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莉

  • 作者:启心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1-18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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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爱情的种子在那里都能生根发芽。

许莉

  许莉以前跟人合租了一套居民楼,在城市的边上,属于城乡结合部,四周的环境乱糟糟的。不很宽的街面上挤满了卖各种商品的小商贩,尤其是中午时分,各种车辆挤成一团,走路的行人都得侧身而过。离这儿不远处有一家化工厂,每天排放出难闻的气味,当刮南风的时候,许莉关上家里的窗户,那气味还是熏得她受不了,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这时许莉就会想起家乡,那被群山环抱的小山村,村边潺潺流水的小河,尤其是夏天,远处郁郁葱葱的山峦尽收眼底。一想到这些,许莉会觉得好受些。还好,她待在家里的时间不是很多,这所谓的家只是她想找一下家的感觉罢了。

  与许莉一起租房子的那个姑娘大家都叫她小翠,前几天刚刚与一个中年客人走了,去了一个海滨城市。听小翠说那人在岛城为她买了一套房子,许莉前一阵经常听小翠说起那人,曾在夜总会里见过那人一面。那是个5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衣着得体,神情放松,自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时许莉看到小翠正要和那人出去,只与小翠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小翠的离去,在夜总会姑娘们中间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就象一群苦苦守侯着钓鱼的人看到同伴钓到一条大鱼时的心情一样,大家的情绪都有点莫名的兴奋,同时也有点焦忧,对未来对各自的命运产生了一种憧憬与担忧。这种机会不是天天都能遇上的,但毕竟机会以后还会有的。在这以前发生过这事,以后也会发生。关键是看个人的造化了。姑娘们都在纷纷议论着,那个人的年龄稍显大了点,而且还有老婆孩子,长相也不怎么样,尤其他挺着的那个大肚子,头发不可能那么黑,…。,显然是染过的。可那又有什么关系,相貌可以暂且不论,最重要的是钱。在这一点上大家都达成了一致意见。看那人在夜总会里边轻松随便的样子,显然是个有钱人,再不就是个骗子,还有海滨城市的房子,让姑娘们最感兴趣的是,能拥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谁不想在夏夜的傍晚,迎着夕阳穿一身白色的衣裙,在海边散步,游玩,就象电视上经常出现的画面一样。谁知道呢,在海边沙滩上,躺在椅子上晒太阳还会有什么奇遇发生。

  小翠真的要走了,彼此都有点伤感。许莉在一家小饭店请小翠吃了一顿午饭,为她饯行。她们选了个僻静的位子,是饭店凸出来的一角,正好摆一张小桌子。就坐之后,许莉请小翠点几个菜。她知道小翠是南方人,每次两人出来吃饭总是先请小翠点菜,而小翠也很谦让。最后还是两人商量着点菜。今天也不例外。她们点了几个炒青菜,一个水果沙拉。本来许莉在外面从不沾酒,上班时陪客人喝得太多了,生意好的时候几乎天天如此。可今天不同,小翠要走了,许莉点了几罐啤酒上来。

  时间还早,许莉的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牙膏味。她早已没有了吃早饭的习惯了,总是在午饭之前吃第一顿饭,就象今天这样。饭店里的顾客只有她们两个,四周静悄悄的,在这么个热闹的去处难得这么安静,连她们的说话也受到了感染,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她们只需交换几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毕竟她们在一起住了一年了多了。在这段时间里曾经一起逛过街,一起做过头发,在忙的时候,甚至交换过客人的电话号码,但彼此心里有底。象他们这种同行,甚至同住一室的朋友,即使有友谊,也不会长久保持下去的,她们会为了生活,那充满了变数,不确定的生活各奔东西,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归宿到底在何方,从此分别以后还不知何时再能见面,也许这一生也不会见面了……,即使有见面的机会,偶尔在什么地方相逢,也很有可能象路人一样装做不认识,急匆匆地擦肩而过。

  突然象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几乎同时停止了谈话,一种伤感的情绪向她们袭来,来得那么突然,强烈,许莉觉的自己的眼睛有点潮湿了,小翠连忙把头转向一边,避开许莉的目光。这突如其来的忧伤连绵不绝,象空气一样紧紧裹住了她们。

  饭店开始上客了。走进来几个男人,他们穿戴不俗,他们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点,行动起来未免显得僵硬,可目光大胆放肆。其中一个用以意味深长的目光狠很盯了许莉一会。但她们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实际上是不屑一顾,那几个人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从她们身边走开了。

  她们谁也不想出风头,俩人谁也没有那个念头。那是家庭优越,衣食无忧的女孩子们干的事。她们自有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正是这种精神,这种独立精神支撑着她们,周旋于各式各样的男人中间,站在另一个角度,从容地,冷静地观察着这些异性,与他们交往着。单凭这一点就会使很多男人认为她们狂妄自大,甚至罪不可赦。但另一方面,那不可抵御的青春与美貌,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殊气息,那目光中暗含着的宽容与默许,又象一副春药,吸引着男人们跃跃欲试。

  小翠的年龄要比许莉大几岁。人们都评论她长得很洋气,有点象俄罗斯人。这是老百姓中间流行着一种对白种人的统称,眼窝深陷,鼻梁高高的,皮肤象雪一样白,体态高大丰满,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尤其是晚上,在夜总会昏暗的灯光下,还真的难以分辨呢。

  去年曾经有两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人来玩过。一见到小翠还真的以为遇到了同类呢,走上前去比比划划地和她打招呼,但小翠一句也听不懂,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后来还是老板娘替她解的围,连比划带打手势让小翠陪他们喝酒才算完事。对于小翠的身世许莉略知一二。小翠曾对她说过,她是福建人。她的家也和许莉一样住在山里边,唯一的区别是她们那边的山更高,而且一年四季常青。不象北方的山一到冬天光秃秃的,一点绿色也看不到。不过下雪天会有所不同,那白雪皑皑的群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景象在南方是看不到的。

  许莉对眼前这个找到了归宿的同伴丝毫也不嫉妒,甚至从心里为她高兴。小翠虽说看上去人高马大,其实性情非常柔顺,象只温顺的猫,胆子又小,被同事抢走客人的事时有发生。她就那么默默地忍受了。到是许莉有几回实在看不下去了,与抢走她客人的小姐吵了起来,差一点动起手来,结下了几个冤家。其中一个曾经找人威胁过她一次,扬言要给她点厉害瞧瞧。看到许莉一点怕的意思也没有,那人只好骂着悻悻地走开了。那个幕后指使的小姐许莉能判断出来。她的名字叫于亭亭,是本地人,曾经在纺织厂干过。离婚后自己开过发廊,还在超市做过收银员,最后来到了夜总会。许莉听人说她还有一个儿子。平时由她父母看着。于亭亭为人还可以,人长得也算妖娆,可毕竟年龄大了,在夜总会昏暗的灯光下,经过精心装扮,尤其是在男人们喝酒半醉时,还能接到几个客人。凭她的社会阅历,她的谈吐,还真能笼络住几个年轻一点的客人。但年轻人总是囊中羞涩。年龄大一点的客人,眼光会更老到一些,是不会招惹她的。他们对能说会到,阅历太深的女人并不感兴趣,甚至反感。他们感兴趣的是他们不具有的东西。年轻的血液,单纯的经历,那正是他们追寻的。他们似乎要在这些年轻的生命身上找到自己业也失去的青春。

  小翠对许莉替她出头铭感于心,一直念念不忘。为了表示感激,她临行前只带了随身衣物,俩人合租房子时买的一台小冰箱,一台小洗衣机,一台21寸的电视机等生活必须品全留给了许莉,甚至把她用了时间不长的诺基亚手机也送给了她,说是留个纪念。许莉推辞不要,可看到小翠诚心诚意的样子只好接受了。小翠取出了手机卡,小心地用纸包好放在了衣袋里。许莉意识到这张手机卡她是不会让带走她的中年男人发现的。这张卡里面藏着她过去所有的生活,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欢喜与悲伤。这张卡是她与过去的唯一联系。

  菜还没有上齐,她们每人已经喝下去了一罐啤酒。小翠的心情很好,情绪中流露出一点亢奋,有点伤感,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对即将要离开的这个城市她没有太多的留恋。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那男人的鼾声吵醒。看到床上睡着了的男人,完全松弛了下来,呈现出的一副老态,她还是有点心有不甘。这时她脑子里就会想起过去的事情,那些熟悉的脸庞,匀称灵活的身体。

  许莉向服务员招手要酒。今天她索性要与小翠尽情喝一杯。要不是小翠走,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她觉得有许多话要对小翠说,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她不愿对小翠说一些听起来肉麻的话,好听的话是留给男人们的,是在工作中不得不说的话。即使小翠说要给她手机时,她也只说了‘谢谢’二字。要是换做她的话,她也会那么做的。与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改头换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现在这么想已不再是想入非非了,她已经有了些眉目了,至少已经有了目标,就看今后的发展了。

  “电话,你的电话”。小翠指着许莉放在桌子上的包示意许莉,小翠的脸上已带出点酒意,看到许莉正从包里找手机,她也从放在桌子上的自己的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在照,发现自己的腮已经泛起了红晕,又想起自己需要减肥,于是对许莉说:“许莉你有事吗?我们早一点结束吧!”“哦,没事,是老张打来的,你也认识那个戴眼睛的胖子,我再也不想理他了。”说完许莉不管小翠的阻拦又为她开了一罐啤酒。“来,小翠,我们干一杯吧。”说完扬起头,一口气喝干了一杯。在许莉扬头的时候,人们的视线正在朝这边观望。在碰到她的目光后都纷纷避开了,这种情况的出现已不是头一回了。许莉几乎习惯了,可内心里总是有点郁闷,有点不舒服。今天她的打扮可以说是再平常不过了:一条半旧的牛仔裤,一件半袖的紧身白衬衫,连妆也没有化。小翠穿着一身豆绿色的套装,是那个男人为她买的,再配上她那欧式的相貌更显得不俗。但她们还是看出点什么破绽,自觉不自觉,他们的目光仿佛有意无意地,把她们与社会孤立了起来,隔绝了起来,就连坐在她们不远处正在吃饭的两个姑娘,也不时地朝它们这边飞快地偷看一眼,叽唧咕咕地说着什么。

  “小翠你带烟了吗?我想抽一支烟。”许莉知道小翠的包里有烟。“没有,许莉,他不喜欢我吸烟,我戒了,其实我没有烟瘾,只是闷的时候抽着玩的,怎么了许莉,你不是不吸烟了吗?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吗?”

  许莉沉吟了片刻,然后用手拢了拢头发。她的头发长得非常浓密,从眉梢不远处就有了头发,几乎不用特意做头发,她的头发就顺着她的脸颊自然地垂下来。许莉叹了口气,看到小翠那双深陷的眼睛正默默地、关切地、望着自己,那神情就象一个大姐姐似的。这还是许莉第一次有这种亲人般的感觉。虽说她们俩一起住了一年多了,可真正的接触,能够坐下来谈谈自己的,可以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南北生活习惯不同,造成人们缺少交流,由此产生了许多偏见。小翠在山东呆了四五年了,但她还是离不开米饭。对于以面食为主的山东的饮食习惯始终适应不了。所以小翠很少与许莉一起吃饭,在夜总会里面,姑娘们表面上嘻嘻哈哈的都是以姐妹相称,看起来相处的很好,骨子里却明争暗斗,争风吃醋。再说干这行的流动性非常强,经常看见来了新面孔走了老面孔,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人会问个中原因。在这里生活带有更多的偶然性和不确定性。在这快松软的沙地上既没有充足的水分让人成长,也没有让人站稳脚跟的坚硬的土地,这里是块没有硝烟的战场,男人女人都在全力以赴地孤军奋战着,而在沙地尽头,那飘忽出现的海市蜃楼则是对他们获胜的最高奖赏。

  许莉终于觉得有话非说不可了。到目前许莉已经喝下了差不多五罐啤酒,鼻尖上已有细细的汗珠渗出,她的脑子里面变得异常活跃。过去生活的片段几乎可以串成一条线。小翠在许莉的眼中也变得越发亲切。许莉清楚自己有酒了,但这点酒对许莉来说算不上什么,她只是比以往稍亢奋了点罢了。

  “小翠,在我们那个村子里,穷得很,四周全是山,可能比不上你们福建的山高,可满眼的山,满眼的石头,还是让人们透不过气来。以前还没怎么觉得,现在我一回家就象被四周的山压住了似的。每次我在家呆不长,就早早赶回来。我们村离县城有百十里路。前几年听说我们村准备修一条宽一点的公路,可因为花钱太多一直没修。我们家每年种的粮食都不够吃的,只得在山上兼种些药材才能维持生计。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很少有人呆在家里。我家在村里还算好的,我坚持上了几年初中。当时我们村子里还有一个男同学叫宋佳,在上初中的时候他学习就特别好。我们村只有他考上了高中,而且还是县城里最好的高中,最后他顺利地考上了大学。那还是他父亲借的钱。听说乡里县里也为他出了一部分学费。”许莉话到此处止住了。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啤酒杯里泛出的泡沫分解成一个个小小的气泡,最后消失了。

  “许莉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从许莉刚才说话时的语气神情,小翠已经知道在许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想表达什么。许莉恩了一声算是回答。端起酒杯来,小翠没再说什么,也顺着许莉端起酒杯俩人碰了一下,喝干了一杯。“你们没再联系吗?”小翠问 .

  “一直没有联系,他上大学了,我初中毕业后就到县城去学美容美发,转了几个地方,当时我已经干这一行了。说句心里话,刚开始干的那几年就这么迷迷糊糊过来了,外面的世界对我刺激太强烈了。对他的印象渐渐的淡了。那年,我十七岁,先是在国道路边店里干,老板娘是当地村里的,有些势力。在路边盖了一座三层楼,姐妹们有单独的房间,有公共浴室,条件还算不错。每天面对涌进来的那么多男人,当初真有点害怕,慢慢也就习惯了。我在城里学过美发,对穿衣打扮多少懂一点,穿的比刚从乡下来干的小姐们强些,也知道讨男人的喜欢,所以找我的人特别多,以至于城里的好些人也专程开车来找我。找我的人真的得排队。我那时实在感觉累了。我记得一个嫖客开玩笑地说,我是一台挣钱的机器。也曾有几个男人善意地提醒我注意点,别染上病。果真就那么干了不到一年,我感觉阴部里面有刺痛的感觉,老板娘从村里请来医生,事后我才知道那人是兽医。那也没办法,只要看好了病就行。他每天在我最闲的时候给我打吊瓶,还真管用,不出几天我就不痛了,我本想暂时不接客了,休息一段时间,但经不住老板娘的劝说,又重新开始了。当时她为了我能招来客人,当真对我挺好的,每天亲自下厨为我做饭。我几乎什么也不用干,让我感到比别的小姐高一头。但好景不长,我下体又开始痛了,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了近两个月,我实在受够了那么多男人。有时我感觉他们就象一群狗似的,聚在我周围,在舔着我。恰巧当时经常开车去我们那儿的一个小老板看上了我,成了我的熟客。他建议我到城里去。他给我介绍了个地方,就是现在这里。他说在城里能挣更多的钱,而且不象在路边店那样累。于是我就跟他来了。那个人就是给我打电话的老张。这一晃就是两年。说来也怪,在这两年里我从未见过我那男同学一面,其实我在主动地躲着他。在我们那个小村子里,总共百十户人家。春节回家不见面是很难的,可我就是不愿意见他,害怕见他。有一次大年初一,他约上几个小学同学上我家拜年,我从院子后门躲出去了,那么冷的天我独自在山坡上游荡,眼泪不知不觉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哭不出来。我真想大哭一场彻底忘记他算了。小翠,你说我怎么就是忘不掉他呢?”小翠用手碰了碰许莉的手,以示安慰。其实她被许莉的话带回到了自己的回忆里边,命运有太多的相似了。假如许莉长的不是那么吸引人,她的一举一动不是那么有风韵,她的一双手不是那么有灵性,也许就会变成另一种命运了。这些事她也不懂,但她还是信命的,上天给每个人安排了命运,这是不会错的。她不由得想起带走她的那个男人,可能就是自己命里注定的罢。

  “今年春节我回家本来没想见他,我一直躲在家里不出门,什么事都让我妹妹替我干了。我妹妹比我小几岁,现在还在上初中。我和父母商量过了,准备让她考高中。在外面干了这么多年,总算对家里帮了点忙。去年我父母用我寄回家的钱攒起来,盖了几间新房。我心里也觉得塌实了些,对家里人也有个交代。我一年之中也就是春节,在家呆的时间长一些,在家里父母把我简直奉若神明,什么也不让我干,我说什么他们立刻照办,弄得我都不自在起来,但我还是能感到他们在看我的目光中总有一丝阴影,一丝狐疑,可又不好过问。每当这种时候,我心里别扭的很,就会出去走走。那天是年初二,我走出家门,来到村口,恰巧碰到他从村外走来,走了个对面,我吓了一跳。其实真正面对面在一起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我们站在那儿距离也不过几米,先是相视而笑,互相看了好久,他的表情更有意思,先是惊愕,他似乎不认识我了,慢慢地他才从迷惑中清醒过来,接着他非常惊喜的大声喊出了我的名字。那天天气很阴冷,我们就在村口的路上说着话。那儿是个风口,北风吹的树枝嗖嗖响,我就穿了一条秋裤一条牛仔裤,可一点也没觉得冷。要不是有人找他,我们不知什么时候才说完,他和我一样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临走他还约我第二天再见面,与初中的同学聚聚。我感觉宋佳对我不是无动于衷的,从他的眼神声音,我看出来了,听出来了,只要再多接触几次就行。在谈话中他说我在上学时就显得亭亭玉立了,我知道男人说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那一个白天我飘飘然过来了,没有比那种感觉更好的了,妹妹父母都看出来了,问我有什么高兴的事,乐得闭不上嘴。他们看到我这次回家高兴,他们都跟着兴奋了起来。令他们想不到的是我第二天就走了,我只说工作忙,父母什么也没问。妹妹送我到了县城,临走我给她了一百块钱,叫她为自己买点东西。”

  “奥,我明白了,许莉,前几天你说去寄钱,我还纳闷呢,你不是刚寄钱回家吗?你是不是给你上大学的那个寄的?”

  “是给他寄的。”

  “我还是不明白,春节的时候你怎么突然走了呢?是不是怕被他发现我们干的这一行?”

  “说真的小翠,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想来想去我实在觉得配不上他。想着想着我就哭了,最后我决定不再和他在一起了,那样我实在对不起他。小翠你是没见过他,就是在城市里也很少有长得象他那么俊秀的,我都不知道该怎样说他,反正用漂亮是不能形容的,而且他人非常好,性格温柔的象个女孩子,与陌生人说话就脸红。我们山里的男孩子有的野性十足,可从来没有人欺负他,倒是有许多女孩子与他过不去,她们也许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他似乎也明白,一笑置之,从不当真。”

  “许莉,你要是觉得真的配不上他,你为什么还要给他寄钱,你心里还是忘不了他。我看,也许以后还会碰到一个好的,再说……”小翠看到许莉的脸色难看起来,便不再说了。

  还是老张又打来电话,才打破了刚才的尴尬。这一次许莉接了。小翠看到许莉忙,终于坐不住了,收拾着自己的包要走,这一次许莉没再挽留,也整理着自家的包,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那是许莉早已准备好的,为小翠买的纪念品,一枚克数不大,但样式别致的铂金戒指。本打算在小翠走的那天再给她,但考虑到自己实在没有时间,再说今后也不便与小翠呆在一起了,小翠倒也无所谓,可那人就不一定了。她已与包她的那人住进了宾馆,等那人在城里办完事之后再走。

  许莉与小翠告别之后,天下起了小雨。雨点很小很密,一阵风吹过,刮起一阵雨雾,飘飘洒洒的。幸好刚才吃饭的饭店离许莉上班的夜总会不远,只隔了几个街区,况且还有马路边上的法桐也能遮一下雨。看到街上的行人东躲西藏,乱糟糟的样子,许莉不禁好笑。想起自己小时的一件事:穿着满是泥巴的布鞋跟在父亲后边,在父亲刨好的坑里播撒着玉米种子,那时也是下着雨,雨水从她披着的一块塑料布上渗到全身每个角落,直至顺着腿流到鞋里,那会儿只想穿一双干爽的鞋子,头上不再被雨淋湿就满足了。

  许莉就这样冒着雨向夜总会走去。挎包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她猜想还是老张打来的,连看也没看,想起来就心烦,象是吞吃了一只苍蝇,从心底里恶心。这些道貌岸然的男人们,这些伪君子,他们在家里装成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哄着他们的老婆训斥着自己的子女,在外面则寻花问柳。她恨那些跟她上过床的男人们,她瞧不起他们。但许莉更瞧不起自己,恨自己的软弱,当初为什么经不住男人们的哀求,象真的夫妻一样双宿双飞,结果弄得人家的老婆找上门来了,想起来又恨又怕。

  半个月前,老张的老婆,一个肥硕的女人,带着几个气色不善的男子气势凶凶地竟然在夜总会门口打了她。动手打她的男人恶狠狠的,带着一脸的淫态,嘴里喷出强烈的酒气,一边嚷着:“打死你这个婊子,叫你勾引男人。”这种打女人的男人许莉见过不少,他们在性欲勃发的时候,一边亲着女人的脚指头,一边象狗一样摇头摆尾。回过头来他们能一点不带同情的打着女人。当时在边上看热闹的人不少,在许莉的周围形成了几道人墙,没有人上前去劝阻。许莉感觉到那些围观的人的目光就象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冷冰冰的,自己变成了众人的靶子。

  许莉被打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害怕,这是第一次当着众人被男人打。挨打其实不是最严重的,当着众人的面被羞辱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看来,这也是老张他老婆来找她的初衷,他们打的她并不重,只是为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她一番,他们此行的目的达到了。许莉最后变得麻木了,脑子空荡荡的,她弄不懂,也不明白,围在她身边的那么多的人在干嘛,他们这么些人为什么对着自己又骂又吵的,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约过了一个礼拜,一天晚上,老张又去夜总会找她,畏畏缩缩的象是做错了什么事,一直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闷酒。许莉招呼着别的客人,故意连正眼也不看他一下,好象没有他这个人似的。别的小姐知道他找的是许莉,谁也不去招呼他,把他一个人单独凉在一边。象老张这种熟客受到这种对待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最后还是老板娘看不下去了,手里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陪着他闲聊。这一切许莉都看在眼里,她发着恨从此再不与老张来往了,让他尝尝坐冷板凳的滋味,他愿意找谁就去找的吧,许莉故意做出一些与客人过于亲密的动作。她不用朝老张那边看,就知道老张此时妒忌成什么样子了。

  那天晚上,老张一直等到许莉下班。已经是下半夜了,酒已经喝了不少,经过老板娘的撮合,老张最后还是去了许莉那里。本来许莉打算把那天挨打的事问个明白,让老张作个解释。可看到老张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斜靠在沙发上,眼睛朦朦胧胧的就象要睡着了,她也就没做声。再说她一想到那情形只感到厌恶,实在没有心情再揭起已经腐烂的伤疤。这会儿老张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许莉也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摆弄着电视机的遥控器,频繁地换着台。

  “许莉我对不起你。”老张开始说话了,许莉没理他,斜着身子装着在看电视,电视里一个古装的漂亮的女孩正在空中飞来飞去。老张的话断断续续,含混不清,今天他真的醉了。许莉起身要为他沏一杯茶,正在这时,老张扑通一声朝许莉跪下了,一只手扶着沙发,弄得她不知所措,不得不弯下腰把他搀扶起来,让他重新坐到沙发上。

  “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沏一杯茶。”

  “不 用了,许莉”老张此时不知为什么大动感情,两行眼泪顺着他肥大的脸一直淌到下额,他摘下眼镜,接过许莉递过的毛巾擦了擦眼睛。从许莉递给他毛巾给他沏茶一系列举动,他知道和解了,然后,他如释重负,长叹了一口气。

  原先,在老张他老婆闹腾之前她还是很喜欢这个人的。老张有四十多岁了,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细小的眼睛镶在他那胖脸上,人显得很和善。凡是不牵扯到他老婆他从不撒谎,还算老实,平时他花钱很大方,时常根据自己的兴趣给许莉买这买那的,有些是她根本不需要的小饰品之类的。他经营着一家小型加工厂,经常对许莉说起他工厂里的事。到如今许莉还弄不清楚他的工厂究竟是干什么的。老张一有合适的机会,在出差上外地的时候,就会邀请许莉同往,许莉随他出去游玩过好几次了,每次出去到外地,在新的城市陌生的环境下,他就会情不自禁地对许莉说起他的女儿,他的家庭甚至他的老婆,这一切好象在他离开家与许莉呆在一起时才显得重要。他在谈起家庭琐事时津津有味,过去平淡的生活在许莉的陪衬下突然变得有滋味了。许莉实在不懂得这些男人们是怎么想的,类似老张这样的男人,许莉遇到过不少了,遇到这种情形许莉从不显得不耐烦,只是静静地听着,有时插上一两句话,问一问他们的孩子,但她从不问他们的老婆以及他们的经济状况,当然如果有的男人在她面前吹嘘他老婆如何漂亮,如何贤惠,她只是附和着一笑而已。那于自己有什么关系。时间一长那些男人们因为有人,尤其是这么个漂亮女人在听他们倾诉,或者说是一些酒后的呓语,往往会深受感动,以为遇上了红颜知己呢。

  临睡觉前,许莉为老张沏了一杯茶,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轻轻地推了老张一把,没有说话走到卫生间冲澡去了。老张经过刚才那一阵折腾确实累了,斜倚在双人沙发的一边将要睡着了,一副酒后困倦,不胜酒力的样子,感到有人推他,猛地清醒了过来,看到了茶几上的茶杯,望着许莉消失在卫生间的背影,眼里露出感激的神情。

  老张酒喝得太多了,情绪也过于激动,从其性格来说他多愁善感易动感情,行事往往受变换无常的情绪控制,尤其是过量饮酒以后。现在他看到许莉对他改变了态度,马上对自己刚才在许莉面前下跪后悔了起来,她只不过是一个妓女而已,无论她怎么善解人意,只不过是为了他的钱而已。他甚至想到了自己的年轻时期,在大学上学的一些事,可他无论怎么绞尽脑汁,在他二十多年的生活中,却始终没有遇到许莉这样的女人,在他买欢逐笑的生涯中,也没有出现过如此让他心动的女人。再看一丝不挂躺在他身边的许莉,那浑然天成的曲线,毫无瑕疵象水一样的肌肤。老张时常纳闷,许莉接纳了那么多男人,就象水划过指间,一点也看不出什么印记。

  老张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使他的那玩意坚硬起来,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他越是着急,那玩意越是违背他的意愿,最后竟连刚才的硬度也没有了。许莉有点困了,躺在床上眯着眼,任凭老张的摆弄。因为刚洗过澡,身子很清爽,现在被老张的嘴里的口水弄得全身潮乎乎的,许莉感到很不舒服,又不好说什么,毕竟与老张呆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不好意思。再说他无论怎样,还算是个好人。许莉听到老张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睁开眼瞟了他一眼。此时他正坐在床边上,酒已经醒了。虽说刚下过雨,空气很凉爽,还有一点风,又是下半夜了,许莉裸着身子开始有点冷了,但老张还是折腾得满身大汗。他目光中流露出来的无奈与绝望,叫许莉心中一动,她拉了一下老张的胳膊,叫他躺下,顺手从床头拿过一条半旧的毛巾,俯着身替他擦头上的汗水。

  在给老张擦汗的时候,一只乳房触到老张的脸上。这重新激起老张那未得到满足的欲望。每一次与许莉呆在一起,他都有些惊奇,困惑不解。这个从山里来的姑娘,这个撩人的胴体,每次都给他以全新的感受。让他为之燃烧,为之发狂。让他那不再年轻的躯体热血沸腾。重新体会到生命的意义、生活的意义。让他即使走在充斥着妙龄少女的大街上,也不再为自己的大腹便便而汗颜。老张又重新开始了努力。这一次许莉积极配合着,用手握住老张的那玩意,嘴里不免发出些呻吟。起初许莉还有意控制着声音小些,以免被邻居听到,在这寂静的午夜开着窗子,一点声音都会传得很远。当她感到老张的嘴从她的肚脐慢慢地移向跨下,许莉用手推了一下老张的头,她不太喜欢口交,但老张的头还是顽强地贴在了她的跨下。突然许莉感到全身象通了电似的,强烈的快感从一点迅速地流遍全身。喉咙里象被卡住了,发出了嚎叫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沙哑低沉,象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许莉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可她心里明白,那就是自己的声音。那是快乐的嚎叫。意识变得越来越微弱了,生命回归到原始状态。

  天刚放亮,老张就起床了。这一宿他几乎没有睡,但心情很好,他甚至感到自己年轻了许多。他要去赶火车,每次在许莉这里住宿,他都会借出差的机会编造一个足以让他老婆相信的理由,但还是出了事,今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了。幸好许莉这边总算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他不能没有许莉。他不敢想象他一旦洗手不干了自己会怎么办?自从把她从路边店带到城里,老张觉得许莉一直对自己很好,比对别人亲近一些。她经常对他说起她的父母,她的家乡。老张甚至萌发了一种想要去她家看一看的念头,但被拒绝了。她始终与他保持着一种只有老张才能确切体会的距离。这是最令老张难过的。这让老张深切体会到妒忌的滋味。这到不是说他在乎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绝对不是。这本身就是她的职业吗!他需要的是别的东西,一种他从年青时就追求的东西。那简直就是一个梦。因为有了许莉,他那枯萎的心才开始有了梦。假如他再年轻十岁二十岁,他的小工厂发展成一个大企业,或许自己还有机会。但现在他只能安于现实,成为她众多情人之中的一员。

  屋子里面很暗,因为怕影响许莉睡觉,他没有开灯。他摸索着找着衣服。他这次去的地方不远。因此只拿了一个手提包。穿戴好了,临走的时候老张弯下腰把一叠钱塞进许莉的枕头下面,顺手摸了一下许莉的脸。他肥大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老张在穿衣服的时候许莉醒了,这成了她的职业习惯。无论她多累多疲倦,每当客人要走的时候她总会醒来的。她装做还是睡着,老张穿衣服发出的声音,以及往她枕头底下面放钱,老张的一举一动,她仿佛厉厉在目。在老张摸她脸的时候,许莉象是在睡梦中受到干扰似的翻了一个身。

  这次老张破了例,塞在她枕头下的钱正好是两千元钱。这可不是小数目。老张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一次给她扔下两千元钱。也从未象别人一样刚办完事就给钱。这不由让许莉想起了他老婆,这一次肯定是因为他老婆闹事,他过意不去才给的。这些钱看起来还挺新的,肯定是老张特意准备好的。过一两天必须打个电话向老张道谢才好。许莉清楚老张也希望她这么干。老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往往通过别的方式,在他认为很自然的方式给她钱。比如:他会主动为许莉支付手机费,他还让许莉把坐出租车的票根存着,他给她报销等等。当然也有个别情况,那就是许莉实在缺钱的时候也会主动问她要,一年之中不过几回。只要许莉一张嘴,老张会慷慨地答应她,往往还会多给,不过是几百块钱。但与自愿给她钱表情上是有区别的,就象跟谁赌气似的,许莉还是看得出来的。

  那些男人们从来就是这样,表面上他们谙于此道,其实他们还抱有幻想。始终难以适应这种赤裸裸的交易。让他们掏钱的时候,总会看到他们心神不宁的样子。有的是出于吝啬,但更多的是不习惯。许莉有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把这些男人们想象成一些孩子,那样会更容易与他们相处一些。

  春天的脚步是轻快的,就象少女走路一样,踮起脚尖,悄没声息。好象是从人们的眼前飘然而过,转眼之间夏天到了。这几天许莉的心情就象这初夏的阳光,既明亮又温暖,在她身上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就象一个在海里飘荡了很长时间的人突然看见陆地时的心情一样,兴奋之中也有疑虑,也有担忧,她就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在夜总会上班时尽量少喝酒,只有在不得不喝时才勉强喝一点。在陪客人们闲聊时,不象以前那样开放大胆,肆无忌惮,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点看上去缩手缩脚了。夜总会里的老板娘首先看出了她的异常。刚开始还以为许莉病了,催她去看医生。时间一长老板娘就看出了端倪,她不可能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她是什么人,在本城的娱乐圈里谁不认识她这个大姐。她也是过来人,从十七八岁开始干小姐一直在今天,拥有了这家夜总会。那简直是一个传奇故事。

  许莉听老张说过,夜总会这座圆形的楼老板娘也买下了。现在最起码也要值上几百万。这是老板娘的骄傲和她为之奋斗的事业。平常她忙得很,但她养成了习惯,每天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必须上上下下巡视一番才放心,碰上熟客打个招呼,寒暄几句。有时小姐们忙得不可开交,她也会暂时与客人聊几句,或者为客人作即兴安排。她非常了解男人们,再难缠的客人经过她的手也会变得服服贴贴,然后再把客人交还给小姐们。自从许莉来到这家夜总会,在她的印象中老板娘一年四季总是穿着套装,不断地更换,而且价格不菲,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最近这两年老板娘还戴上了眼镜,一副金边眼镜,更增添了一分气度。而老板,一个离过婚的大夫,当时是因为迷恋上了她与之结的婚。一个干瘪的男人。退休后成天泡在酒里面,人们简直把他忘了。老板娘也许 嫌他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不雅之嫌,难得看见他们结伴出现在人们面前。熟悉这里情况的客人干脆直呼老板娘为老板。他们觉得那样显得更亲近些。许莉听姑娘们议论,老板娘还有一个女儿,在另一个城市的寄宿学校上学。轻易老板娘不让她回来,到是老板娘去看她的儿女。这也许是老板娘唯一离开的时间。但即使老板娘离开也见不到老板的身影。夜总会里这一切是由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来料理的,他是老板前妻的儿子。生的身材修长,仪表不俗。许莉听别的小姐说,他与继母打的火热,但只是传闻而已,人们也无法证实,不过看上去他们俩人才是一对。老板娘大约已近四十,但给人的感觉也就是三十多岁。许莉接触到的客人对老板娘的评价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虽显的胖了点。但从骨子里流露出的柔媚还是让男人们心动不已。

  许莉这几天一直心不在焉,常常独自一个人发呆,经常在陪客人喝酒时忘记了倒酒,在陪客人跳舞时显得无精打采,惹得客人去到老板娘抱怨过几次了。是别的姑娘提醒的她,要她小心,熟客也罢了,不会对生意有影响,可找老板娘的尽是生客,那样会影响夜总会声誉的,近而对生意产生坏的影响。许莉听说后,也不争辩,也不说明。她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态,都是家乡那个上大学的同学的一封来信引起的。那封信她一直带在身边,放在挎包里的钱包里,对谁也没有提起过,闲来没事的时候,她会偷偷地躲在一边看上一遍,那封对她非常重要的信是这么写的:

  许莉你好:

  一别有四五年了罢,就是今年春节见了次面,但也没说几句话,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那次短暂的会面中,你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的变化太大了,真让我吃惊,你变得那么漂亮,有气质,时髦,几乎让我不敢认了。我不由得想起我们一起上学的日子,那时生活条件有限,穿戴比不上现在,可你依然亭亭玉立。是我们村去镇子上学的同学的骄傲,我说这话绝不是恭维你,我只是说出了事实。你还记得当初在镇中学上学的李伟吗?上初中他就经常问起我你的事,他现在考上了另一所大学,我们还保持着联系。就在前几天他写给我的信中还问我你在做什么。

  许莉,你现在生活得还好吗?忠心祝你过得好!你还记得当初我劝你继续上学吗?当时我真的不理解你为什么中途辍学了。还差一年就初中毕业了,你学习的成绩也不错,再说你人也聪明,再努力一把,考上高中应该是不成问题,设想下去,现在我们就有可能一起走进大学校园了。那该是多美的一个梦啊!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你通过自己的努力看来生活得也 不错,我听家里父母说你经常寄钱回家帮助家人,真的让人敬佩。与你相比我真感到自愧不如。

  上学好多年了,从小学到大学,同学不少,有我们村的,我们镇的,我们县的,一直到大学,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都有。只有你对我那么好,我理解你。知道你是真心的无私地帮助我。在这里我再一次表示感谢!此刻用语言难以表达我的心情,这不仅仅是为了那一千元钱,更重要的是让我看到了你那颗善良的心,它充满了对弱者的同情,对世俗的蔑视,它让我终生铭记。

  自从春节一别,空闲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们村旁的那条小河。上初中的时候我经常在那儿背点课文什么的。你们家不就住在河那边的山坡上吗,现在重新回忆起来我才弄明白,我之所以喜欢在那里学习,是因为那儿能够看到你的家,看到你的身影,多少纯真的回忆,至今想起来还是那么甜蜜,就象一段动人的乐曲,它藏在我心中最隐密处,有时它会轻轻奏响。

  许莉你工作忙吗?假如有时间的话过来玩玩吧!在这里我再一次表示感谢,但钱我是不能收的,一千元钱不是个小数目了,它是你辛勤工作换来的。如果我收下它我会感到良心不安的。请你理解我。再说假期里和星期天,我在学校附近一家快餐店找到一份工作。平常学校也为我们这些贫困生安排了在学校餐厅里的一些活,足以够生活费的了。至于其他的费用,我想慢慢会解决的。叔叔婶婶身体还好吧?请代我向他们问好。在这里我忠心祝愿你以及你的全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再见 宋佳

  许莉自从收到这封信,变化是巨大的,似乎不用多说了,从她日常生活中就表现出来了。她陷入了一种断断续续的梦境,一会儿眼前浮现了宋佳和家乡的山山水水,一会儿似乎看见她和宋佳手挽着手,出现在一个热闹的超市里面,眼前晃动的尽是他的影子。尤其是与别的男人在一起,让她感到非常痛苦,她那颗麻木的心渐渐苏醒了过来。爱情的威力。远不是许莉当初想的那么简单,它不是可以随便拿来排遣寂寞的东西。即使是许莉自认为对男人有充分的了解,甚至失去了兴趣,也被爱情征服了。它是世上最奇妙的精灵,它的一个温柔的眼神,就会让人幸福的透不过气来,它会让人为了一头秀发,一双纤足,一个微笑追寻终生。同样它的冷漠的目光,也会让人尝到世界上最难以忍受的痛苦和绝望。它一只手播撒幸福,一只手制造痛苦。它自由任性,没有人可以测度它。它使八十岁的老翁血流加快,体会青春的快乐。也使少年变得老成。它不分贵贱,蔑视人世间的财富。它的名字叫做爱情。

  其实许莉寄钱给宋佳,带有很大的冲动成分。也可能是许莉的突发奇想。她对宋佳没有把握,对自己更缺少信心。当时她从邮局走到街上,她甚至有点后悔了。当然不是心疼那一千元钱,而是有别的原因,谁能猜的到呢?或许她寄钱是她无意中玩的一点小把戏,设下的诱饵呢。她已经二十出头了,总得想想自己的归宿。村里同龄的姑娘,有不少已经做了孩子的妈妈了,而许莉从外表看已不属于那个封闭的小山村了。衣着时髦漂亮的她,带出一种城市女孩的韵味,一种自信。其实骨子里的许莉还是那个乡下女孩,对婚姻家庭看得很重。这一点她与小翠不同。她从未想到过这一生依附于任何一个男人。小翠那样的机会,她遇到过几次,但她从未动过心。在她所剩无几的幻想里面,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让她真正动心的男人,一个能名正言顺嫁给他的男人,看来这一次她真正遇到了。

  许莉没想到的是,她的这种梦游般的状态令老板娘实在忍无可忍了,到了非干涉不可的地步。有一天,老板娘让人把许莉叫到她的办公室去。许莉记得刚来的时候,也是被带到老板娘这儿的。是在三楼的一个大房间里,布置得富丽堂皇。要不是知道老板娘是开夜总会的,还以为进了一家大公司的办公室呢。唯有挂在墙上的几副带点春意的复制油画,似乎在暗示着主人所从事的职业。这一次许莉没有再象第一次到这里时那么紧张,她已经知道了老板娘找她的原因了。

  许莉听说老板娘叫她,还以为老板娘会大发雷霆,至少也得声色俱历地训斥她一顿,连她自己也觉得这几天有点失态了。昨天的那个和她跳舞的客人,用手摸了摸她的臀部,这在以前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了,她却突然推开了他,径自跑开躲到卫生间去了。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好象是生理反应,她离开那人的时候,听到那人骂她神经病,就是她自己也怀疑是不是果真病了。

  老板娘的态度是许莉没想到的。她看见许莉进来,并没有发脾气,甚至朝许莉笑了笑。示意许莉坐在一张双人沙发上,然后为许莉倒了一杯水。与许莉坐在一起。老板娘找许莉来,显然不单是因为许莉这段时间里怠慢客人,神思恍惚,以至扔下客人不管等等诸多不尽人意的表现。她有深一层的考虑,她似乎从许莉的表现嗅到了什么气味,由此而引发的后果是她最担心的。小翠的离开对夜总会的生意已经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可许莉就不同了,在老板娘的内心,她还是很看重这个姑娘的。从她身上,老板娘依稀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尤其欣赏她的媚而不娇,靓而不艳。既能应付个别挑剔的客人,又不至让大多数客人在她面前望而却步。而且许莉还不象别的姑娘一样对客人挑肥拣瘦的。那在老板娘的心目中是最要不得的行为,它的直接后果就是损害了夜总会的声誉,同时也破坏了在同行业中的形象。

  老板娘不想刺激许莉,她太聪明了。在指出许莉错误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说,好象对这些从未真正关心过似的。让她关心的是许莉的家庭,他们的生活状态,就象长辈关心晚辈,闲来无事随便聊聊。她的话有意无意地把职业与许莉的家庭背景联系起来,以自己的现身说法举了好几个例子,绕了一个大圈子,最终得出结论,这一行才是许莉的唯一出路,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那些甜言蜜语的男人,都靠不住的,趁着年轻貌美多挣点钱,才是上策,是聪明人的做法。老板娘甚至开玩笑说,象她这么一个人老珠黄的老太婆还会有人要吗。在她说话时,许莉朝老板娘笑了笑,看了她一会。真是岁月不饶人。当她说着自己老的时候,她好象是真的老了。夜总会里的小姐都猜测,老板娘四十左右。许莉开始怀疑她的真实年龄,也许她不止四十岁,差不多有五十多了。可那有什么关系。她以圆滑的手腕牢牢控制了一大批小姐,把夜总会搞得红红火火。在本成娱乐界,谁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

  其实老板娘的心里面是非常着急的。看到城里不断增多的,名称各异的娱乐场所,要说不着急是装出来的。一方面,象许莉这样慢待客人是绝不容许的。但她又不愿意看到小姐们与客人来往得过于亲密。那同样危险。好在她性格冷静,很好地控制了情绪。看到许莉走出了门口的时候,她为自己今天做的说的感到满意,不禁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就在她们谈话之后三天,许莉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小翠打来的。她们聊了很长时间。据小翠讲,她已经离开那人了,但仍与他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目前她在岛城的一家娱乐场所重操旧业,过得很好。在电话中小翠向许莉发出了邀请。小翠说青岛的整个环境要比这个内陆城市好的多。第一,它的气候宜人,依山傍水。有好些可玩的去处。关键是人们的经济条件好,腰包里有钱。当许莉问小翠是什么原因离开那人的时候,小翠在电话里迟疑了一会,然后才说她在这一段时间里感觉太寂寞了,无聊的很,而那人又忙的很,很少能抽出时间来陪她。再说他给的一点钱根本不够花的,她又碍着面子不好意思直接问他要,她实在是无奈。现在情况好多了,每月又可以存下点钱了。在将要结束的时候她又一次恳求许莉过去,也好彼此有个伴。她说许莉过去后住宿不用发愁,可以与她一起住。至于房子的主人到底是谁,她现在也搞不清楚,她也不十分在意,因为她毕竟又出来做事了嘛,这违背了当初她与那人的约定。当她说起那人的时候,小翠的声音变得很低沉,明显让人听出带着的歉意和伤感。

  小翠又重新出来做事,许莉不是太吃惊,这是很正常的事。平常经常听夜总会的姑娘们说起某某才洗手不干,又回来了。今天又在小翠的身上看到了。不过未免太仓促了,才安定了最多两个月,这又是何苦呢。她真的替小翠惋惜,在电话里小翠说他们仍旧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许莉这会儿才体会出,小翠要走的真正原因。目前他们之间的这种局面,也许就是两人的初衷吧。那个男人不用特意从青岛来找小翠,省去了不少时间与金钱。而且小翠住了他的房子,使他对小翠有了某些权利。小翠在青岛也有了依靠,借机离开了这个令她厌倦的城市。真是一举两得,两人重又回到了现实生活中,找到了各自的位置。至于房子,许莉现在几乎敢肯定,还是在那人名下,只是碍于面子小翠不好说明罢了。

  许莉在接到小翠电话几天之后,突然作出了一个决定。她要离开这座城市,去青岛找小翠。她对谁也没有说,只是通知了房东。还有半年的房钱没退,已经与房东谈妥了。家里的东西多亏了房东的帮忙,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她已经把自己的决定,打电话通知了小翠,说自己最近几天就会过去。小翠在电话里高兴的声音让许莉很感动,小翠给了许莉她详细的住址。但一考虑不妥,她一定要许莉坐火车,一到站立刻给她打电话,她会亲自去接她。小翠现在每天给许莉打一通电话,催促她的行程,就好象她害怕许莉突然变卦似的。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许莉没有上班。把自己要走的消息告诉了老板娘。她对老板娘还是有好感的,可是木已成舟,老板娘也无法劝阻了。许莉没有提前通知老板娘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与老板娘通话时,老板娘压强压着失望,与许莉谈了几句,她不失风度与大气。对许莉说,闲着没事的时候,过来玩玩。这里永远欢迎你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老张与几个特别熟的客人,许莉没有通知他们。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她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还年轻,她还要往前走,她不再孤单了,她有爱,还有一封记录着爱的一封信。去找小翠,去青岛就是她走的第一步,也许在那漂浮着海的气息的环境中,她可以获得重生,也许她会象小翠一样,只是为这个岛城又增添了一名漂亮的小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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