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水淡清音 完成状态:已完结

  我是在乌镇认识的费子。当时正下着江南特色的小雨。我走到一家茶馆,进去,坐下。费子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出手帕。我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干净成熟男人的脸以及洁白的棉布衫领子。

  我笑。在害羞或语辍的时候常会这样。

  他笑,露出干净整齐的牙齿。然后坐到了我的对面。

  你从哪里来?他开口。

  北方。我答。

  你就这么简单吗?

  恩?我开始糊涂,并有兴趣的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不要介意。你的名字。

  淡。我说。

  淡。他重复了一遍。并用一种玩趣的眼光打量我。

  我并不喜欢这种打量,让我有一种危险感。于是狠狠的瞪他。直到他移开目光,不在看我。两人沉默的喝茶。看雨。告别一个下午。

  走出茶馆已是凉夜,没有月光,但有家的灯火。

  你喜欢这里吗?费子无来由的问。

  当然。我望着天空说。

  你的话总是很少,每次就那么几个字。

  我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他。嘴角还带着一抹淡笑。有挑衅的味道。

  费子迎上我的目光,不说话,只是笑。

  我喜欢这样的游戏,有趣。我笑着说。

  费子这回笑大了些,露出干净洁白的牙齿。然后突然的拥我入怀,并在我耳边低语着,你知不知道,你有江南细雨的样子。是这铺满幕布天空里的温柔。

  我笑,然后莫名落泪。

  看了《似水年华》,使我对乌镇升起了情绪。来到这里,会想念我的高中生活。确切的说是会想念一个人。他有水一样的眼睛。张扬的语言。是乌云里的阳光。当我还是穿着过膝裙在校园里游荡的时候,他会像一条鱼一样突然的出现。会带着若无的笑说,好。这时我会脸红,无言。我有时会变成沉默孤僻的孩子,用最简单的词来代替句子。于是微笑也成了回答。

  淡,想什么呢?费子倚在床上看我。

  我笑笑,然后递给他一杯茶。

  费子接过茶,放到床边。走过来,拍拍我的头,定睛的看我。

  我不好意思的笑,露出虎牙。一脸的灿烂。是真的灿烂。

  然后我们拥抱。两个寒冷的孩子。

  西,我念着。

  费子松开我,疑惑。

  我耸耸肩,像条鱼一样的游离,光着脚去沏茶。

  无语。外面仍旧下着雨。

  费子总给我一种危险感。每当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盯我的时候,我便会有种透明的感觉。仿佛心底的门一扇一扇的打开。里面潮湿阴郁的杂草夕花全都摊在了阳光下面。这让我感觉走到了没有退路的边缘,好似给自己留的那块地被人发现了,抢了去一样。

  会害怕。

  费子喜欢看我沏茶。他说那是江南的古典女子,撑把油纸伞,在缠绵凄恻的雨中颤动飘曳。脸上的神情是哀怨着的,散落着淡淡的轻愁。像叶子一样的脆弱,会在一朵花开的时间里抚琴歌赋,然后,遇到一个男人,写完了一生最感人的诗篇。

  我笑,说他那是狗屁不通的道理。茶就是茶,非得拐几个弯,造点气氛,再喝。喝上的时候茶早凉了。还怎么女子轻愁的。我看你就是纯属造作。按我的感觉来讲,茶,很简单,喝了解渴。

  费子不乐意的白了我一眼,说这么半天对着个蛋说了一大堆的废话。

  什么蛋,我晓得,你是在骂我是笨蛋。

  我随手拿起个枕垫向他扎去。费子没有躲,抱着垫子说我没大没小的。不稀罕与我争。

  我气了,伤自尊的问他,怎么瞧不起我怎么的。女人与男人除了身体不同,也没什么狗屁区分。你纯属是个动物。

  费子扑哧一笑,过来摸我的头。我躲开。费子说:“傻丫头,不与你争论,有几种可能。一种是同性之间,可能是尊重彼此的观点。也可能是一方放弃了自己的观点。最后那种是一方根本不屑与之争论。另外是异性之间,除了以上说过的外,还有一种是——”费子放慢了语速,“是因为包容的——疼爱。”

  那我是哪种。我眨巴眼睛看他。

  你说呢。费子轻抿着嘴笑,轻轻揉乱我的头发,拥我入怀。

  费子的身体很温暖,我不再感到寒冷。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会闷着坐上一个下午而不需要任何语言。他坐着一根一根抽他的烟,我坐在窗边发呆。然后沏茶,再沉默。有时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常常是上句接不上,就跑到南极去了。不过我们都适合这样的谈话方式。因为可以闪掉许多不想谈的话题。彼此小心的保护,不越雷池半步。

  沉默的喝茶或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看雨。然后告别一段时间。

  江南的雨真是有缠绵的样子。在铺满幕布的天空仍然有温柔可见。

  这是费子最喜欢说的话。他常常用夸张的感情说着我就是这片黑暗里的意外光明。

  我就笑他是抄袭杜拉,讨好女人。定是知道女人耳根子都软,听不起好听的话。

  我们喜欢在人群里走。乌镇的清晨是微带些凉意的温暖。那几个日子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晃荡。有时累了,就会跑到遇到的茶馆里去。要壶茶来喝。然后探出头去,看外面人们的生活。

  费子问:“淡,你会嫁人吗?”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女子是难以幸福的。我说的是世俗的幸福。怎么可以像条鱼一样的滑,男人抓不住的。”

  我看着他,露出虎牙特天真的笑。说:“你感慨个什么劲啊。我又不嫁你。”

  费子撇撇嘴,说:“谁敢娶你啊。说实话,我有些怕你哪天就被人拐跑了。或者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淡,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伴,他不一定是你很爱很爱的人,但是在你孤单迷惘时,会守在你身边。给你拿杯牛奶。热气腾腾的,让人温暖。”

  “行了,我说你哪来那么多的道理感慨啊。我还不想有个男人在身边。自己多自由啊。要说真希望吧,只有当我生病时或者特无助的时候才想有个男人在我身边。要是非得有个人,我希望是个孩子。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怎么跟那什么宝贝似的,特落寞。哼你是把男人当成奴隶了,就你生病时觉得我们有用。小屁孩。

  “怎么你有意见吗?哦,你也算是个男人对吧。瞧我这记性。”

  “你就拐弯骂我吧。死丫头,没个样子。费子白我一眼。不理我。”

  二

  我的名字叫航。我喜欢一个人出去旅行。在大学里短短的一年,就已经游遍周围的大好河山。我喜欢进入中年的聊天室,与他们侃大山。什么都坦白,也什么都不说。

  西是我上高中喜欢的男孩。他有一双似水冰凉的眼睛。笑起来肩膀一上一下的,像脑袋下面装了一个弹簧。他曾经问我,为什么喜欢他。我说,不知道 .总之,想念你的时候五脏六腑都在笑。西在电脑那边说,哦。而我能猜到,他当时的眉毛都有了表情。

  高一的时候,新生点名。点到他的时候,我回头,阳光洒了他一身。我眯起眼睛,念了他的名字。

  西长得不坏,可以说很不错。各年级的小女生有好多都对他有好感。当然也包括安安。

  安安是那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女生。喜欢摸着下巴嘿嘿的傻笑。

  我老爱看她笑的样子。因为我总是被她形容的老气横秋。她会说,航,你怎么老一副阴沉的样子。航,你衣服的颜色太深了。航,头发快削削啊。航,别贪吃了啊。

  有一段时间,我认为西会喜欢上安安这样的女生。虽然安安不是美丽的了不得的女子。但却是清纯可爱的一塌糊涂。

  安安很简单。是那种说话不会想太多的人。她会拉上我说,西今天打球打得多帅,西今天向她的方向看了几眼。西今天唱了首歌,还对着她笑。安安说那歌词也许是他想对她说的。我撇嘴,说你是不是中毒太深了。那家伙有那么好吗,有脸无脑的。我告诉你啊,男生呢,如果成天的沾花惹草,不思上进,光有一副臭皮囊是没用的。那就是花瓶。

  安安显然一副要替那花瓶打抱不平的样子,噘着嘴说我是不正常。有女权主义倾向。

  我白她一眼,扭头懒得理她。心里想,早晚你得哭。

  安安仍是一如既往,编织着她的小女生心情。

  我这头忙得是乱七八招。安安还老是拽着我研究西的心理。说他现在是不是喜欢她?

  这时候我很别扭。说实话,我这人有的时候很是古板。觉得男生呢就得是看来不太坏,骨子里还特才华的那种。那样的男孩子才值得喜欢。其余的,便是污七八糟的。西自然不例外。是乱七八糟的。

  其实我一直觉得,安安是那种拥有很平淡很塌实的幸福的女生。可这自然不是西能给予她的。因为我当时一直觉得西是只会乱飞的蝴蝶。不会安定,甚至不懂得安定。

  事实上真的有一天,安安跑到雪地里哭了。很冷。后来过了很久,我小心地问她,是不是还会喜欢西,还恨他。安安笑了。说了一句老的不只掉牙的话,没有爱哪还有恨呢。就在那一刻,我有发现安安长大了许多。也离我远了许多。可是那时我没有说,因为我已开始喜欢西。

  只记得那是一个很温暖的天。我慵懒的朝站点走。突然的西的脑袋从前面冒了出来,之后是整个人蹦出来,朝着我的方向傻笑。我定了定,左瞅瞅,右看看,后望望。确定没人,呆呆地脸红。-后来俩人沉默,很尴尬的等车。只记得车比平时来得慢。

  再接着的几天,时常会在站点遇见西。我开始奇怪起来。西的家离我家很远,他不应该来这儿等车上学啊。可我没有在意这疑惑,照样很迷糊的过日子。

  一天晚自习下课,我拉着安安爬上二楼的领操台,聊天。安安不解风情,说我是个淘小子。

  我晃晃她的胳膊说,不要那么扫兴嘛。

  安安莫名的看我,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才没有。你干吗这么说?

  我看你好象恋爱中的小女生。不过,我们家小航这么呆板,该不会恋爱才对。

  喂,我有那么差吗?我伤自尊白她,却看到站在下面的西。因为是黑天,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西的头朝我们的方向微微仰起,一个人站在那儿默不做声。我有点混乱,拉着安安,跑回了教室。

  我掩饰得很好,安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是以为我的老毛病———神经错乱又犯了。可是,我的脸足足烫到了放学。

  高二那年,我们分班。我在楼下,西在楼上。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有了一个习惯。每当坐在教室里,就会不自觉的望着顶棚,发呆,甚至还会傻笑。雨说,西现在是个勤奋的孩子。航,

  你也要努力才是啊。不要整天的胡思乱想。我点头,开心的笑。好像那个勤奋的孩子是自己似的。并且,我喜欢别人夸他。

  高二那年,我开始学画。

  我第一个学画的地方,离家很远。下了课,街上的人已经少了。为了安全,老师要我与一位师兄一起回家。走到半路,我推脱说有事,便绕着远从西家的楼下经过。当时的月亮很圆。我在心里说,如果可以见到他多好。过了没多会,西真的出现了。晃晃悠悠的。我不相信的眨巴眼睛,乐得与小狗没什么区别。无措的跑到一棵树的后面躲了起来。

  之后,那条绕远的路我便常走。也几乎每晚都会遇见西。当他出现的时候,我便装成没有看见的样子。当我们擦肩而过,那一低头的颔首,就是我整个纯真岁月里的唯一的温柔。

  学期要结束的时候,雨说,西可能要离开。去另外的城市念书。我当时的反应很迟钝,竟然没有惊讶与伤感。只是沉默。

  高三开学的前一天,上楼的时候遇到西。竟不清楚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心情是怎样的。

  但是当我转身,触到他的眼神,眼睛却开始湿润,模糊。因为我知道,从此我将很难再见到他。

  从那以后,我换了画班,但仍走很黑的路。心情平静又些许荒凉。

  三

  我给自己买了一枚戒指,是黑色的小钻。戴在最小的指头上。叫它等待。

  我想就这样等待一个人吧,用我最纯真的情感,也是幸福。我会打开窗子,幻想着他在校们口出现,迈着大步子,摇摇晃晃的走进来的样子。会在等车时,站在他曾经站过的位置,然后像他当初那样,把脑袋露出来,接着是整个人蹦了出来,朝着曾经的那个方向微笑。会走在操场上,看看学弟们打球,觉得没有人比西打得好。会很伤感,觉得我们的历史已经结束了。因为人影匆匆,因为战考在即,还有就是很多的离别。

  雨说,航,你怎么看待一夜情。

  我稀里糊涂的说,问这干吗?

  我听说,西在那边,有。

  我沉默。

  航,我早料到你会这样子了。

  那干吗还说呢?

  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快乐。可不是蒙在鼓里。我知道你今夜会辗转反侧,可是感情是这样的,所以我们成熟。成熟的背后是无数次的砥砺。航,忘了他不好吗,试试。

  如果你能忘记你应该忘记的,那么我就忘记他。我有些激动。

  雨很苦涩的笑,说,我们回家。

  我提前下了车。一个人往小区里走。很黑。想打电话给西。可是要说什么呢?说我现在有些无力,说我没有眼泪。说我此刻站在黑暗里。还是,我只是想听他的声音。听他说话。可说什么呢?我唯一拥有的只是心中的那份信念。还要等多久呢?

  我记起新生军训的时候,西与教官们打篮球,球向我这边飞了过来,他跑过来接住。然后,笑了,一脸的灿烂。

  我在校园的小径上遇到西,窘措的转身跑掉。

  在公车里遇见西,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下车后,瞪大了眼睛,找车里的他。车走了,一转身,他竟已站在我身边,摘下眼镜,歪着头笑。我脸红而尴尬。

  这一幕幕让我想起来感动而温暖。我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都不要放弃。这么不清不楚的,真的心有不甘。我想,那只是一个人的基本需求,无关爱情。那我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是的,我要回家,用功念书,然后考到西的城市。

  结果,我在另一座城市念书。一个在东面,一个在南面。

  雨打来电话,说,航,我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了。只是上次回家,一转身,看到他的背影,眼睛有湿润。忘了吧。航,可不可以顺着时间走,别在逆着回忆了呢?

  后来我知道,西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有月桂花的香甜,还有被笼着海气的小石子,有碧蓝的海,还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

  我开始懂了,这世上许多将要开始的事,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的就成了回忆了。还未开始的,永远不会开始了。消失的,何止一个字呢?

  四

  费子说,淡,可不可以不要在房间里光着脚走来走去。像个幽灵一样。

  我死瞪他。说你要走了,还不留下个好印象,找气吧。

  费子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低下头,不吭声。

  我问这是怎么了?

  费子做了个丑脸,说,谁是西啊?

  我呛了一口水,说,太假了。你还惦记着呢。那多没劲啊。

  费子白了我一眼,说,是你的旧情人吧。

  怎么着,你吃醋啊。

  费子说,有什么好吃的。然后过来拉我的手,说,你说对了,我是吃醋了。至于为什么,还是个谜。

  我扑哧的笑出声来。用两手拉他的耳朵。说,没错,西是我曾经喜欢的男子。

  那后来呢?这厮好像还会撒娇。

  我眯起眼睛,说,后来我走进自己的城,它困住了我。

  后来呢。费子上手轻掐我的脸颊。

  后来,我就弃城而逃了。我毫不示弱,去捏费子的鼻子。

  费子突然拥住我,说,淡,你的真名是什么?

  我愣住,接着弯起嘴很温柔的笑,说,费子,一路顺风。

  五

  费子离开了。早上醒来时看到枕边的棉布衫子。洗的透亮干净。我把它装进背包里,然后去沏茶。

  在费子面前我是淡,在西面前我是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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