候,奶奶还把我送到学校又独自回去。
看着奶奶越来越白的头发,有一天,我对奶奶说:“奶奶你不要这么累了,少喂些鸡鸭,我们已经不愁吃穿了。”奶奶笑笑回答我说:“傻孙孙呢,奶奶才知道什么是缺和不缺,你还要读好多书,是要花很多钱的呢。”
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奶奶说:“我孙孙没有白读书,懂得心疼奶奶了。”
可是,对奶奶的心疼在我面前却经不得世事和环境的变迁。
我上初中了。读初中要到我们镇上的初级中学去读。这初级中学座落在我们镇外的狮子山脚下,离我们村有四里多的路程。
上初中还没多久,有一天中午放学,我因为要赶完作业才能回家,就耽搁了些回去的时间。急急中做着作业的时候,在学校午餐的同学吃饭菜的香味儿就一阵一阵飘进了我的鼻孔。那味儿是我这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也正是这味儿,让我回家向我奶奶开了一场大战。
我一面飞快地写着作业,一面闻着阵阵饭香肉香,一面大口大口咕咕咕咕接二连三地咽下清口水。
一回到家我就对奶奶吵:“奶奶,我们每天有好多作业,以后可能回来得还要晚,我怎么吃得好饭呀。”
奶奶说:“那你跑快些回来。我以后更早些煮好等你。”
奶奶没听出我话的意思,我忍不住老毛病就迸出来了,摔脸色说:“学校离家这么远,天天早上去,中午回来又去,傍晚又回来,你没想过我每天要走多少路?!”
奶奶闻得了我的火药味,看着我说:“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我恨奶奶的木讷。“我要住校!我要在学校吃饭!”我又气又急,大嚷大叫。
奶奶还是很平静,只是头已经低下去了,说的话有些犯难:“能住校吗?”
我就听不得怀疑的话,放开了声嚷:“怎么不能!我们学校里好多学生都读住校来着!”
奶奶把眼光停在了我的脸上:“吃饭怎么办,用钱买?”
“啊,是。也可以拿米去换。”我没好气。奶奶活了这么大,连这个也不懂吗?
“你能照顾好你自己?”
“有什么照顾头的?!”我激愤了。我想奶奶不是不放心,而是舍不得那点钱,但我不管这些。
我愤愤地接着说:“学校那么多住校的,也没见有谁摔下了和跌趴下了的。”
奶奶是想还要说什么的,嘴动了好几下也没说出来。我想她非常明白我的性情,我是说什么不达目的就不罢休的人。
“行还是不行,奶奶你说句话!”我下出最后通牒。往往在这样的话面前,我就知道事情会对我非常有利,甚至可说是事情已经就要妥了。
可这回,奶奶还是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了,说:“明天赶集我问问你们老师看怎么办,好不好?”
我知道这事已经成了,就说:“好。”
成了住校生的日子真是好,省了每天跑那些路不说,尤其是在夏天还免受了上学放学路上的那些酷暑暴晒的罪,严冬也不用再受一路上的寒风刀割,而且吃的我还可以自己做一些主,有时我还可以立些花样名目向奶奶多要点钱做零花。
可是,在学校也只能从周一住到周四。周一的早晨在家吃了饭来上学,顺着带来这一周所需的东西,双休前的周五放晚学后,我们都得回家。
有一回,在周一出了件让我久久难以忘却的事儿。
那天早晨,奶奶因为前些天就感冒了,药吃完了也没见轻松多少,就误了煮早饭给我吃的时间了。我从床上爬起来,见饭还没煮好,没好气地说:“我不吃了!奶奶你给我钱我在镇上吃得了。”
奶奶犯难说:“文建啦,奶奶生病了也还没钱看医生,等今上午背了花生去卖了才会有钱。”
我一听更不好受,这么说,这一周的零花钱、菜钱也没着落了。我不免更为生气,赌起气说:“钱我也不要了,这么晚了,我得走了!”一边说一边背起这周吃的米一边抓起书包向门外跑。奶奶从灶堂里追出来,边追边喊:“文建啦,不吃会饿啊。”我毫不理睬,一溜烟转过了山嘴,边跑边嘟哝:“我就往死里饿,我就饿死给你好好看看!饿死你的孙子,让你孤苦伶仃!”
课堂上,我们正在思考老师提的问题,冷不丁从教室门口传进来一个小小的声音:“老师,老师。”老师寻声看了下,立刻转身向门口走过去。大家的眼睛就跟了老师看过去,我也抬眼跟了看,一眼看见教室门口现出了奶奶苍黄衰弱的病脸。我浑身不由得不自在了起来,一股羞辱的热浪袭上全身,这时的气温本身就已经有些热了,我感到我有汗在流。我心里极度埋怨,你说你也真是的,我们正上课呢,你穿那么陈旧破落,还跑到教室这来!我羞愧至极,无颜得低下了头。
老师倾听了两句奶奶的什么话,就听得老师叫我名字的声音了。我气红了脸从座位上立起来,全身火烧火燎般发烫,像蹿街老鼠似地狼狈蹿出教室。我的感觉只有一个,大家一定是看见外星人了。我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想把奶奶推拥到教室尽头的楼梯口,那儿同学们才看不见我们。可是,还没把奶奶挤退几步,奶奶就说话了:“我给你端了碗凉粉,还热着呢,快吃。”还打开了塑料袋子现出里面直冒热气的大白碗。
天啦,我几乎就要晕过去,哪有在学校里吃这东西的呀,我一下子僵住,手脚动也动不得了。
奶奶还在自顾自地言语:“还热着呢,快吃,都饿了这么久了。今后奶奶不再晚煮早饭了。”
我眼泪都要出来了,我无颜面我痛苦:“吃什么吃!我不吃!”在我们班里,在我们学校,别人家长给孩子送吃的不是面包酸奶,就是高级点心营养快线。
奶奶不明就里,呆了:“饿,饿,饿坏了咋办呢。”
“饿死了也不要你管!”这哪是我能吃的啊,我烦心至极,“给你说不吃,不吃,你听不懂吗!”
奶奶被我戗得张嘴说不出话,眼默默看过我好一会儿,现出了难以启齿的无奈眼神,不得不用颤抖的双手把塑料袋口给合上、拧好,然后轻轻地缓缓转身朝楼下去。在第一个转角的地方,我看见奶奶双腿颤了一下,身子侧倾在了扶手上,奶奶伸手拉了扶手稳住了才又接着一步步往下挨。
我被那颤叮咬了一下,被那挨刺了一回,而嘴里挤出来的几个字却是极度的冰冷:“摔着了也是你自找的!”
奶奶的身影不见了,我陷进了极深的难受里。奶奶六十多岁了,把我从襁褓中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我又给过她老人家一点什么呢?可是,奶奶,你千不该万不该,是不该来学校,更不该送啥凉粉,我要是在学校吃这样东西,给同学们知道了,我还有啥脸面和大家相处。
回到座位上,我低头不敢看大家。我已经渺小至极,不被任何人看得见,就是我自己也已经看不见我自己了。我成了他们的另类。同学们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我,我的世界里也已经没有了同学们。他们肯定不会再跟我讲话的,我这样想着,到下课的时候,果然是没有一个同学过来跟我讲话。我就更加的不自在更加的生奶奶的闷气。
在这以前,奶奶每次见我回家了都非常高兴,就是手里在忙着活也跟我有说不完的话,但自打凉粉事情发生过后,我就是在奶奶面前站过了很久很久,奶奶也很少有话跟我说了。白发掩映中,奶奶的脸上找不出原来的快意原来的安祥,皱褶深深的脸就更加苍老无颜。仿佛中,我看见了环溪河岸我们黄沙地边孤独木讷沉寂的老柳树。
奶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奶奶了。我的心隐隐着痛,可是,奶奶那一身衣着却又实在叫我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跟奶奶相处,那碗冒有热气的凉粉撕破了我与奶奶至亲至爱的情感。
周五到了。放了晚学,太阳还很强地照着地面,我一个人沿机耕道无情无绪慢吞吞往家走。到了我家房外的竹林下,看见奶奶在房沿边切猪食菜,无意中我看见奶奶拿刀的手在颤,我的心立刻紧了一下,赶忙走进堂屋放下书包出来说:“奶奶,你歇歇,我来切。”奶奶分明是听得的,却没有反应。我又走近些,靠近了奶奶拿刀的手,说:“奶奶,你歇歇嘛,我来切。”奶奶仍是无动于衷,仿佛面前根本就没有我。我伸出手想取下奶奶手中的刀,奶奶却用拿刀的手的肘将我拨开了,说:“这大热的天,你刚回来,你歇你的,我已经要切完了。”
领教了奶奶的冷落,我心里更不输服。这时候,大妈来了,对奶奶说:“大娘,我借簸箕用用,家里的说明天想要卖点小麦。”就见奶奶立即换了个人似的,抬起头极其热情地跟大妈说:“要卖麦子啊,卖麦子好啊。”说着回头对了我,可奶奶说的话却没有了情绪:“文建,去堂屋把簸箕取给你大妈。”我心里想,报复的机会怎么来得这么快啦,真是天太有眼了,就说:“又不是给我借,你不晓得自己取给她。”就站在那一动不动。你对我冷,我也要你难受难受。
奶奶瞪我一眼,放下刀转身去堂屋取了簸箕交给大妈,就仿佛身边已经没有我了似的,只顾对大妈说话。奶奶说:“明天我也去街上,我们一起走。”大妈接过簸箕,笑着应道:“好嘞,打这过的时候我喊你。”她们闲聊过一会,奶奶这才好像是想起了我的存在,对大妈说:“这孩子这么大了也不懂点人情世故,奶他的时候你真是白疼他了。”大妈说:“别这样说文建。我们家文林那小家伙还不都这样。”听着这些话,我郁闷得好像有虫在我心里吸血,滋味难受得不得了。
大妈走远了。剩下的猪食菜奶奶不切了,沉了脸对我说:“文建,你没少吃你大妈的奶。你在月窝窝头的那些时候,要是没你大妈可怜你,你活不到今天。你为大妈做过点啥?叫你取个簸箕你还显摆了。读书读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你都读到哪去了。”我自知理亏,很是对不起大妈,可是我却还是像死鸭子一样嘴硬,翁声翁气说:“她是没向我借嘛,她向我借我一定亲自取给她。”奶奶点着头说:“这么说还是我错怪你了?对嘞,是我使唤你使唤错了。”
听了这话,我的心更是给深深刺了一锥子,但我还是嘴上不服软,还僵起了脖子愤愤地看着奶奶。奶奶像不再有什么事了似的,回身拿上刀接着切起猪食菜,不再跟我有一丝的言语。本来,我做出那种样子是想让奶奶再数落数落我,好让我空虚的心也有点子着落,但奶奶不再和我理论,我心里升腾起一种无趣,隐隐自责自己做的实在有些太过份。
周一的早上到了,我吃过早饭背上书包要去上学,奶奶默默里提过来米袋包,我就背向奶奶伸起一只手穿过米包的带子来挎。我挎好米袋包,奶奶转到我身子则边,从裤袋里摸索出一张二十元面额的钱递给我。二十元比往回多了五元,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往回奶奶递钱给我都会叮嘱一句“省着些花”,可这回奶奶什么也没说。看着奶奶手里的钱,我想说句什么话,却一时间想不起应该说句啥,我接钱的手迟疑过一下才接来揣在上衣袋里。揣好了钱,我终于说:“奶奶,我走了。”奶奶依然没有话语回应我,只是用个轻微的点头来打发我的道别。
走到山嘴了,我回头看我家的房子,房子在竹林掩盖下,只让我看到一点点房子的边沿。我看不到奶奶的身影,但我感觉得到奶奶一定还在竹林下张脸向我望。我太顾面子了,奶奶被我伤到了心里。我好没有人性啊,我想着想着好想哭一场。
奶奶看不到我的日子,我看不到奶奶,奶奶多给我零花钱,是在极力想要我生活得跟同学们一样快乐,而我做给奶奶看的,是让她老人家继续放心不下,继续让她老人家看着我在丢失人性。我想对奶奶说:“奶奶,那是我的错。”可是,我已经走得太远了。
来到学校,我在食堂办完这周的生活,走出来就见班主任老师在他办公室的门口向我招手。
这班主任老师也就是我们的语文老师翟老师,翟老师中等的身材,看上去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人,而同学们却都说翟老师确实已经三十好远了。翟老师有一头黑里泛亮的短发,发稍错落有致,大家私下里说翟老师是追星族的发型。翟老师的脸是那种清瘦类型,脸上性情柔和,从没听他粗声黑气说过我们,同学们都乐意接近他和他说话。也不知翟老师是怎么知道我身世的,我一进入初中,我就成了班上享受学校两免一补的对象。奶奶说:“翟老师是个好人。”可是,尽管我看不出翟老师有嫌弃我的意思,但我家庭的贫困,奶奶到学校的那身衣着却始终让我觉得无法抬头。
我还在操场里就低下了头,沉沉地走进办公室站在翟老师面前等着翟老师说话。翟老师让我坐他身边,说:“放松些放松些。”停了下又接着说:“先让你看个小品。”我心想,翟老师怎么这样奇怪,叫我来不给我说事却要我看什么小品,难道我们班要做什么活动了?再说搞什么活动也不应该先找我呀。我抬眼看了下翟老师,翟老师在打开他办公的电脑。
这小品是郭达和蔡明主演的《父亲》,我还从来没有看过。看着看着,我的泪水忍禁不住直往下流。泪光中我看完了,我擦去满面泪痕,说:“翟老师,我知道我错了,回去我一定向奶奶认错!”
翟老师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地说:“你奶奶是伟大的奶奶。回去后,先代我向你奶奶问好。”一下子,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温情,这温情暖融融的传遍我的全身。我在心里对奶奶说:“奶奶,翟老师的确是好人!”
回到教室,我大声大声地读开了课文。我要好好珍惜奶奶给我的所有日子,我回去还要向奶奶说:“奶奶,我要吃凉粉。”
星期四的半下午,上着第二节课,这是翟老师的课,所有同学都正有激情地朗读着课文,就在这时候,二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翟老师把我叫出来后,我听到了让我撕心裂肺的消息。
奶奶的一条腿跌折了。
一阵紧赶,全身又急又热,淌下了淋淋的汗,我和二娘顾不得擦一把就出现在了奶奶的床边。奶奶正给大妈看着,躺在床上闭着眼,疼痛的神经把奶奶脸上的面皮折磨得在微微地颤动。看到奶奶上有夹板的腿直直的平放在床面上一动不动,我的脑子就很空很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大妈看见我回来了,没有说话,静静里示意我更站近奶奶一些。我靠近奶奶,叫了声:“奶奶”就说不出话了。奶奶睁眼一边看我一边应和,说:“是文建回来啦。”声音里掩饰不去身受的苦和痛。奶奶向我伸出了一只颤颤微微的手,我就连忙伸出双手迎合上去给握住了,我想对奶奶说些心里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喉咙里那个哽啦,哽得我嗓子发僵鼻子发酸眼睛发涩。我的话没说出来,到是听到奶奶在说了。奶奶说:“文建,奶奶不好,不小心给摔的,可能往后好久都不能背东西去给你换钱了。”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唰唰地夺眶而下,握着奶奶的手的手不断地给奶奶揉啊揉,搓啊搓,有说不出的疼在心里滚。
奶奶在接着说:“奶奶真是老得一点用都没有了,这下饭也不能给你做,衣也不能给你洗了……”听得我还怎么忍得下去呀,我嗡嗡嗡地张嘴嚎啕大哭起来。奶奶啦奶奶,要说对不起的是你的孙孙啦!你怎么全给倒置过来了啊我的奶奶!
奶奶欠欠身,用另一只手一边为我抹泪,一边说:“快成小伙子了,不哭、不哭!”奶奶越是这样说,我的泪却越是流得急,哭声也越是忍不下去。大妈也劝我说:“是啦,文建,快成小伙子了,不哭、不哭。咱文建不哭!”二娘也这样劝,还把我的头搂在怀里为我抹泪。
哭过一阵,大妈和二娘把我从奶奶身边领出了屋子,我问大妈我奶奶是怎么给跌了腿的。大妈叹口气说:“是拔花生,给花生藤绊跌的。老人家人老了,灵动不起来,走花生藤里踩过去给绊跌下了。”
二娘劝我,说:“也不是好大的问题,只是折了,医生说不是严重的折断。只是人的岁数到了这样个地步,需要些时间才能恢复过来。”是啦,二娘说的再对,伤筋动骨至少也要上百天啦,这可苦了疼了我奶奶了。
奶奶静静躺在床上。我不能再享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了,我得担起一幅担子,一幅早就该我担的担子。
我走进河滩的花生地里,抱起那堆惹事的花生藤苗,给扔在了地边大柳树下。蹲下身子拔满一背篓花生秧后,我沉沉地看着前面环溪河里荡漾不止的绿水。
这年闹夏旱,花生苗长的不够高,成熟期比往年推迟了不少日子,以至进入了十月才开始收获。而这么些年的日子里,每年收获的花生,大多都是奶奶一手一手拔起来,摘下洗净晒干变卖成现钱供我在读书的日子里给消耗掉了的。奶奶这双在河滩地里年年摘过花生的手把我供养到今天,我长大起来,她的腿却坏了,一切都是我的罪过,难以饶恕的罪过,而我“奶奶,我要吃凉粉”的话却还没有给奶奶说。
日子过得虽说不是那么容易,可是我得到的温暖却越来越多。到年底的时候,我奶奶的腿还没有彻底好畅快,而我们家的房子在镇政府、村、社关心下,给拆除修成了砖墙平房,我住校不但不用再交钱,反而还能从学校领回住校补贴。
凉粉成了我在家常吃的食品了,有时候我还在周一的早晨把自已做的凉粉带到学校,中午跟同学们一起吃,同学都争着吃,说:“味道好极了!”更有同学还说要我教他们做凉粉吃。
我常对奶奶说:“奶奶,凉粉真好吃!”奶奶每次听着这话都欣慰地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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