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深入的探索发掘后,探测仪喘息着停止了工作,——其实,52岁的男人不应该这么天真,他以为他发现了撒哈拉沙漠中一块储量惊人的大油田,而干干净净的条纹床单就像小学生不合格的答卷,彻底粉碎了他日后可以在酒桌牌桌回忆录里向人炫耀的企图,——他想要原始股的全线飘红,却不想到手的只是别人中途抛掉的一只半死不活的垃圾股。
----但凡是女人,但凡是有点姿色的年轻女子,注定会如那些本意不想被打扰的原生态风景区一样,最终被一双双闪着荧荧绿光的眼睛发现,并从此按照伯乐的意愿遭遇面目全非的开发,而我,只是一个在穷山僻壤生长了21年的女子,我以为我只是常去洗衣服的那条小溪流里的一块卵石,经年累月被清澈的溪水冲刷,被过往的小鱼触碰。----山是穷山,穷到靠着山竟然没有可以拿去换米面油的东西,以前父亲还常常趁着月黑风高,偷偷去山上砍些树木回来叮叮咣咣做成一些粗陋的家具,遇到集日,用架子车拉了去23里外的集市去买。而我15岁的时候,忽然就没有人敢去山上砍树了,那些不知道是谁栽的树忽然都成了国家的财产,辛苦得那些帽檐上顶着国徽的警察们成天在村子里巡视,惹得那些平日里见了生人咬也不咬的野狗也威风了起来,对着大人小孩龇牙咧嘴,追得村里的老母鸡落荒而逃。
如果没有那次及时雨般的送温暖,我们的小村子在伟大中国的版图上永远也不会被人记起,而我,也就永远如两个已出门的姐姐一样,在散落在山腰的巴掌大的村子里找户人家,嫁个男人,一年年地生孩子,一年年地喂猪。
那绝对不是一次平常的送温暖,平常的温暖不过是几袋面,几袋米,几桶油,按照惯例,还有某个领导一样的人会把两三张包含着深情的人民币放在人民的手里,紧紧握住人民的手,让随行的相机记下这激动人心的一幕,——然后,绝尘而去,然后,桥是桥,路归路。
那次的送温暖在事先的精心设计后有了戏剧性的伟大延伸,村长没有想到,父亲母亲没有想到,那些埋头刨食的母鸡没有想到,就连平日忠心耿耿跟在弟弟屁股后面等着第一时间品尝美味的嗅觉超级敏锐的黑狗花花也没有想到,这些来送温暖的人中间竟然有我们家的一个亲戚!——当时,村长带领着三天前就精挑细选出的二十三位模样还算端正的男女在村口代表人民迎接这些远道而来的亲人,而我也有幸成为使劲鼓掌的人民,参加了有生以来最为隆重热烈的欢迎仪式。送温暖的人伸出他们被城市生活养育得肉感而丰腴的大小手掌,和迎接他们的村民一一握手,这样的场面让我不禁联想起当年红军在井冈山胜利会师的情景,——不过只是握手,没有激动的泪水,没有深情的拥抱,唯一让我感觉有点特别的是,在和我握手时,来送温暖的人眼神中忽然有了小小的光亮,就像那年父亲上后山砍柴,忽然在满山的枯枝烂草中发现了一颗长相水灵的蘑菇,是意外,更是忿忿!——后来我知道了天仙妹妹,想必那个最初看到天人一样的妹妹的人,会有着和面前的亲人们一样的神情,一定惊得险些掉了满嘴的大牙和手里的相机,而妹妹最终带着一身的山水空灵之气像古生物化石一样被挪移到了城市,供各色人等窥视,品评,染得一身俗世的纷乱烟火。
“呵呵,这是刘有财的闺女,是我们村子最俊的女娃娃!”村长的模样有点像战争年代的狗汉奸,哈着腰,喷吐着他的口水介绍着自家的土特产,生怕怠慢了远道而来的亲人们。听了介绍,亲人们中马上有人再一次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把一张保养的白胖的脸,停留在距离我的脸不超过10公分的地方,像曾经来我们家收购土豆的戴着800度近视眼镜的商贩接近一颗土豆那样,试图让自己的眼镜变成放大镜显微镜透视镜,从而掌握一颗貌不惊人的土豆背后有关播种、施肥、收割的所有信息来。亲人关切地问我上学了没有,家里都有什么人,父母身体可好,——我看到了比父亲的牙还黄的一些排列错乱的牙齿,闻到了比父亲嘴里的味道还让人反胃的烟气,——但,我是毕竟是上完了初中的孩子,我懂礼貌,何况面对的是百忙之中千里迢迢来给我们送温暖的亲人,我始终微笑着,像是一朵不胜凉风的娇羞的山菊花,把感受温暖后的美丽展现给亲人们。
“千家万户哎嗨哎嗨吆,把门开吆哎嗨哎嗨吆,快把咱亲人迎进来”——这样的场景,忽然让我想起在初中二年级时老师教我们唱的一首歌,——村子很小,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亲人们挨家挨户把吭哧吭哧抬着的米面,提着的食用油留在了一个个感激涕零的人家,一次次的握手,一声声的问候,让老少爷们妇孺小孩的心里升起了东方天空里不落的红太阳!
——如果不是到了我家,如果不是那个五十多岁的什么陈总奇迹般地在我家的破镜框里找到自己的爹,这些亲人们应该是可以在午饭时分准时坐在县城最豪华的饭店吃上附近山上绿色环保的山野菜全席的。
人生就是一次次的意外,意外是平常人家面条稀饭喂养得冰清玉洁性感妩媚的芙蓉姐姐的横空出世,是又一个发生在美丽东半球的恐怖911,将凡夫俗子对于女人对于脸皮对于勇气对于信念对于追求的大众化理解炸得土崩瓦解,让缺少娱乐的劳苦大众从此随着她壮硕的胸臀日日狂欢,夜夜无眠。
“这就是刘有财!”当这个取名有财,其实已被四个闺女、一个小子折腾地一穷二白,家里除了孩子就是一头母猪、13只鸡崽的枯瘦男人紧张而又惶恐地抓住一个剪着短发的女亲人的手时,村长像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物一样张着大嘴笑着对父亲说:“紧张个屁!这都是城里的大领导,今天特意来看你个瓷货的!”屋子太小,亲人们中只有几个进了屋,没进屋的就站在门外面,有两个亲人耳朵贴着耳朵在说话,不时看看我,偷偷笑着。——我大概知道亲人们为什么偷偷笑,在见过一个标志可人的鸡蛋后,他们没想到鸡蛋的父本却原来这样歪瓜裂枣,惨不忍睹。——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如果那个研究物种进化的达尔文还在,他老人家应该再写一本书的:《基因的重组与改良》。
奇妙的不只是生活,如果这时进到屋里的亲人中没有陈总,在一番手拉着手、膝碰着膝的亲切问候,放下米面油,把几张人民币塞到这个叫刘有财的男人手中后,亲人们这次轰轰烈烈的送温暖活动应该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偏偏,偏偏陈总在屋子正中挂着的一个镜框前端详了一番后,像发现嫦娥一号的预定运行轨道竟然从自家门前经过一样激动万分起来,他步履稳健地走到刘有财面前,用自己肥白的大手一把抓住刘有财青筋毕露的小手,——以后我到了城里,在网上看到一张与此场景十分相似的著名照片,尽管背景是贫穷和战乱不休的非洲,可相似的一握里,饱含着天下一家的深情,消弭了等级,身份,界限,让人在伤痛怜悯纷乱中看到了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厚谊。
“叔”,一声这样的称呼,把半辈子辛苦种地养孩子的刘有财叫得晕头转向,刘有财直楞楞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就像看着一个刚从火星来地球寻亲的陌生人,眼神无辜而茫然。
“叔,我是五舅家的大陈,看,看,你家的这张照片里,站在这里,左边第三个是我爸,陈善奎!”陈总拉扯着刘有财,一起站在镜框前比划起来。我的父亲,一个叫刘有财的男人,此刻成了刚从洞里钻出来感受和煦春风的一只冬眠的蛤蟆,大张着嘴,瞪大了眼睛,傻瓜一样盯在了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你爸是陈,善,奎?”刘有财甩着陈总的手喃喃问到。
“是,是的,——听我爸说过我们家有个远房亲戚,我一直在外面忙,也不常回家,没什么印象,——没想到,还真有,竟然,竟然,遇上了!”陈总的脸上满是激动,这样的激动真切而诚恳,——和以后我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远距离看到,在各种各样的酒桌上近距离观察,在各种质地不同的高级床垫上用肉体感知的激动有着本质的不同。——是火烧屁股一样的本能反应,有天然的味道。
这一刻,在海拔不过五百三十二米的一座小山上,在西北风轻柔而诗意的吹拂中,在各种鸟声虫鸣中,省报副总编辑的陈总陈有谋在父亲刘有财面前,不过只是多少年已经不来往的陈家的老三,一个小时候常常被陈善奎揪着耳朵从树上拉下来的“费事”孩子,“你爹,是个好人,——活着的时候过年去走亲戚,总是要和我喝一盅,手巧,还自己没事捏泥老虎,方圆多少里都有名,——是个能人啊!”刘有财抓着陈总的手,不无感慨地说起了自己和陈家父辈的交情。
生活永远比任何戏剧都精彩,山腰认亲的感人一幕很是让同来的其他亲人有些意外,原本还三三两两说笑的亲人们忽然变得兴趣高昂,仿佛一个对黛安娜车祸、露点女星、禽兽导演、乞讨诗人、学者李银河失去追随兴致的敬业狗仔,忽然发现了一个倪萍式的煽情活剧,开始有了打探和参与的热情,并期望从此脱离低级趣味,成长为一个纯粹的人,高尚的人。
很多年没被人握过手的刘有财被一个省报的大编辑深情地握住了手,很多年基本上除了训斥老婆孩子和大大小小满院乱拱乱刨的猪和鸡的刘有财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对象,刘有财不再是那个在人前三砖头砸不出一个响屁的刘有财了,他变得神采飞扬,变得能言善辩,变得摇头晃脑,唾沫横飞,忘乎所以。
没有人愿意打扰亲戚和亲戚之间的对话,但这样的谈话多少冷落了同行的其他亲人,让他们无所适从,让他们觉得自己成了陪衬,成了可有可无的小角色。还是戴着小圆眼镜的县委宣传干事当机立断,成了大海航行的舵手,笑意盈盈地来到陈总面前,说:“陈总,今年的温暖可比以往那年都出成果啊!您瞧您,这么高贵的身份,还惦记着穷山沟的亲戚,真是让人感动啊!”马屁拍得恰到好处,陈总笑了,屋里屋外其他的人都跟着笑起来,“陈总,我就说我们这里的山好,水好,人更好,前几年联系让你来,你还老不来,——这以后,应该不用我打电话了吧?——农村人嘛,过年啥的,走个亲戚,串个门,可是天大的事啊!”说到这里,小眼镜看了看表,接着说到:“陈总,你这是到亲戚家了,虽然是穷亲戚,一碗水,一个馍总不能让您饿着!”用手指指周围的人“我们呢,本来也想沾沾您的光,蹭点饭吃,——不过县里那边已经都安排好了,现在讲建设节约社会嘛,不能把县里的一点心意给浪费了,——您就安心在这里叙叙旧,拉拉家常,回头县里有车把你送回去”
小眼镜的话启发了大家的肚子,不远处县城的豪华包间马上转移了人们对于城市农村一家亲的注意力,屋子中的其他亲人开始往外走,院子中的亲人开始往村口张望。陈有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站起身来,对着大家抱抱拳“对不住了,各位,今天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亲戚,耽误大家吃饭了,给大家赔罪了!”一干人等嘻嘻哈哈“没事”了一通,像被印度洋海啸席卷的树叶一样涌向了村口。五里之外的沙石路上,停着可以任他们驱驰的高科技汗血宝马,他们会像啸聚山林的梁山好汉一样,快马扬鞭,去横扫掠空那些堆满食物的大大小小的杯盘碗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