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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格格

作者:于正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一章 乍相遇1

  一晃凤英嫁入裕王府已经一年有余。这天天色沉郁,厚重的乌云笼罩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雷声轰鸣中丫鬟碧荷手端一碗参汤,沿着花园的长廊稳健地走着,走到一个转角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蹿出,挡住了她的去路。碧荷吓了一跳,险些打翻了手中的参汤,定睛一看,原来是管家海青。

  海青早就垂涎碧荷的美色,今天好不容易四下无人,他便起了色心,淫亵地盯着碧荷,奸笑道:“碧荷,我又不是狮子老虎,你老躲着我干什么?”说着就要去伸手摸碧荷的脸。碧荷躲闪不及,往后退了几步,惊慌道:“方管家,请自重。”

  海青依然不依不饶,嘿嘿笑道:“自重?碧荷,你的皮肤可真是越来越嫩了,来,让我摸摸,看能不能赶上江南织造新进的丝绸?”不由分说去抓碧荷的手。一个脚下不稳,碧荷手里的参汤掉落在地,她慌忙蹲下来拾捡碎片,海青却趁机从身后抱了上去。

  碧荷大惊失色,边哭边挣扎道:“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就在这时,海青的身后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住手!”

  被打断的海青心生怒气,扭头道:“谁敢坏我好事?!”不料回头看见的是有孕在身的侧福晋凤英,却是个招惹不得的人物,顿时硬生生挤出笑脸:“侧、侧福晋……我……我是跟碧荷闹着玩的……”

  凤英冷笑:“闹着玩?宗人府里的皮鞭、板钉更好玩,要不要送你去那边玩一玩?”

  海青尴尬地赔着笑,讪讪道:“侧福晋您可真会开玩笑……”

  凤英却不与他客气,怒道:“谁跟你开玩笑?!如果下一次再让我看见你”闹着玩“,我就请王爷送你去宗人府待几天!”

  海青见侧福晋不是个好哄骗的主儿,只能违心地低头认错道:“是是是……奴才下次不敢了……不敢了……”说着拔腿就想走。凤英并不善罢甘休,喝道:“等一下,跟碧荷道歉。”

  海青强压怒气,依言道:“对……对不起……”

  “太轻了,我听不见。”

  海青低头提高音量道:“对不起。”

  凤英这才沉声说滚!海青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心里却暗暗有了恨意。

  一旁的碧荷见海青遭到斥责,上前对凤英施礼,感激道:“侧福晋,幸亏你来得及时,否则……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呢!”

  凤英温和地笑了:“对付这种人不能客气,你放心,他以后不敢再欺负你了。来,快把眼泪擦擦,你瞧——”她手一抬变出一块丝巾,紧接着又变出一束花,送给了碧荷。碧荷看到这么神奇的事物,立刻忘记了伤心,好奇地说道:“真好玩!侧福晋,您这是怎么变的呀?”

  凤英点着她的鼻子,卖起了关子:“秘密。”

  “哎呀。”碧荷的小丫头心性上来了,央求了起来,“侧福晋,您就告诉我吧……”

  “真拿你没办法,好了,告诉你,其实是……”凤英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碧荷连连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一旁隐蔽的角落里,海青偷偷地朝外头吐了口口水,轻声骂道:“哼,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仗着王爷宠爱就在这儿耀武扬威,我呸——”

  乌云似乎更加浓重了,闷雷一声赛过一声。快下雨了。

  裕王府大厅内,福晋玉琴刚喝了一口茶,哇的一声便吐在了地上,怒气冲冲道:“呸,这是什么茶?想苦死我是不是?去换!”

  丫鬟吓得连忙应是,赶紧拿着茶退了下去。

  这时海青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上前道:“奴才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玉琴仍然余怒未消,恨道:“还吉祥呢?我看我都快极乐了!”

  海青上前轻轻捶打福晋的肩膀,轻声道:“下人们伺候得不周到,回头奴才替您教训他们就是,您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玉琴叹了口气:“如今王府上下只围着柳凤英一个人打转,就连王爷都快不记得有我这个福晋了,我的身子还重要吗?”

  海青眼睛一转计上心来,态度愈加恭敬:“重要,重要。您是合府上下的主心骨,哪能不重要呢?依奴才看,这一切并不是王爷的问题,而是……侧福晋……妖性太重……”

  玉琴哦了一声,挑眉等待下文,海青凑到她的耳边道:“您还没听说吧?外面的人都在传侧福晋是个妖孽,她修炼成了人形,用妖术迷惑了王爷。”

  玉琴疑道:“真的假的?”海青笑了一下,小人嘴脸毕露:“当然是真的,福晋您想想,她进府前王爷对您是何等的宠爱,可如今呢?若不是妖术,哪能这么迷惑人?再说平日那些妖门鬼道,您都亲眼见过……”玉琴点点头,海青继续道,“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侧福晋如今已怀有身孕,奴才怕万一生出个什么小妖精来,不仅祸害王爷、福晋,恐怕连整个王府都要遭殃……”

  玉琴顿时紧张起来,忙问:“那……那该怎么办才好?”

  海青使眼色遣退下人,到外头谨慎地看了一圈,方才回到厅内,对福晋做了一个杀的手势。玉琴虽不喜凤英,却从未想过加害于她,此刻被海青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声说:“不行,人命关天,这要让王爷知道了,我可怎么活呀?”

  海青却不肯罢休,怂恿道:“王爷已被妖术迷惑,早已分不清黑白——再说,王爷此时不是不在吗?”玉琴蹙紧了眉头,思考着此事的可行性,海青在旁又添了一句,“现在不动手,等那小妖精生下来,可真就没机会了……福晋,三思啊……”

  “这……”玉琴犹豫了。

  裕王府花团锦簇的花园内,凤英和碧荷以及其他丫鬟嘻嘻哈哈地玩闹着。凤英挥了挥手,一对白鸽从她的袖口飞了出来,飞往广阔的天空。碧荷和丫鬟们纷纷拍手叫好,笑道:“侧福晋真厉害!”

  海青看着她们嬉闹的场景,心中冷笑——柳凤英,你尽管笑吧!你的好日子到头了!面上却是堆着笑脸走了上去:“侧福晋,福晋请您到祠堂一会。”凤英奇道:“去祠堂干什么?”海青支吾,只是躬身:“这个……奴才不知道,侧福晋请……”

  凤英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也没多想,将手中的道具交给碧荷,道:“你们自个儿练吧,一会儿再来教你们。”

  一道闪电划过,凤英扶着海青的手向祠堂走去。谁都没有注意到,侧福晋身边那个状似忠诚的管家脸上露出了阴毒的笑容。

  雷声一个接一个,似催命的炮声,凤英加快脚步,踏进佛堂只见幽暗的祠堂里几支残烛发出摇曳的光,随后大门就“吱呀”一声关了起来。

  烛光愈发显得暗淡,凤英向后望去,海青却不见了身影。许多牌位在幽暗的光下显得十分诡异,凤英在祠堂里摸索着,不由得有些慌张,连声问道:“方管家?方管家?你在哪儿?”没有人理她,一个闪电打了下来,瞬间将整个佛堂照亮,玉琴面色凝重地出现在祠堂前,倒把正在寻人的凤英吓了一跳。

  “跪下!”玉琴厉声道。

  “我没有犯错为什么要跪?”凤英素来与大福晋井水不犯河水,若不是因为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与她也不过是陌路人而已。此时大福晋突如其来出现,又不明不白地要她下跪,这叫她如何能从?

  “跪下!”玉琴重复道,脸上杀机顿现。刚才消失的海青忽然从一旁闪出,猛地一脚踢向凤英的后膝盖,凤英吃痛,不由得跪了下来。

  海青冷哼一声,道:“胆子不小,连福晋的话都敢违抗!”玉琴亦喝道:“大胆妖孽,胆敢混入王府妖言惑众图谋不轨,说,你为什么要加害王爷和整个王府?”

  “快说!”海青附和道。

  “什么妖孽?什么惑众?我不明白福晋什么意思!”凤英昂首看向他们,气势不输分毫。

  “都众人皆知了,还想抵赖吗?”玉琴向海青使了个眼色,海青会意,一把从身后掐住了凤英的喉咙:“说,你是不是妖孽?”凤英冷笑:“欲加其罪,何患无词,放开我,快放开我!”她拼死抗争着,却始终挣脱不得。

  见凤英挣扎得鬓发散乱,玉琴并没有动摇,她目露凶光:“哼,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今天都得做一个了断!”凤英惊道:“你……你们想干什么?”玉琴将头扭到一边:“自古人妖殊途,你没有权利活在这个世上,就让我送你一程吧!”说完海青便开始用力掐紧凤英的脖子,情急之下的凤英往后对着海青的脚狠狠踹去,海青被踹得后退几步,凤英趁机向门口逃去,口中叫道:“我要见王爷,我要王爷——”

  凤英的手刚刚碰到佛堂的门,又被追上来的海青拉了回去,他拿出暗藏的缎带,死死地勒住了凤英,阴狠道:“你再也见不了王爷了。”玉琴到底是妇人,把脸转了过去。

  一个响雷炸起,凤英失去了挣扎的能力,瘫软下来。海青松开手,对玉琴道:“福晋,断气了。”

  玉琴侧脸小心望去,只见凤英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顿时吓得跳了起来,叫道:“啊……快、快把她的眼睛合上,拖出去埋了。”

  “是。”佛堂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海青拖着凤英往外走去。

  积聚了几天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玉琴握住胸口的衣服,脸上的肌肉不断抽动着。

  雨一直在下,似乎在哀痛凤英的离去,它无边无际,仿佛与天地连成一片,每一处都浸透了愁伤,每一处都挂满了凄凉。

  昏黑的坟地里,每块墓碑都被雨打得噼啪作响,王府看守祖坟的尤叔打着伞,提着灯笼四处巡逻。忽然一阵尿急,他找了个地方解开裤子方便,却听到身后似乎有什么声音,他一惊,提上裤子侧耳仔细倾听。

  坟地里传出时隐时现的婴儿哭声,一个猛烈的雷声在不远处轰然响起,尤叔吓得脸都绿了,扔下伞和灯笼撒腿就逃,大喊道:“有鬼,有鬼……”

  大雨依旧,裕王府的大厅里,外出归来的傅伦眉头紧皱,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仿佛要捏碎石头般。身上被雨水淋了个透湿。

  玉琴小心翼翼地上前,想用热毛巾为他擦拭,却被猛地一下推开,差点倒在地上。傅伦的愤怒不可抑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悉数翻倒:“你……你……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玉琴一下子跪在地上,放声哭了起来:“王爷,我这可全都是为了你,为了整个王府啊——妖孽不除,后患无穷……”

  傅伦怒视着哭泣的女人:“你一口一个妖孽,你是神仙还是道士?凤英好好儿的怎么就成了妖孽了?!”

  玉琴虽然心中害怕,却仍答道:“空穴来风,事出必有因,外面都传遍了,王爷要是不相信,臣妾也没法子。”

  傅伦气得一把拽起福晋:“凤英眼看就要生产,你是一个女人,怎么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谁给了你这样的权利?!”傅伦越说越气,连手都在颤抖。

  玉琴一把抓住傅伦的手,颤声道:“若等王爷回来,心一软,事儿又办不成了,到时候酿成大祸,臣妾又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傅伦甩开她的手,斥道:“你少拿列祖列宗做借口!我看你是嫉妒成性,丧心病狂……”

  玉琴听得面如死灰,只觉一颗心如坠深渊:“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爷,为了王府,倘若王爷实在愤懑难平……”她取出藏在身上的白绫,“就请王爷赐死臣妾……”

  “你!”傅伦伸手抓住白绫,看了看满脸泪痕的玉琴,终于还是不忍下手,无力地坐到了椅子上,喃喃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这时,尤叔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声道:“王爷,福晋,不好了,不好了,闹鬼了……”

  玉琴一惊:“闹鬼?”二人愣住了。

  一行人撑着伞来到坟地,大雨连绵不绝,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婴儿的哭声依然响亮,玉琴想起佛堂里凤英睁得大大的眼睛,不禁有些害怕,拉着傅伦的衣角道:“王爷……我早就说了是妖孽,你看,死了还纠缠不休……”

  傅伦凝了凝神,道:“开棺——”下人们很快便把稀薄的泥土挖开,一起把棺材抬了出来。棺材落地的那一刻,婴儿的哭声忽然停止了。

  下人们合力抬起棺盖,婴儿的哭声再次响起,大家定睛一看,只见凤英双手朝上,身旁是一个哇哇大哭的女婴。仵作验过尸后,回禀道:“王爷,侧福晋入棺之时只是被气堵住,并没有真正死去,入棺之后,又因分娩的阵痛醒来。可惜的是——侧福晋生下孩子便因失血过多而亡……”

  傅伦看着玉琴,眼中满是悲痛:“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婴,哪有什么妖孽?”

  玉琴低头不语暗自懊悔,傅伦从丫鬟的手里接过女婴,哄了两下后交给她:“这次的事儿就到此为止吧,以后你要好好待她——”眼望死去的凤英,不免又难过起来,“就当对她额娘的补偿。”长叹了一声,他流着泪拂袖而去。

  望着手中的可爱的婴孩,玉琴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清新的空气里弥漫着阵阵花香,傅伦在前边走着,玉琴抱着凤英的孩子跟在后面,丫鬟们随侍在侧。玉琴啜泣道:“王爷……你已经好几天没理我了……就当臣妾错了,臣妾答应您,以后会好好照顾女儿,您就开口跟我说句话吧……”

  傅伦看了看婴儿,长叹一声。玉琴试探地问道:“王爷,孩子还没取名字呢……”只见婴孩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傅伦心中一动,抬头看到天上的云朵,遂点头道:“她对云彩而笑,又身处花香之中,就叫”云香“,如何?”

  “云香?不错,就叫云香吧——”玉琴沉吟道。

  傅伦抱起云香,把头埋进她的襁褓中,心中满是柔情:“云香,我可怜的孩子,你放心,阿玛不会让你吃苦,阿玛要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孩儿!”

  自从云香从坟地里被救出后,方海青就一直心下惴惴,又听说了下人们议论凤英之死的种种,想起他勒死凤英的场面,不由得额头直冒冷汗。这些时日里他精神恍惚,似乎走到哪儿,都会看到凤英对他微笑、对他说:“方管家,你以为帮福晋一起害了我,就可以安享富贵了?我还有女儿,她会来找你的,她会为我报仇的——”

  海青决定出外走走,大街上还是那么热闹,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忽然一只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海青低头一看,是个神情天真的小女孩。心中有鬼的海青一惊,一把将小女孩推倒在地,害怕地往后退去。

  小女孩哇哇大哭,一个妇人走过来,拉着小女孩就走,嘴里还说:“月牙儿,叫你不要乱跑,你怎么不听呢?”又看了海青一眼,“这么大的人了,连孩子都要欺负,白活了一把年纪!”

  海青满头大汗,脑中满是凤英,顿了顿,他疯狂地往前跑去,失态地喊:“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路人纷纷侧目而视,他恍若未闻,一径跑着。

  午后的裕王府里,玉琴在宽大的床上睡得正沉,云香也在一侧的摇篮中酣睡。海青悄悄地潜了进来,摸到了云香的摇篮,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拿起一个小枕头,正想去闷婴孩的嘴,却不小心碰翻了一个瓶子。

  玉琴骤然惊醒:“谁?谁在?”她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就在自己的面前,本能地拔出放在枕下的西洋枪,对准了海青。

  海青慌了手脚,扑上去抢夺枪支,玉琴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云香被枪声惊醒,大哭起来,玉琴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海青满身是血地趴在自己的床边,吓得尖叫起来。

  她的惊叫声传遍了王府。

  裕王府门口树叶散落,一阵风吹过,它们打了个转又落在了地上。一身孝服的女子和幼童被推了出来,女子哭喊道:“你们这群杀人犯,杀人犯!”尤叔皱眉道:“够了,你丈夫方海青入屋行窃被杀是咎由自取,王爷既往不咎让你们走已是莫大的恩典,你们休要再纠缠。”任冰声嘶力竭,哭着喊着不肯走:“我丈夫在王府十几年,要偷东西早偷了,怎么会等到现在,他是冤枉的!是你们诬陷他,是你们害死他的,我要替他讨回这个公道……”

  尤叔猛地把她推倒在地上,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滚!”方天羽见他娘被推倒,冲上前去一把咬住尤叔的手:“不许你欺负我娘——”却被尤叔用力甩了出去。

  王府的门合上了,孤儿寡母相互搀扶着,任冰咬牙道:“天羽,抬起头来。”天羽抬头看见裕王府的牌匾,“娘要你记住这个地方,记住今天,是裕王府的人杀死了你爹,是他们把咱娘儿俩赶了出来。总有一天你要回到这个地方,把他们欠我们的东西全部要回来!”天羽眼中含泪,拼命点头,哽咽道:“是,天羽知道了,天羽一定会听娘的话,把属于我们的东西全部要回来!”

  大风吹过,初冬的北平分外萧瑟。裕王府门前,母子俩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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