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刘有财像一个热血青年听从了毛主席“知识青年要到农村去”的伟大号召一样,听从了陈有谋要把我带到歌舞升平繁荣昌盛的城市改造成一个从身体到灵魂都摆脱了小麦玉米土豆红薯鸡猪猫狗的现代人的建议,刘有财枯瘦如柴的小手一挥,一声“让闺女跟你去!”我就成了村头那棵被460元连根拔起的千年古槐,光荣地承担起了营造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人居环境的重任,从此远离乡村和泥土,在钢筋水泥的夹缝中开始划时代的另一种枝繁叶茂。
原本我以为,只读完初中的我,陈有谋最多只能找些穿了开叉开到腰部的旗袍,脸画得门神一样的饭店门迎给我做,好在一米六三的我还有自信,觉得粗茶淡饭养育的我,如果穿上旗袍,大约也是会有如张曼玉那样的花样风情万般妩媚。如果不走运,连门迎那样只陪笑脸而无科技含量的岗位都不能胜任,让我穿上上面印满碎花的大襟小袄,以朴实憨厚的农家女形象出现,穿梭于飘满油烟菜香味的食客之间,给客人端茶倒水,做个眼尖腿勤的服务员也好,——如果连这都不行,给需要忠厚老实干活手脚麻利的农村小保姆的人家干活,伺候伺候那些生活不能自理、儿女又都顾上上照顾的老头老太太也未尝不可。
——可陈有谋不是我们村子在县城开了个巴掌大杂货铺的李建成,常常在没出过家门的乡亲们面前现场感十足地再现自己端着碗吸溜吃面时接到俄罗斯总统普金的电话,双方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交换了对最近发生在俄罗斯西北部人质危机的看法。和县级能人李建成有着本质的不同,陈有谋总不能像李建成一样,在笑纳了人家的两瓶好酒一条好烟后,给隔壁李国昌只上过小学的女儿在“低头捡钱”的广东找了一个在建筑工地帮大师傅洗碗摘菜的450元每月的“不错工作”!——县和省和市终究是有差距的,陈有谋不能把自己放在李建成的档次上,既然陈有谋决意要让我回归成原本的凤凰,就不能找些该鸡做的工作侮辱了志存高远的凤凰,更何况,陈有谋是在我看来一直如恐龙灭绝原因一样无从考证的一个什么亲戚,而这样的一个亲戚,刘有财放心地把自己从未出过家门的三女儿托付给了他,他即便是一个和我们家毫不相干的人,因为他吃了我们家的土豆炖鸡崽,因为他笑纳了我爹刘有财那点可怜而真诚的信任,一直努力外树形象的陈有谋不可能辜负那只无辜的有为母鸡,不可能让自己一个读过很多书的文化人对不起来自最底层劳苦大众的那点信任,所以,对于我,他对外公布的亲戚家的妹妹,他一开始就有着自己的安排。
这样的安排完全有点假公济私的味道,可谁让陈有谋是一个可以号令一百多号人的领导?但凡领导,总会以自己全局而前瞻性的眼光制定一个远景规划,并以貌似公正公平合理合情的理由让别人去执行,听取意见建议的大小会议开多少次不重要,张三李四王麻子多少人站出来反对不重要,表面文章是做给人看的,拍板定论的到最后从来不是领导以外的任何人,所谓的作风民主不过是老美挥舞的大棒,这边绞死一个人民公敌萨达姆,那边扶持起的谁说不会是人民的另一个敌人?
首先站出来妄图胳膊对抗大腿的是编辑部主任刘海芒,这个被同事背后亲切唤做流氓兔的男人,很是为陈有谋想随意把一个一无文凭二无经验的村野女子安插在报纸校对部的做法愤愤不平。在陈有谋主持召开的报社相关部门中层领导的意见分析会上,这个曾经激扬文字如今视领导如粪土的过气诗人,保持了他一惯的无组织无纪律本性,言辞激烈:“陈总,我们办的是报纸,不是什么难民营、救济所,如果是个人都可以进来,那我们省级大报的层次何在?档次何在?”其他人假装严肃地正襟危坐,其实心里偷偷直乐,除非跟自己的工资福利住房补助相关,傻瓜才会像流氓兔一样,去做一个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所谓勇士。面对流氓兔无情地扔过来的匕首和投枪,经见了大风大浪的陈有谋不躲不闪,一记化骨绵掌轻轻接住,“首先,我有必要声明一下,作为一个有着相当影响力的省级大报,我们有着自己一套完备而有效的人才选拔和优胜劣汰机制,能者上,庸者下,滥竽充数的卷铺盖回家!——在人才的选用上,我们从来都是火眼金睛,唯能力是举,从来不会因为来的是谁的八大姑七大舅表叔的侄子大伯的闺女而放弃原则,——这一点,从事了多年人事工作的老何应该很清楚!”办公室主任何希倪挠了挠和肚子里的真诚一样稀少的头发,很配合领导工作地对着大家鸡叨米样点了点头。
“当然,报社是大家的饭碗,报社的锅大了,大家的碗里才有东西吃。刘海芒同志一直就是个关心报社发展的好同志,过去为报社出了不少力,现在更是在为报社的长远发展担忧和焦虑,——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陈有谋和大家一样,也一直在绞尽脑汁为报社为报纸未来的发展做着规划——作为党和政府的喉舌,新闻媒体的责任重大而神圣,正因为责任的重大和使命的神圣,我们所要选拔的人才必然是真材实料能独当一面的复合型多元化高素质人才!”陈有谋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中华,点上一枝,深吸一口,接着说到:“这一次加强报纸的校对力量,并不是我陈有谋一个人的心血来潮,以前办公室就经常接到读者的电话,说我们堂堂省级大报的记者编辑,连个的地得都分不清楚,年轻有为写成年青有为,招领启事写成启示,篮球写成蓝球,该厉害的地方用成利害,联欢写成连欢,——对于这一点,我们是有过惨痛教训的,前年省上领导班子换届选举的时候,我们的报纸把当选省委常委的林业局副局长放在了候选常委的名单,从上到下,老总编辑记者校对多少双眼睛盯着就是没发现问题,报纸一出来,好家伙,一下子麻烦一大堆,先是省新闻出版局,报刊管理处,再是省委省政府,还有常委本人,热心读者,责问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搞得报社工作相当被动,为这,当时的执行老总万鹏被停职学习,当值编辑被开除,记者校对被罚款——教训是非常惨痛的!”
那次意见分析会,其实就是陈有谋对阶级敌人流氓兔的洗脑会,仿佛流氓兔天生一个榆木脑袋,很需要陈有谋在前三十年后二十年的旁征博引中一击而灵光四射,枯木开花。但流氓兔即使是个每月拿着2000多块的小编辑部主任,也不愿沦落成拿着破碗揣了破诗上街乞讨的所谓诗人,失去自己应有的骨气,原则,和坚持。所以流氓兔在一桌子人中间很像个为民请愿的领袖,他以为他一个人代表了伟大中国传承千年的追求公平和正义的优良传统,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站着无数热血沸腾振臂高呼的仁人志士,——写诗的人可能都这个德性,他长期被自己梦魇般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诗歌毒害着发育严重滞后于生理年轮的左右心房,他是个柴米油盐鸡飞狗跳热火朝天的和谐新生活中披了人皮的异类,——如果让生物学家去做学术性的考证,流氓兔的血液中红血球和蛋白酶的数量一定接近于早已灭绝的某种史前生物。
流氓兔才思泉涌,激情澎湃,从稿件质量说到猪肉涨价,从报社记者的红包说到古代读书人的不食喈来之食,从三八妇女节报社给妇女同志发的伪名牌内衣到家里用的五块钱一把的拖把,上下五千年,思接千载,神顾八荒,说得何希倪生了痔疮的屁股在凳子上辗转腾挪,浪费着其他人上网聊天上街购物上回民坊品尝烤肉上床和情人性福的宝贵时间。
陈有谋看着流氓兔那张嘴角飞瀑的嘴巴,忽然很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把上回鞋底开裂时买来用的502带上。
到最后,当会议开到2小时23分18秒的时候,忍无可忍的陈有谋终于制止了流氓兔的激情演讲,他看看表,笑着对流氓兔说:“小刘呀,你的意见报社会考虑的,——时间也不早了,让我们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吧!”
像是身困死牢忽然听到天下大赦的圣旨一样,在坐的一干人有了皇恩浩荡的感觉“其他人能有个鸟意见?不就是安排一个人吗?过去记者部什么样的人没安排过?搞蔬菜贩运的贾为民,修理自行车兼修锁配钥匙的甄守业,就连郊区三贤庄长期以麻将为主业以出租房屋为副业的王书坦都可以光荣地成为一名为人民而鼓而呼的上进新闻工作者,还有什么两条腿的人是需要讨论研究的?”
和那次报社破例想把如北大卖肉才子陆步轩一样长期缺少党和政府的关怀,缺少各级组织温暖的交大环卫才子范思进收编不同,大家觉得陈有谋召集开的这个意见分析会很是没有实际意义,虽然上次报社的收编计划最终以清华才子放弃诱惑甘守清贫接过母亲攥了37年的扫把将扫街革命进行到底而宣告失败,但那样的会议每个人都觉得开起来像是帮助自家的孩子一样贴心贴肉,让大家热血沸腾,全情投入。而现在,陈有谋实在比狗屁还大不了的一点事,跟自己毫不相干,就这样大张旗鼓,煞有介事,搞得好像要向地球人宣告自己又要纳一房小妾一样!
其他人的意见就是“没意见”“陈总加强报纸校对力量的建议很及时,很必要”,流氓兔倒是对这样的结果并不十分在意,哈哈一笑,像是刚刚给肠道洗了回澡的康复病人,先陈有谋而起身出门,身后的众人听到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诗:一树梨花压海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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