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亲情
也许命运根本就不想让你做它的宠儿,所以,你的生命是伴着痛苦诞生的,贫穷的岁月、同样贫穷的家庭,让刚刚降生的你最初就饱尝了世间的寒冷与饥饿、你用一双陌生的眼睛却生生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屋里黑乎乎的一片,寒风不停地从破旧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晃动着煤油灯上那束若明若暗的微弱火苗,屋里静得出奇,只有几只饥饿的老鼠不时地在黑暗中窜来窜去,长期饥饿导致的营养不良致使母亲生下你就没奶,面对嗷嗷待哺的你,母亲只有紧紧地把你揽在怀中,心疼的泪水不停地从母亲的眼眶里滚出,继而,滑落到你毫无营养的脸上,父亲闷闷地坐在一旁,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旱烟,辛辣的烟雾中弥漫着父亲的几多辛酸、几多无奈。是啊,你生命的诞生无疑给父母亲带来了少有的快乐,但也许你还不明白,此时,父母亲你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所写满的却满是痛苦的叹息,儿子是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在那个革命化年代,能让这块肉健康地存活下来又是多么的不易呀!
相伴大跃进前进的号角,你终于得以艰难地活了下来,骨瘦如柴的你又在一个红彤彤的环境中慢慢地长大,淳朴的父亲、善良的母亲让你在极其艰难的岁月中享受着童年的快乐,尽管此时任凭父母怎么辛劳仍没有改变家中的窘迫现状,但那种贫困化的幸福留给你童年的记忆却是深刻的。
母亲信命,在你出生后不久,就从家中的柜底小心翼翼地翻出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五角钱找算命先生给你算了命,先生说:“孩子有福,好好供书,大了会成气”先生的几句话,母亲深深地藏在了心底,记得那是正月开学的前几天,舍不得白天的时间,母亲就开始悄悄地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为你捺起了鞋底、缝起了衣裳,开学的那天你美滋滋地穿着母亲千针万线为你精心缝制的新衣裳、新布鞋兴高采烈地和伙伴们第一次步入学校的大门。你忘不了临出家门时母亲挂在嘴角上少有的微笑、也忘不了父亲慈祥地摸着你的脑袋那句深情的叮咛:“儿子,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好好学,学好了当大官。”虽然此时懵懵懂懂的你还不知道大官是什么,但从父亲的表情中分明看得出,父亲所说的大官,就是父亲寄托在你身上最大的希望。
带着求知的渴望和父母亲的寄托,你专心致志地去听老师所讲的每一堂课、每一句话,然而,渐渐地,你觉得老师教的知识很少很少,每人手中的一本“毛主席语录”和“老三篇”几乎是学校课程的全部内容,你从这两本书中记住了“要斗私批修”以及张思德、白求恩、愚公等名字和他们所做的事情,其它的你懂得真的不是很多,就连被频繁揪斗的那些所谓走资派,你都不知道他们究竟犯下了什么滔天罪过,被人戴着高帽、脖子上挂着装满水的水桶,高高地站在凳子上被人愤怒讨伐,几个造反派的头头个个怒目圆睁,其表情不亚于他们的孩子被眼前这个走资派给丢进了井里。作为众多跟随在头头们身后的小喽罗,你和所有的喽啰们一样在稀里糊涂地荒废着自己的学业,在无知的状态中逐渐淡忘了父母亲的寄托。
此时家庭状况已越发的窘迫,哥哥正在读大学,你和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也都在读书,虽然那时读书的费用不是很高,但在那个年代,一个家中会有这么多的孩子都在读书应该说是十分少见的,何况,是对于一个十分贫困的家庭,父母亲正是用他们海一样的胸怀以及对儿女们那种无私的爱诠释着父爱的深远、母爱的博大。
为了维持家庭的正常开销,父母亲开始利用工余时间编起了炕席,一个个忙碌的清晨、一个个疲惫的夜晚,不知编进了父母多少汗水、多少辛酸,看着父母整天疲惫不堪的样子,你和姐妹们也积极投身于家庭副业中,一家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父亲刮簚子、母亲辟簚子兼编,你和姐妹们则帮忙打着下手,母亲那双灵巧的手总会把每领炕席编得极匀称又好看,每每拿到市场上总能卖个好价钱,已记不清由此给一个拮据的家带去多少欣喜的笑容。
岁月飞逝、光阴荏苒,转眼间,儿女们已经悄悄长大,更加重了家里的负担,于是,母亲开始更加精打细算了,从不允许你们几个乱花一分钱,还记得那一次吗,你不知从哪里拣到了五分钱,于是,就悄悄地跑到商店想买几块糖,要知道对于常年累月见不到一块糖影的你来说,糖对你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看着柜台里的糖块,你不停地咽着到了嘴边的口水,最后,你把那五分钱攥出了汗,还是没舍得花,而是为母亲买了个蝇拍,因为,爱干净的母亲每天总要在驱赶屋里的苍蝇上牺牲她应该休息的时间,你兴冲冲地拿着蝇拍回到家,炫耀着给母亲看,母亲接过蝇拍,随便打了几下:“嗯,好使,真准”。随后,你却发现刚刚还笑呵呵的母亲双眼久久地盯着手里的蝇拍出神,慢慢地,眼里浸满了泪花,直到现在或许你还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流泪,是喜悦、是欣慰,还是因为你原本该花但却似乎又不该花的五分钱。此时你自己似乎觉察到做错了事情,赶忙前去安慰母亲:“妈,你打我几下吧,以后我再也不乱花钱了。”想不到,此时的母亲哭得更伤心了。
家乡十年九旱的年景,最终让父母亲做出了举家背景离乡的最后决定,记得那是个秋风瑟瑟的季节,为了省钱,你和父亲坐在亲戚给找的一辆敞篷解放牌汽车上,寒风阵阵、白雪飘飘,几百里的路程,父子俩单薄的身体相互偎依着,在风雪飘摇中度过了漫漫长程。
这是父母精心选择的理想之所,年景自然比家乡好得多,然而,集体化的思想、集体化的观念、集体化的分配方式,致使家庭的生活水平并没有实质性的提高,除每人每月几十斤的口粮外,生产队的所有好粮食都以公粮的形式充入国库,饥饿的折磨依旧,苦难的日子依旧,那次,身为队长的父亲为了给乡亲们多分一点粮食悄悄地和社员把一些成粮掺进秕子里分了下去,不想,被人给告发,结果,父亲被冠以资产阶级黑队长的帽子,被上级口诛笔伐,还把家中仅有的一点粮食作为黑粮给查抄,郁郁的父亲除了劳作,言语更加少了,愁容写满了皱纹,为糊口,母亲趁夜黑,偷偷地到生产队的谷地里捋些莠子籽回来炒熟,然后,碾碎做成干粮,你和姐妹们狼吞虎咽地品尝着母亲做的“特殊食品”象吃美味佳肴一样香甜。
那次你病了,病得很重,高烧持续不退,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给你买药治病,无奈之下,母亲冒雨上山采药以便换点钱给你买药,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强风加着闪电把天地间搅得一片昏暗,直到傍晚,母亲才迈着踉跄的脚步回到家中,浑身湿漉漉的,那晚,母亲也发起了高烧,昏昏中母亲的嘴里还在说:“儿子,妈多挖些药,等换回钱妈就去给你买药啊”。看着高烧不退的妈妈,你心疼地哭了,哭得非常伤心,这时,你似乎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母爱之所以伟大而神圣,就在于她无私的奉献和忘我的牺牲。
命运的唆使,你没读成大学,该不怨你,母亲也不曾怪你,积劳成疾的父亲患胃癌已经一年多了,本来你是决定放弃学业留在家里肩负起父亲的重任的,可是,父母亲却执意不肯,“傻儿子,家里有我那,你这半途而废多可惜呀,安心地去念吧啊”!母亲静静地看着你,泪花映着两鬓的霜花,父亲艰难地坐起,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你妈说的对,去好好地念吧,我的病不要紧,再说,家里不还有你妈吗。”这时的父亲已不再说当大官的事了,不过,从父亲依然慈祥的目光中,仍然闪动着他那原生的希望。你眼里含着热泪,重新走进了学校的课堂,然而,父亲病弱的身躯,母亲憔悴的面容无时无刻不在你的眼前晃动,你感觉到身上的压力从未有过的沉重,无心再那么专注地听老师讲课,再也无心饶有兴趣地去和同学们热烈地讨论课题,终于,熬到了高考,高考那天,妹妹来说父亲在市医院做了手术,是哥哥安排的,此时,你精神的支柱再也经不住高负荷的重压,轰然垮塌下来,因为,这之前,你已经从医生口中得知,父亲是超晚期胃癌,治愈的希望已经十分的渺茫,手术纯属无奈之举,不知怎的这时你恨起了哥哥,父母含辛茹苦把他供完大学,参加了工作、挣了钱、安了家、有了儿女,可在你的记忆中,父母却很难在哥哥那里得到当儿子的一般性孝道,即使见上一面都很难很难,父母多次让你写信说要到哥哥住的大城市开开眼,可哥哥却一次又一次地以房子窄住不开和他的工作忙为由拒绝了父母的要求。即便这样,一向善解人意的父母也没有表示出什么,相反却说:“也是,你哥刚参加工作,挣的工资低,孩子又小,家里平常哪不得花钱,算了,等你哥日子好好再去吧。”有时,哥哥象征性地往家里寄点钱,父母总是乐不可支的样子,逢人就说:“苦日子终于熬出来了,我儿子又给我们老俩口寄钱来了。”那时你就觉得天下的父母是唯一最容易满足的人。
你匆忙参加完了考试、匆忙填报了志愿、匆忙回到了家,一切都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匆忙去完成的,父亲不在的家,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温馨与和谐,显得格外冷清,只有母亲一个人里外忙碌着,看上去,母亲两鬓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又新增了许多,“儿子,考啥样?”母亲平静地问你。“还行。”你也用平静的语气安慰着母亲,你知道,算命先生的话直到现在依然在母亲的心底珍藏着。可是,“还行”两个字也许是自己有生以来对母亲撒的第一次弥天大谎。
手术后的父亲身体更加虚弱了,尽管如此,父亲还是尽自己所能操持着家里的一些事情,母亲悉心地照料着父亲的生活,慢慢地,父亲的身体像是恢复了许多,你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状态,家庭似乎也恢复了以往的祥和与安宁,然而,好景不长,父亲的癌变再度复发,终于在他五十九岁生日即将到来的时候带着对生活的眷恋、对亲人的眷恋、对家的眷恋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人间,一夜之间,母亲似乎又苍老了许多,家里再度变得冷清而凄凉,你安慰着极度痛苦的母亲,也安慰着自己极度痛苦的心灵,操持着父亲的葬礼,想着一生操劳而苦命的父亲,想想含辛茹苦的母亲,日子刚刚有所好转,可父亲却一点福命都没有,竟然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竟然没等到儿子当大官的那天。站在父亲的坟前,一任泪水无节制地漫过你的脸颊,寒风呼啸中,你似乎又看到了父亲慈祥的面容,看到了父亲不舍的牵挂。
父亲的离去,使母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要强的母亲每天仍然咬牙撑着,心疼母亲,你每天总是悄悄起床,生怕惊动母亲的休息,可是,久而久之,每一次你刚刚下地,母亲就随后也起了床,还总嗔你起得早:“年轻人觉多,白天的活怪累的,早上就多睡一会儿,家里的活计你就别管了。”说完,抢下你手中的活便开始忙开了。看着母亲日渐佝偻的身影,你总会想得很多很多,是啊!无情的岁月摧弯了一个伟大母亲的身躯,却永远也摧不垮一个伟大母亲追求美好生活的信念、摧不垮她长期寄予儿女们身上的厚望。
姐姐们早已经陆续出嫁,妹妹仍然在外地读书,家中只有你们母子俩相依为命,刚刚走出校门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怎样才能把日子打理好,对各种农活也显得十分外行,但你却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整天忙碌着,看着日渐消瘦和孤独的你,母亲心疼了,那天晚饭后母亲对你说:“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人了,你看哪儿有合适的咱就托人给介绍介绍,有个媳妇,每天有疼有热的,妈就是哪天找你爸去了,我们在地下也就放心了,我的体格虽说也不好,但还比你爸强,你爸没那命,老早就走了,妈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只想在我闭上眼之前能见到我的孙子。”那天晚上母亲说了很多,在你的记忆中是很少有过的,面对家里的处境,你决定答应母亲。
那是个谈不上缘分的缘分,一个偶然的机会你们相识了,温文尔雅的她给你留下了最初的印象,没有丝毫的牵强,你们彼此都产生了好感,从相识、相恋、结婚成家,每一个过程你们走得都是那么完美,那么幸福。你们是幸福的母亲是快乐的,女儿的降生无啻于喜鹊报春给幸福的家庭增添了不尽的喜悦。这是个不足月的婴儿,身高体重都不及满月婴儿一半大小,先天性的营养不良,使女儿的身体显得十分的瘦弱,病痛不时袭来,女儿几乎每时每刻都哭闹不止,尽管如此,你和爱人却象父母曾经疼爱你们一样,用超常的耐心和精力精心呵护着女儿的成长。母亲也非常疼爱自己的孙女,有时看你们照料不及时,就一把将孙女抱在自己的怀里,一会儿给喂点小米面茶汤,一会儿给喝点糖水,边喂边唠叨着:“孩子生来体格就不好,照你们这么拉扯会把孩子给拉扯坏的。”那副气乎乎的样子像是你们亏待了她。
母亲是个传统意识比较强的人,虽然每天都在悉心呵护着孙女,但对孙子的渴望却也不时地溢于言表,每每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儿子,母亲总是显出一副极其羡慕的神情,母亲终于耐不住了,一天,母亲把你叫到一旁悄悄对你说:“儿子,妈知道现在计划生育抓的很紧,咱们老李家这支人稀,闺女当然也好,可再好迟早也是人家的人,不是咱家的传后人呀!我想啊,不行你就再要个儿子吧,要罚要打妈一个人撑着,好歹总也得给咱老李家续个后啊!就当妈求你们了。说完,母亲用一副乞求的眼神静静地盯着你。是啊!母亲含辛茹苦地把自己抚养成人,自己欠母亲的实在太多太多,直到现在自己又回报了母亲多少那?于是,在女儿出生后的第二年,你和妻子共同实现了母亲的夙愿,母亲朝思暮想的孙子降生了。
儿子是超生游击队年代的产物,你和妻子东躲西藏,十月怀胎生下了儿子,儿子是可人的,胖乎乎的儿子总是让全家人稀罕不够,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个可人的儿子换来了一个被工作队抄家的现实,带着刚刚满月的儿子,你和妻子悻悻地回到家中,冷清的院落,屋里空徒四壁,只有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家、孤零零的母亲,想想自己一年多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你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委屈的泪水,投进母亲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妻子也在一旁不停地擦拭着眼泪,乖巧的女儿看到爸爸妈妈哭了也在一旁“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此时,母亲的心房也在剧烈地抖动着,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你的头,继而,母亲的头高高地扬了起来,你知道,那是母亲在极力地控制着泪水的滚落。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手轻轻地托起你埋在她怀里的头:“傻儿子,哭啥,咱们要闺女有闺女、要小子有小子的这不是好事吗,来,快把我的大孙子抱来让奶奶好好地稀罕稀罕。”
儿子的到来,给你注入了新的生命元素,却也给你肩上的责任加上了一块分量不轻的砝码,面对白纸样的家,与命运抗衡,改变生存现况的念头在你的心中悄然萌发,为了不误田里的农活和家里其他家务,你就晚上一个人静静地躲在简陋的仓房里,点着煤油灯,把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旧杂志和在道上捡来的废报纸一遍遍地翻、一遍遍地看。看累了就附在用木棍搭起的简易写字台上不停地写,寻着微弱的灯光,蚊虫们成群结队前来骚扰,你只顾埋头认真看书、潜心写作,煤油灯燃烧的烟雾弥漫着仓房的所有空间,把你熏成了黑人,第一次当你回到屋里的时候把母亲和妻子下了一跳,两个孩子看到你的样子吓得没命地哭起来。你凭借不懈的努力和孜孜以求的执著,终于告别了曾经给你带来几多烦恼、几多彷徨、几多快乐、几多欣慰的土地,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一名报社的记者。还记得临行前的那天晚上,你和母亲双双躺在炕上,母子二人共同回味着家中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夜已经很深了,可你和母亲却没有一丝睡意,“看来先生算的挂挺准”母亲说。你笑了,没回答什么。“出去好好工作,家里有我,别老惦记着,一心不得二用,找个工作挺不易的,嗨!这人哪,整天八死忘活的不就是为了个好生活吗,”母亲的语速很慢,也很平静,你也静静地听着,“出门在外不容易,又没人照顾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花钱熬渴着,得了病是一辈子的事,你爸年轻的时候咱家里穷,整天饥一顿饱一顿的,老早就把体格弄垮了,这不,扔下我们就不管了。你喜欢吃的咸鸡蛋妈都给你煮好了,就放在外屋的磁盆里,明儿走的时候别忘带上,馋了就吃一个,和同事一起吃饭的时候千万别忘了也让人家尝尝。”这时,迷迷糊糊的你开始有了睡意,冥冥中听见母亲还在慢慢地说着。
转眼间,女儿到了上学的年龄,为了给女儿创造一个理想的学习环境,你决定全家搬到城里生活,然而,母亲却执意不肯,“你们四口先去吧,我的体格现在还行,我先在这儿给你们照看几年,等你们在城里混好了,扎了根我再去也不晚,这说呀说不坏,真要是在城里呆不下去了,回来的时候不还有个窝吗。再说了,你刚工作,挣的钱又少,我去了又给你们添一份负担,城里的生活我也不习惯。”母亲的理由很充分,态度也十分的坚决,深知母亲性格的你没有再说什么,还记得搬家那天,母亲一直泪眼汪汪的,一会儿抱抱孙子,一会儿哄哄孙女,不是找吃的,就是找喝的,嘴里不停地和两个孩子说着:“城里的车多,上学的时候加小心,别让车碰着,想奶奶了,等学校放假的时候就回来看看奶奶,奶奶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啊!”搬家的车已经走出很远了,母亲仍然将一只手罩在额头上远远地张望着,寒风肆无忌惮地吹打着母亲单簿的身影。
工作的便利,使我能够有机会得以经常回去看望母亲,每一次间隔的时间虽然不是很长,但每一次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都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了自己的儿子,那副高兴的样子俨然就是个孩子,倾其家中所有,变着样地做你平常最喜欢吃的饭菜,到了晚上,母亲早早地把炕烧热,然后,细心地把你的被窝捂好,每天都把你的被窝捂在炕头,而总爱睡热炕的自己却捂在炕稍。你和姐妹们回去时给母亲买的各样食品,母亲也总是舍不得吃,都一一锁在自己的“保险柜”里,说等孙子孙女回来时再吃,母亲是最爱吃甜食的,每次看到那些食品时,母亲的眼里立刻像是有了光亮,不时地拿起来反复摆弄着,手也时不时地抹抹嘴角,有些食品已经变质长了毛,这时,母亲才心疼地拿出来吃,也正是这样,病魔在母亲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向她靠近着……
母亲渐渐消瘦,饭量明显减少,原本就病弱的身体已经瘦得不象样子,黑瘦得只剩一条的脸看上去让人心酸,想到母亲会是病了,你忙带母亲到医院检查,一张小小的化验单象是晴天霹雳,给猝不及防的全家人当头重重的一击。母亲患的是食道癌,已经到了晚期,并且失去了手术的价值,只有用药物维持治疗,医生说可能和平时的饮食习惯有关。怕母亲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全家人没有对母亲说出实情,可是,每一次当面对母亲的时候,你的泪水却总象洪水在撞击闸门不停地上下涌动,心也象被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撕扯着……
也许是怕儿女们着急,抑或,母亲没有意识到自己病情的严重程度,显出一副乐观豁达的积极神态,不时和同屋的病友们说笑着,那次,母亲拉着前去医院看望奶奶的儿子和女儿说:“等奶奶的病好了,奶奶就再也不回乡下了,你们知道吗?奶奶一个人在乡下的时候天天都盼着你们回去看奶奶呀,奶奶的柜里给你们留了那么多那么多好吃的那。”善良无知的母亲呀!你可知道,也许就是那些变质的所谓好东西才导致你重病在床啊!
母亲的病没有明显的恶化,这或许和母亲开朗豁达的性格有关,尽管母亲每天尽食很少,但生命指数是强盛的,春天来了,母亲提出要到哥哥家呆段时间,经大家商量,同意了母亲的要求,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也许是母亲最后一次远行,启程的日子到了,母亲早早地起了床,亲自疏了头,洗了脸,找出自己最喜欢穿的那套蓝花大尼外套,高高兴兴地上了车。你一路护送着母亲到了哥哥家,哥哥的家境很阔绰,母亲看了好是高兴,也许,这是母亲最为理想的生活,看得出母亲为自己有这样的好儿子而由衷地自豪,性格更开朗了。假期到了,你告别了母亲决定返回,一个永远的定格直到现在令你终身难忘,那天,你和母亲话别后,走到哥哥家的楼下,母亲拖着重病的身体,踉跄着趴在哥哥家的窗口,高高地向你挥手,并嘱咐你说:“回去好好工作,注意自己的身体,管好两个孩子,告诉他们奶奶过一阵子就回去。”一次永衡的招手、一次永衡的嘱托,成为了母亲留给你最后的形象、最后的声音……
亲情是伟大的,它的伟大就在于它的无私、亲情是美好的,它的美好就在于它的温馨、亲情是灿烂的,它的灿烂就在于它的高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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