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谷中,白雾缭绕的池中央似隐似现冒出阵阵红光,是一把周身泛红的绝世宝剑,似立于池中,又似浮于池中,随着风的挑弄微微荡漾。忽地,一道青光划过天际,赤红剑体不安躁动,引得池中水波兴起,剑体发出轰鸣,似呜咽,又仿若凄厉的撕喊,震荡人心……
铁在磨石上被敲打出光滑的表面,再烧再打,直至成为坚硬可削铁如泥的宝剑。这是一种看似简单却又艰难的过程,因为,真正的好剑不是谁都打的出的。但有一人却能将这普通的铁锻造成绝世的宝剑,他便是我的爹。自小,我便在铁与器的缠绕声中成长。我曾经试图打一柄属于自己的好剑,只可惜我柔弱的双手只能用于给爹捶背给娘揉肩,母亲叹息,可惜啊,你是女儿身。但那有何妨?没有坚硬的外表拥有坚强的内在不是更好?只是没人会赞成一个女子上战场撕杀,上锅炉锻造。
他是我爹的大弟子,父亲常对我说,所有弟子中属他最有天赋,最得真传。是以在制造兵器方面我爹排行第一,他便是第二。
他是我的青梅,而我则是他的竹马,他叫干将,我叫莫邪,我坚信,我们将是天生的一对,我将是他的妻,所以,在我成年之后,我定会嫁给他。因为我爱他,他亦爱我,否则便没有那多个花前月下,以及那些温柔甜蜜的风花雪月。我抱有最天真最纯洁的想法看待我们的未来,却不曾预测天的不定与无常。
战争如火如荼,那些个权贵不安于屈就小国,妄图霸占这整个天下,于是,便有了接连不断的征战与撕杀,于是,兵器成了最权势的代表。一把剑,尤其是一把好剑,更是赢得一切的先决条件。于是,最好的武器锻造工匠便变得炙手可热。
那日,天晴无云,和平安详,直至被嘈杂的声音打破,是一群官兵,为了最好的工匠而来,他们报出了我爹的名字,我惊诧,何以平日威武的爹今日却恍若未闻,甚至在发抖,是的,我看到他额头冒出的冷汗,他在害怕。官兵似乎不耐,高声再唤了我爹的姓名,但是我爹却一声不吭,我爹的弟子竟也异常安静,垂首不语。侍卫长抽出佩剑,削断最近一人的臂膀,怒喊我爹的名字,放言再不现身便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那受伤的人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口,不住呻吟,眼角余光瞟向了我爹,嘴唇蠕动,似要说出什么。突然,有人站了出来,他说我就是。
我惊诧,不是,他不是啊,干将,何以你要冒充我爹?
可是,我爹什么都没说,只是以悲伤的眼神看着干将。
之后,干将就被官兵带走了,我急欲上前阻拦,奈何母亲紧紧抱住我,泪流满面。
我责问我爹,为什么不承认,又没犯什么错!
啪!我愣住了,捂住火辣的脸庞,不敢置信。
之后,我才知道,被抓去的工匠没有活着回来的,因他们造不出王梦想中的剑,都被投进炼炉活活烧死。我心惊、我痛苦、我愤怒,为爹的胆小懦弱,为干将的勇敢,也为干将的无情。他怎么能啊,难道他竟不顾我的感受了么?
自那日后,宫中似平静了,然而我却隐隐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但我无能为力,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我第一次痛恨我的女儿身。若是男子,我便会替我爹挡风雨,替干将平烦扰,只是,我偏偏却是个弱女子。
日子不平不淡地过着,只有我的心在煎熬,我抓住每个机会询问干将的消息,但无人知晓。我不敢想,他是否已经……我真的不敢往下想。
一日,自屋中出来,忽然发现街坊都聚集于门口,脸上是羡慕欣喜以及妒忌,我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我转身跑回大厅,一眼便看到了威武英俊的干将,他终于回来了,以一名功臣的名义。
我暗自打量他,他变得更加英武更加挺拔了,只是他眼中骄傲的神态刺痛了我,他是否已经不再是我的干将了?
干将一回眸,目光便对上了我,依然是温柔的,我的心头一喜,便害羞地低下了头。
干将走至我的面前,嫁给我吧,莫邪。
我惊喜地抬起头,他眼中满盛的温柔刹时湿润了我的眼,我用力点头,恩!我再也不想忍受相思的煎熬,我原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
婚后,我倍感幸福,只是不满于他陪伴我的日子越来越少,尤其是近段,他甚至整日整夜不见人影。我知是大王的命令,他必须在限期内造出一把能够另大王取得天下的绝世宝剑,所以他每日每夜繁忙于锻造炉旁,不分昼夜。
我心疼他的劳累,便挎上一篮我亲自为他做的美味可口的饭菜,去锻造厂看他。
大型的火炉一个连着一个,热度令人难以忍受,我站在远远的地方,便已经感受到了那灼烫的气息。
干将走了出来,透着劳累与不耐,什么事?极其冷淡的声音,我的心头微微一震。努力挤出笑容,怕你饿着,来为你送饭的。
他看着我,默默的,缓缓地舒展了眉头,温柔爬上了他的眼眸,这里太热了,下次叫下人送就行了。粗糙的手抚上我的额头,我心疼他满手的厚茧,多得让人难受。可是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不仅是为了王下达的期限,更是因为他为了筑剑的那份痴狂。
曾听人说过,痴狂与成魔只有一墙之隔,一旦成魔,便无人能够阻拦,包括我。
突然,远处传来声声惨叫,连绵于耳,他转身向那方向跑去,而菜篮已被他远远扔出,在地上打着转,仿若我内心的旋涡,越转越乱。
我赶到时,惨叫已停息,是一名工人,在将铁溶入炉中时不慎跌入,尸骨无存。
我惨白了脸,禁不住浑身颤抖,差点忍不住喉头的呕吐感,干将默默环住我的肩,沉默着。
在那日后,他几乎不再回家了,整日整夜待在炼炉厂,琢磨好剑的磨练,我去劝过,可是无济于事,如今在他心中,剑是第一,亦是唯一。
我以为日子会在我无尽的等待与失望中熬过,却不料,这也是一种奢求。
那日他回家了,带着大大的满足,自他小心翼翼取出一把通体青色的剑时,我明白了,终于将绝世的宝剑锻造成功了,我欣喜异常,以为痛苦到此为止,却不料风云因此巨变。
他欣喜地带剑面圣,却是一身狼狈回家,握着那把剑,整日无语,那把剑,少了灵气,于是,它只能是一把普通的剑,只比平常的剑锋利些,但王的欲望不仅仅是如此啊!王要的是能助他一统天下的剑,而不是这么普通的剑。
我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陪他一径消沉。他不再上炼剑厂,是我的乐见,可他日渐消瘦憔悴,却是我的心疼。我劝他不要执着,这样的剑在我看来已是好剑,可他登时怒容满面,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不再劝阻,是啊,我只是区区一介女流,能懂什么?
一日,他突然心血来潮,携我回家省亲,我没有异议,我了解他的真正意图,因着我爹是筑剑的高手。
爹看了那把剑,沉吟不语,半晌才道,剑跟人一样,需要一个永恒的灵魂,你的剑缺少了一颗心,一个不灭的魂魄。他问怎样才能让剑有魂魄?
我爹道,需要一个自愿将自己魂魄锁在剑体里面的人,但是,那人却必须忍受熔炉的滚烫以及永世不得超生的痛苦。
他自那日后变得更沉默了,是啊,谁愿意永世不得翻身,永世被禁锢在一把剑中啊。
干将日渐痴狂,癫狂的眼神时时都认不清我是谁,偶尔他会对着剑痴痴地笑,偶尔却又将剑狠狠踯于地上,成日里借酒消愁,而大王的旨意与威逼却一日胜于一日。
我的不忍越来越揪扯着我的心,干将啊干将,你可知你的痛苦亦是我的痛苦啊,我心疼他的自虐,心疼他的无奈。
一日,却见他举起那把青剑便要自刎,我奋力将剑从他手上抢走,吼道,难道这剑竟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么?难道竟比我还重要么?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
干将瞪着因疲劳而红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喊道,是的,没有剑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剑比我的命还重要!比你对于我更重要!
我被震得无法动弹,原来,我在他心中终究比不上权势,甚至不如一把废铁。
我的心慢慢地沉入了无底的悬崖。
那日,我下定了决心,回头最后看了醉倒的干将一眼,也好,既然这么爱他,那么,何不以我自己的能力帮他完成他的愿望,虽然,心中的疼痛与不舍已经可以让我死很多回了。
我换上了最爱的白衣,挽上了最爱的发髻,小心地自那檀木盒中取出那把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光,刺得我眼难受。我将剑抱于怀中,缓缓地,走向炼制厂,很远,就感到了灼烫,我一步一步,仿若朝圣般,向着最上攀登。
周围来了很多人,接着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带着极大的惊恐,莫邪!下来!
我停下,回首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干将,剑与我,哪个更重要?
他躲避我的眼神,我笑,他一向不擅说谎的啊!
最后看他一眼,带着眷恋,我毅然向上走去,越接近那滚烫的岩浆,心却越来越平静,原来已经心痛到麻木了啊!
忽然听到后面有声响,我迅速回身,拔剑抵住我的咽喉,干将猛地刹住了脚,莫邪,把剑给我,我们回家。
回家?哈哈哈……我觉得好笑,非常好笑,以至于笑出了眼中的泪,你的家不是这里吗?我爱你如此,在你心中,却不如一柄剑啊!
干将的脸在火焰的闪动下忽隐忽现,但我看到了他的表情,哀伤、悲痛,以及,挣扎。原来到此地,他还在挣扎,原来,我真的真的比不上一把废铁!
罢罢罢!就成全他的心愿吧!我心碎地看了干将最后一眼,牵起一抹笑。干将啊,我是真的爱你啊,甚至愿意奉上我的灵魂!
我纵身一跃,抱剑跳入了滚滚的热烫岩浆,我没有挣扎,任凭滚烫的浆水啃蚀我的血肉,我已不感到疼痛,灵魂慢慢支离,带着破碎的心进入了剑体。我感到我与剑融为了一体,剑身不再青冷,而是泛着炫目的红光,犹如我的实体,一只火凤。浴火的凤,终究成就了一段绚丽的重生,只是心中疼痛依然,我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自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突然顶上一亮,接着我被抽出了,迎上了干将悲痛的目光,他用上好的丝绸一遍又一遍得擦拭我,带着怜惜,带着歉疚。我发出呜呜的轰鸣,似泣似诉。然而,他听不懂。
在干将将我献给王时,我感觉到了他的颤抖与不舍,但是终究是放开了手。
王是一个健壮的五旬老者,即使已是白法满头,但他注视着我的眼中却是震撼与贪婪。他将我用力一挥,我的剑气泛着红光袭向了一旁的柱子,刹时,柱子被截成了两半,连带着它身后的一干桌椅,都纷纷破裂。
王惊喜,对我爱不释手,但渐冷的目光让我不安。
干将,你果然是筑剑的高手啊!王缓缓言道。
干将无语,只是用着疼痛的眼神看着我。
呵呵,这是一把好剑,这样的剑,世上只能有一把!
王目光一冷,将我狠狠刺向干将,我心惊,发出尖锐的呼啸,可是干将依然只是看着我,带着微笑与温柔,即使他已看到我向他发出的致命的剑气。
在穿透他身体的刹那,我听到干将的温柔低语,莫邪,我爱你。
我浑身一颤,挣脱剑的束缚,现出了我的火凤原形,喷出的火焰转眼已将王烧得只剩灰烬,我徘徊于宫廷,在干将的尸旁呜咽,看着他微笑着冷去,我发出凄然的叫声,拍翅亦无用,呼叫亦无用,他已然逝去,不再温暖,不再柔情。我带着满心的悲痛冲向天宇,徘徊许久,终恋恋不舍地离去。
如今,我是这池中的一把剑,镇着这池中无数的冤魂,我守着这千年的爱恋,只等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刻,释放身心,化身为凤,寻找我心中的挚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