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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民

作者: 元月10号 完成状态:已完结

暴民

  一

  “刘刚,你的信。”从传达室回来的战友小杨递给躺在床上看书的刘刚一封信,刘刚赶紧坐起,接过一看,是父亲写来的。

  展信如下:

  刚崽:

  见信好。

  你说你已经在部队入了党,我和你娘都很高兴。希望你在那一定要和领导好好处好关系,不要骄傲自满。

  你明年就要退伍回来了,我和你妈也要好好为你准备一下,处对象的事你说不要我们管,那就等你回来再说吧,但房子的事我们一定要现在就开始弄了。

  现在村子里的人很少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去了,只剩下一些老家伙了。地也荒了许多,不是忙不来,实在是划不来,每亩地一千多斤谷子,除了农药化肥,只能得三四百块钱,我家种三亩地,还比不上村口李老汉的小卖部。你二叔在城里卖小菜,每月少说也能得七八百块一月,他叫我和你娘种完这季地,也上城去做点小买卖,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这次我主要是要和你商量一个事情,也就是房子的事情,你二叔前几天回村时和我说,现在城里正搞开发,好多农村的人都往城里发展,大家不是买商品房就是买地修房,你二叔在城里看中一块地,想买下来和我家一起修房。我和你娘想在农村也没什么意思了,再说你们现在退伍也不安排工作了,到城里修房,明年你回来也好找事做一些。你觉得怎么样?尽快回信,我们好答复你二叔。

  注意身体。

  父

  2006年11月16日

  刘刚看完信,顺势又往床上一躺,心想,父母还是很能与时俱进的,上次老爹和他提过找对象和建房的事,找对象他是坚决拒绝了;而建房他是不愿意再到小山冲修房子,只是不好直说,这次老爹既然主动提出要到城里修房,他当然求之不得。他由衷地一笑,猛然翻起身来,赶紧找笔和纸,准备回信。

  “是不是女朋友来信了,这么兴奋啊。”小杨在一旁打趣道。

  “哪里,是老爹的信。”说完还把署名给小杨看。

  “是给你找到对象了吧。”小杨不依不饶。

  “没这回事呢。”刘刚找出笔和纸,认真回信,没再搭理小杨。

  二

  刘刚来当兵已有一年多了,刚来时和所有的新兵一样,吃了许多苦,也受了不少气,不过生活在农村的他从小就养成了吃苦耐劳的习惯和坚韧的性格,咬咬牙也就过来了。到了第二年,他开始适应了这种高节奏的生活,训练也没有以前那么强了;更主要的是,他成了老兵,很多生活上的事情都按惯例给新兵蛋子去做了,并且,他还当上了班长,最近又入了党,因此还有一种春风得意的感觉。

  过了一个月,父亲又来信了:

  刚崽:

  见信好。

  你既然也同意我家搬到城里去,那我和你二叔也就着手办这件事了,现在村里准备搬进城的有不少,你二叔说别的乡也有很多,城里的地价和砖价也在不停地涨。所以我们修得越快越好,这样我们既能省一些钱,也能先找一个好地方。

  上次你二叔看中的那个地方已经有好多人去瞄了,而且地价也抬了千把块钱了,前些天我和你二叔去看了一下,我觉得也还可以,那老板说如果我们还不决定他就要卖给别人了。我和你二叔家商量了,就买下那块地了:一共是4万块钱,我家出了2万块钱,就剩1万块了。我和你二叔准备先建3层,一楼四个门面,一家两个,二楼归我家,三楼你二叔家住;但地基要打5层的,等以后有钱了再加两层,我们合计了一下,建好毛胚至少要6万。我想和你姨父家借2万,等到明年春动工。

  家里的事就说到这了,你也不用操心,主要是管好你自己,上次你在信上说你们的战友过生日,你们聚会喝酒到半夜,你可要注意了,部队不比在学校,千万不要退伍了还领个错误回来啊。

  另外天气也要到最冷的时候了,要注意保暖。

  父

  2007年1月8日

  刘刚收好信,侧头问小杨:“小杨,我们退伍有多少钱?”

  “两万吧,李连长是这么说的。”

  “哦。”

  “够送礼金了吧。”

  “恩?”刘刚突然反应过来:“你想女人想疯了吧,随便什么事情都想到这上面来。”

  小杨伸了一下舌头,出去了,刘刚也赶紧给父亲回信。

  三

  在部队过年比在家过年好玩。当他第二次在部队过年时,刘刚有了这样的感受。除了有些挂念父母外,部队确实要比家热闹。一想到最后一次在部队过年,他甚至还有些伤感。不过他想到今年就可以回家开始自己新的生活,他又非常开心,毕竟他还是不愿意到部队呆一辈子。

  年都好像还没过完,就到了阳春三月,舒心的日子总是要过得特别快。刘刚在操场享受阳光的时候,小杨又给了他父亲的来信:

  刚崽:

  见信好。

  春节还过得好吧,家里没有你在一起过年,都显得很冷清,你妈特别想你。不过今年你就可以回来了,我们一家又可以一起过团圆年了。

  我家的地全部租出去了,我这几天就要和你二叔去建房子了,你妈先和你二妈一起卖一下菜,等开工了再让她一起去帮忙建房。

  你二叔已联系好砖了,过完年我和你二叔到我们的地基那里一看,发现有好多人都在那里准备建房了,还有好些去买地的,地价果然比年前贵了,看来我们的选择没错。

  你说你拿退伍的钱来还帐,我是不同意的,钱的事不用你管,你的钱用来你退伍做点事或讨老婆用吧,再说你姨父也不急着要我家还。

  好了,就说到这了,这段时间要忙的事还多着呢,你在部队一定要注意别犯错误,还有要照顾好自己。

  父

  2007年2月25日

  父亲是个干脆利落的人,他一认定的事就会马上去做,他写信给刘刚其实只是通报一下,这点刘刚也是很清楚的。不过父亲的远见和能力也在村里公认的,是村里的大能人。在他们那个小山村,送儿子读到高中还能积下三万块,是非常了不起了。因此刘刚对父亲不仅是尊敬,而且还很佩服的。

  部队的生活是丰富多彩,同时又是枯燥的:特别是当你每天、每星期、每月都重复着差不多的事时,就像一个周期规律一样;可能今天和昨天的有些不一样,这星期的和上星期的有点不同,但一年下来以后,你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新鲜事情了,无论是生活还是训练,学习或是娱乐,重复、重复、还是重复。

  但对于刘刚来说,他的生活比以前要充实多了,因为他有了期望和等待,虽然父亲以前也是按时给他来信,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过,就好像那些热恋中的战友等待情书一样。父亲已有两个多月没有来信了,按以往的惯例是不会超过两个月的。当然他知道父亲肯定是忙着搞建设去了,但他还是有些怪父亲不及时告诉家里建房的进展情况。

  四

  直到五月中旬,刘刚才盼到父亲的来信:

  刚崽:

  见信好。

  这段时间太忙了,所以一直没空给你写信,你过得还好吧。

  我们房子的地基已经打好了,打了五层楼的,按四室两厅的胚架,一共花了两万块钱。这些天你妈和你二妈都在帮忙,她们俩都瘦了一圈了。今年的建材都在飞涨,砖都要二毛五了,看来我们的钱可能要多花一些了。

  这次有一个重要的事要和你说一下,一个木材老板找到我和你二叔,想买我们两家的老屋,他说如果是一个卖的话,只给两万,如果我们两家一起卖的话,就每家给二万五。我们两家商量了一下:既然都到城里来修房了,老屋空着也没什么意义了,干脆卖了算了,用那钱来装修,要不然没装修也不好住。你看行吗?

  另外,我们这块建房的人有好多,我们还组织了一个集体会议,商议留出一条大路,我家来得早,地也占得好,不仅在大路边,还正好在路口。

  我们现在整天在工地上,你也不要写信回家了,你有什么事就打你二叔电话吧,你二叔为了买材料方便,刚买了一个手机,号码是:13387768283.

  注意身体。

  父

  2007年5月4日

  刘刚看完信后,马上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终于听到父母久违的声音,把他同意卖老屋的意见告诉了父亲,即使他也知道只是一个形式,但毕竟他也要成为一家之主的了。

  收到信的第三天,部队突然发生大事情了:他们被紧急集合起来。虽然他们平时也经常紧急集合,搞突击检查,但这次明显与以往不同,毫无征兆,就连连长也一脸茫然;最奇怪的是来了几个高级首长(从肩章上可以看出),却不是一个系统的。

  紧急会议之后,大家都清楚了基本情况:遂东县(相邻两个县)的老百姓可能是因为土地的原因,聚集了一千多名群众聚众闹事,要紧急调动我们部队的官兵过去协助维持秩序。而那几个长官就是防暴部队的了。

  防暴部队的几个长官做了一些简单的交代和培训后,部队当晚就浩浩荡荡地开往了遂东县。

  五

  等刘刚他们赶到遂东,才发现事态确实有些严重:在县城的西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几千人,分成三个明显的圈子。中心地带的就是那些搞非法聚会的人群,统一席地而坐,估计有七八百;二十米开外的便是警察和当地武警以及一些行政执法人员,大概有两三百;之外就是人山人海的围观者,他们隔得远远的,各自选好自己的有利地形,引首期待,有几个好奇心强的走近警察,想看个更清楚,但马上被执法人员请了出来。旁边还停了几辆推土机和挖掘机,从机器的履带印子也可以判断出它们几天都没动过了。

  刘刚他们和防暴部队是一起过来的,他们先被安排在一所小学,准备待命。很快他们知道了更具体的情况:政府部门要搞统一规划,刚才他们在车上看到的那片地正好被规划为工业区,但那里有许多村民已在那里建房,有些已建好了,有些还在建设。政府要求一律拆迁,但遭到那些人的极力反对,政府想强制拆迁,但他们以静坐的方式阻止机器入内,因此出现刚才看到的情形。

  到了中午,一个防暴部队的首长来做行动总动员:

  各位士官:

  大家好。

  现在我把我们的行动任务再具体交代一下。今天进城时大家也看到了,遂东政府为了更好的发展,把城西规划为工业区,需要把城西的建筑统一拆除。他们那里的建筑大部分都属于违章建筑,不过政府还是通过决议,无论是不是违章建筑,政府都按标准补钱或补地。但那些群众拒不同意,他们组织许多人进行抗法活动。因此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执法的机器护送进去,进行强制拆除。

  在我们这次行动中,大家要注意这些事项:第一,文明执法,不许伤害老百姓;只许搬开他们,不许拉,扯。第二,动作要迅速,搬开一条路以后,马上形成人墙。第三,老百姓反抗时只可防守,不可反击,但要注意好自己的安全。第四,这次行动地方部队在前,防暴部队在后。

  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树上的几只小鸟惊飞起来。

  他们马上开往现场,一路上,那些看到他们的群众都跟了上来,甚至连那些开店的也赶紧锁门——生意少一天没关系,这种热闹是一辈子也难看一次的。一直守侯在那里观看的人群,看到他们也兴奋起来了,他们期待的事就要发生了。现代通讯发挥了重要作用,县城的人们像闻到血腥的鲨群一样,蜂拥而至。

  几辆机器都已开动,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好像开启了进攻的冲锋号。首长一声令下,行动紧张有序地开始了。他们每两个一组,冲向前去,搬起一个静坐的人到已准备好的隔离区,等搬开一排,马上组织人墙上去,后面的机器则慢慢地跟随前进。很快就前进了几十米,这时后面的人有些骚乱了,有几个站了起来,不能坐以待毙了。“我们顶上去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他们开始陆续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跑上前去,被搬的人也开始挣扎,马上,双方挤到了一堆,那局势好像反过来的拔河——拔河是双方的人都在拉,而现在是双方的人都在推。围观的群众已经沸腾了,好像看到了电影的最高潮。

  “我们跟他们拼了。”反抗的人群中不时传出这样的声音。有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锄头和棍棒,有些既然还在后面丢石块。很快就有战士负伤了,反抗者势头更凶,而战士又有不许反击的命令,胜利的天平很快偏向反抗者,首长看见情势不对,赶紧下令撤退。获胜方也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大声呐喊,欢呼胜利,围观的群众既然热烈地鼓起掌来,不知他们是支持反抗者,还是认为看了一出好戏。开在最前头的推土机来还不及掉头:司机看见情况不妙,赶紧落荒而逃,把机器留在了敌占区。获胜者当着大家的面把推土机的油放干,路边马上留下一片黑色的血迹。

  回到驻地一统计,共有8名战士受伤,小杨也不幸挂彩,还好大家都是皮外伤。

  “暴民,暴民,纯粹的暴民!”一个首长看望伤员时忿忿地说。

  到了晚上,首长又召开了集会:

  各位士官:

  大家好。

  今天我们的行动没有取得成功,但这不怪大家,因为行动的原则是不能伤害老百姓。而且,你们做得很好,即使自己受伤,也不损害我们的形象。

  今天下午我们几位长官和县领导以及几个省领导进行了碰头会议,我们决定把这些反抗执法的群众定性为暴民,所以我们明天继续采取行动时启用第二套方案。

  我们的第二套方案就是把这次行动当成一次真正的防暴行动来处理:防暴部队在前,地方部队在后协助,对于反抗者强制执行,对于攻击者给予反击,但也要尽量避免伤亡。

  我们行动的时间定于明天早上7:00.6:00吃饭,6:30集合。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照样震耳欲聋。

  陆续听完几个首长训话后,集会解散了。快要睡觉时,防暴部队又开进来了4辆车,除了驾驶员和押送官外,并没有其他的人了。

  六

  第二天早晨,当刘刚他们吃完饭来到操场集合时,看到很多防暴官兵正在昨晚开来的那几辆车旁穿衣服。原来那几辆车是运装备来的。刘刚对他们的装备很熟悉,在新闻节目上经常都可以看到,但今天也可以近距离观摩了。头盔、警棒、钢化透明盾,这是三样最明显的标志。

  6:45他们准时来到现场,其他执法部门也陆续到齐。看来对方的警惕性也是很高的:他们刚到时,就有几十人搭了个棚守在路口,过了还不到十分钟,他们就集合了四五百人,这到让刘刚想起鸦片战争时三元里人民抗击英军的故事,不过当然他们不是侵略者了。早晨采取行动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一来对方集合的人少,好行动;二来围观的群众少,减少负面影响。政府部门没有放弃攻心政策,一个高音喇叭响了起来:……你们这样是违法的,将受到法律的严惩……你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政府可以对你们从宽处理……你们还是执迷不悟的话,我们将采取行动了……这些声音对反抗者没有起到丝毫作用,昨天的胜利让他们更加自信;但对周围的居民却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很多干脆停下做早餐,急忙跑出来看热闹。不一会儿,旁边既然多了几个早点摊,买的人还络绎不绝,围观的群众迅速成几何上升。

  “行动。”几位首长和政府领导看了一下情况,在一起商量了几分种,很不情愿地做出决定。先头部队马上全副武装地整齐向前,那情形好象古代战争片中的士兵,手持刀和盾,冲锋作战一样。当先头部队接近反抗者时,他们前排的人既然拿出棍棒,想抵住走向前的士兵,但士兵凭着自己的钢化盾,勇往直前。反抗者有些支持不住了,他们不能只是简单地抵了,有些直接用打的动作了,不知何时,后面的反抗者手中都多了许多武器:扁担,锄头,镰刀……有士兵受伤了,反抗者也有人受伤了,局势开始混乱了。“放催泪弹!”首长及时下令。

  十几个催泪弹拖着长长的尾巴钻进人群,先头部队马上撤了出来,戴好放毒面具的第二纵队立即冲了进去,把那些仍在反抗的人拖了出来,刘刚他们则负责接应,把这些人送往临时拘留所。催泪弹的效果非常不错,三分钟后,那些反抗者就支持不住了,做鸟兽状散去。刘刚正准备接应里面的人,突然他在烟雾中看到一个被熏得恼羞成怒的反抗者,拿着一根扁担,向一个防暴士兵的背后冲去,刘刚立即跑上去,在那人的扁担快到防暴士兵的背上时,把他按倒。在用力之时大吸了一口气,最大限度地感受了催泪弹的味道,还没体会出像自己接触过的什么味道,就被呛晕过去了……

  六

  刘刚醒来,已躺在医院的床上,班里的几个战友都在旁边。

  “怎么样?”大家赶紧围过来问。

  “没什么,就是喉咙和眼睛有点难受。”

  “我是问你味道怎么样?”小杨知道没什么大问题,开起玩笑来。

  “我闻到后第一反应也是想它象什么味道,可想不出来。”刘刚停了一下,“比我在家时上山抓竹老鼠用的辣椒烟还难受。”

  “难怪你被熏到了,一只大竹老鼠。”大家也开始说说笑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几个部队首长和一些政府官员也来看望他了,刘刚便知道了行动的结果。

  这次行动非常成功,他们一采行动后,那些反抗者就散了,抓了四十来个,机器也迅速把所有的建筑推平了。剩下的就是政府部门负责善后处理了。

  到了下午,刘刚就恢复好了,他执意赶回驻地,想和战友去看一下他们的战果,但被制止了,部队首长怕那些反抗者进行报复活动,严禁外出。

  第二天,部队为了威慑那些逃散的人,组织所有的士官,编成三队,全副武装地在县城里喊着嘹亮的口号来回交叉跑步。政府机关也迅速做出行动,街头巷尾都贴满了醒目的告示。

  告 示

  在我县政府的规划发展过程中,少数人为了自己了利益,不仅没有积极配合县政府的整体规划,反而聚集一部分不法分子阻碍甚至对抗国家执法人员的公务活动。他们因为情节严重,负面影响极大,已构成非法聚会以及聚众闹事罪。我公安机关已依法拘留部分闹事人员,还有一部分在逃,希望在逃分子尽快投案自首,我公安机关将从轻处理。也希望知情者积极举报,我公安机关将给予一定奖励。

  遂东县公安局

  2007年5月20日

  反抗者见大势已去,没有做任何反扑,更多地是躲得远远的,想方设法和这次事件脱离关系。刘刚他们在遂东呆了一个星期,见事态已经平息下来,就回去了。

  七

  刘刚一回到驻地,就立刻给家里打电话,把这次的经历绘声绘色地讲给家人听。而这个话题立刻成为了他们部队的最大热门,几乎所有的战友都在通过各种方式把他们的故事传达出去。毕竟,在和平年代,在他们入伍的一年半中,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实战”,而且,这也肯定是他们当兵过程中唯一的一次“实战”,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是说他们这次行动了。

  等这个话题慢慢淡下来的时候,部队给他送来了一个喜讯:

  嘉 奖

  刘 刚 同志:

  鉴于你在我团二零零七年五月十日的防暴行动中,作战英勇,舍己救人,给全团官兵树立了榜样,特此嘉奖。

  十六团政委:李平

  二零零七年六月十日

  被战友们暴搓一顿后,刘刚又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父母听了也非常高兴。

  之后,他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而刘刚最积极的事就是给家里打电话,房子在电话里逐渐加高。父亲告诉他:他一退伍就可以住在新房里了。

  八

  两年时间一晃就过了,部队锻炼了他们强壮的身体和钢铁的意志,可到了离别时,他们这些大男人还是忍不住哭了。

  和战友一一道别后,刘刚踏上了回家的路。火车一直北上,天气明显地越来越冷,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出来,他太兴奋了:马上就可以看到久违的父母了,就可以住进新建的房子了。

  刘刚一下车,就看到了自己的亲人:父母、二叔、二妈、大姨、表弟、堂妹……好多人都来接他,他赶紧冲了上去。

  不一会儿,大家就坐了两辆面的来到他们的新屋前,刘刚一看,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油然而生。在大家的簇拥下,他被领到二楼的一间大房——这就是给他住的房间。亲人放下他的行李,刘刚还来不及细细欣赏,又被拉到客厅,问长问短起来。

  一连几天,都有亲戚上来串门,把母亲忙得不亦乐乎。眼看就要过年了,父亲也没让刘刚急着去找事,刘刚只是去民政局报了个到,把党组织关系转过来,就呆在家享受新家的快乐。

  现在过年也热闹起来了,在父亲和二叔的示范带领下,更多的亲戚朋友都迁到城里来了,特别是和二叔家一起过,显得更加热闹。过完年,他就和父母商议,自家有门面,附近人也多,不如就到家开一个小超市,让二叔家开一个小菜市。他的提议得到父母和二叔的一致同意——他们本来就有这种想法。两家各卖各的,也不怕伤和气。有了门面,投资就省了一半,刘刚把自己退伍得的钱装修了一下门面,然后进了一些货,两家的小超市就开业了。

  由于抢得了先机,超市的生意还不错,刘刚除了进下货,店里人多的时候帮下忙外,到也自由自在,日子过得很惬意。父母见生意好,也比较开心,只是刘刚找对象的是让他们着急,不时催他去找女朋友,而且还四处托媒。

  转眼又到了初夏,一天,母亲又在跟他絮叨相亲的事,二叔骑着摩托车回来,刚下车就冲着他们喊:“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们了。”

  父亲听见了,不再帮母亲数落他:“什么好消息啊?”

  “我们这要被列为开发区了,政府不久就要下文件,我一个在政府部门上班的朋友告诉我的。”

  “这有什么好的啊。”母亲不以为然。

  “作为开发区就会修路建房,搬来更多的人,我们的生意会更好,房价也会暴涨。”父亲觉得女人就是没有见识。

  刘刚并没有答话,心里涌出一种莫名的感觉。晚上,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父亲和二叔让母亲宰了一只鸡,拉刘刚一起喝上两杯。

  “二叔,我们这被作为什么开发区?”

  “开发区就是开发区了,还有什么啊?”二叔还不懂刘刚的意思。

  “开发区有工业和商业两种,我们这是工业还是商业啊?”

  “哦,我还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工业的吧。”二叔给他这么一问,似乎有些疑惑:“只要是开发区就有好处啊。”

  “如果是工业开发区,那就不一定是好事。”刘刚说完,转头望着墙上挂着的被裱得十分精美的那张嘉奖状。

  “怎么说?”父亲也有些疑惑了。

  刘刚喝了一口酒,把那次防暴行动的前因后果又细细地跟父亲和二叔讲了一遍。

  “那他们不是有补偿吗?”父亲问。

  “具体的补偿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肯定是老百姓划不来,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那么闹。”

  “那你明天赶快去你朋友那打听清楚。”父亲对二叔说。

  “好吧。”二叔一口喝完满杯酒。

  本来是一餐欢乐的酒席,最后却让家人喝下一个疙瘩。

  九

  二叔打听的消息还没有结果,政府的告示已张贴出来:

  告 示

  为了紧跟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的方向,加快我县经济发展的步伐,迅速提高我县人民的生活水平。县政府办对我县发展的整体规划作出以下决议:

  一、 和平村4-6组列为工业开发区。

  二、 星林村1-5组列为商业开发区。

  三、 工业开发区内建筑一律拆除,在建建筑立即停止建设,其损失按具体标准补偿。

  四、 商业开发区内建筑在规划的道路上的必须拆除,在道路旁的必须按统一风格装修,拆除建筑按具体标准补偿,统一装修的将补偿一定的费用。

  五、 拆除建筑的补偿标准如下:

  1、 土地每平方米补偿1000元,以房产证上登记面积为准。

  2、 已完工的建筑每层补偿2万元。

  3、 在建的经建委实际评估进行补偿。

  4、 若须迁移的可在大陆村自选等价值土地进行重建。

  六、在此规划内的居民请尽快到县经济发展委员会咨询和申报,县经济发展委员会对建筑核定后,将于七月十五日进行统一拆除。

  附:陆平县城市发展规划图。

  一张告示就贴在刘刚家的超市门口,周围的人都在围着看,当下就炸开了锅。

  “什么,刚修好就让拆,不干!”

  “每平方米补一千,我买进都要一千一呢。”

  “每层加工加料,哪里只值两万。”

  “大陆村离县城那么远,不等于又搬到乡下去了吗?”

  ……

  父亲没有说什么,站在一旁,一会儿就抽完了大半包烟。

  晚上,家里聚集了一大帮人,他们都是在这个工业规划圈内的房主。大家都在商量怎样处理这件事,刘刚思绪万千,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直到大家散了,二叔才问:“你今晚怎么不说话?”

  “我怕打击你们。”

  “为什么?”

  “我们的讨论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只能接受政府的条件。”刘刚叹了一口气,想起了他们的那次防暴行动。

  “我就不相信他们搞强权主义。”父亲实在忍不住了。

  第二天,父亲和这些房主一起到县经济发展委员会,找到负责人秦主任,说出了他们的意见。

  “这是政府的决定,我只是执行者,你们找我没有用。”秦主任这样答复他们。

  他们一行人又来到政府办,王县长接待了他们:“但这件事是由管经济的李副县长具体负责。”

  李副县长正好出差去了,他们的第一次理论活动就落了空。他们一连来了四天,终于等到李副县长回来。可是,任凭他们怎么说,李副县长给他们的回答是:“这是县常委通过会议集体作出的决定,我只是这次发展建设的总负责人。”

  这样,这件事就象一场势均力敌的足球赛一样,找不到场上的核心。没有一个机关和个人来承担责任。

  过了一个多星期,父亲他们终于没办法了,他们只有采取另一种行动——静坐。他们集合了大部分房主,到县委门口进行静坐,要求县委给他们一个解释。他们一直坐了三天,县委终于同意和他们进行一次对话会议。

  会议的现场十分激烈与热闹,可情势却明显地偏向一边:政府。任何理由都阻止不了县里经济的发展,不能影响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他们的争辩只不过是为了少部分人自私的利益。

  回家后,父亲把这个沮丧的结果告诉了刘刚,刘刚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安慰一下父亲,因为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晚上,他们又集合在一起,商量第二步计划——上访,找记者。他们决定兵分两路,明天就行动。

  又过了一个星期,上访的有了结果,市里既然派人下来调查;而找记者却遭到拒绝,新闻媒体一听到是与政府有关,任你怎么利诱,也不肯下来浪费时间。调查的结果也让他们十分失望,这次政府的发展建设规划符合社会形势,符合法律政策,而且补充金额也完全符合市里的硬性要求——这下他们没辙了。

  看着父亲他们的焦虑,刘刚也十分难受,这次他基本没有参与父亲他们这些活动,一来父亲不让他参与,毕竟父亲对这些活动的结果与后果也没有把握;二来刘刚自己也不愿过多参与,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徒劳。这段时间大家都在为这事忙乎,生意也不好了,让他更加忧虑。不过,他现在真正理解到那次防暴行动中的群众为什么舍命保家。虽然有赔偿,但赔偿的钱根本不能再盖一样好的房子,虽然有补地,但补给的地却等于又让你回到乡下。这些人辛苦一辈子就是一座房子,转眼间就要化为乌有,怎么不悲愤呢?

  一个月时间就在他们的争斗中度过了,政府不时来下催条,拆房的机器也陆续到位,最后的期限终于到来了。可他们并没有放弃,他们作好最后战斗的准备:他们要求所有房主的亲属或朋友在动工那天集体堵坐在路口,阻止机器入内。刘刚现在是即矛盾又痛苦:这种事既然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也曾经劝阻过父亲他们,但一看到他们那些异样的目光,他就无法再说下去。不过大家还是听取了他一条建议:把家里可以移动的东西先搬走,免得政府强制执行时造成更大的损失。他也把家具和货物全搬到了亲戚家,除了墙上的那张嘉奖状。

  刘刚已被拖上了贼船,不能再拒绝参加最后一次抗争活动,虽然他已知道结果,那感觉就好像一个杀人犯等待判刑一样。他们静坐在那里,任凭政府部门和执法机关怎么规劝和威胁都不为所动,第一天取得了胜利,第二天也没有失守,第三天继续坚持,大家觉得兴奋起来,以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只有刘刚心里最担心,暴风雨就要来了。

  到了第四天,一群穿着整齐制服的人来到他的视野,那是如此熟悉的队伍——防暴部队!他整个脑子一片空白,不是因为他害怕防暴部队的进攻,而是他突然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份——一个暴民!

  此时,他赶紧反应过来,马上和父亲他们说出事情严重的后果性,大家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果然,防暴部队全副武装踏着整齐的步伐冲了上来,大家一来没见过这种阵势,二来刘刚的以身说法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静坐很快被瓦解。大家也没有机会尝试催泪弹的滋味。

  被驱散的人群木然地看着机器轰隆隆地开近他们的房子,张牙舞爪地把自己一生的辛劳摧毁。刘刚家首当其冲,新房转眼间被撕裂,连同那份嘉奖状一起葬送在烟尘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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