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酆都第一楼

　　珊瑚轻声唤我。“小姐，我们到了。”

　　我低唔一声，顺手接过珊瑚递来的披肩，撩开车帷，下了马车。

　　周遭依旧繁华似锦，人流往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事不关己的满足。若是在长安，此刻应是晌午了吧，我举目看着头顶这一方如死水的沧溟。微愣。

　　微风吹来，竟然觉得很冷。

　　珊瑚若有感慨的叹道：“小姐，他们可真幸福。选择永远待在这里与爱人厮守，也许是对的。”

　　我冷笑一声。

　　“待时光流逝，浓爱转为薄情，却仍要与不爱之人永生的纠缠下去，再无解脱。这才是世间最可怕的事。”

　　珊瑚惭颜垂首。“还是小姐看得透，能伺候小姐这样的主子，是珊瑚的福分。”

　　我轻轻敲了敲珊瑚的脑袋。“少给我戴高帽。走吧，别忘了我们还有要事未做。”

　　第一楼繁盛如昔，百年不朽的金字招牌在沉腐的天色下分外显眼，我有些怅惘。

　　两百年过去了，酆都城倒是丝毫没变。

　　这世间又有多少人会知道，天下最诱魂的美食，无关御膳，也非瑶池。而藏在酆都这小小的城池里，这天下第一楼。

　　酆都是异地，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住在酆都的，有大罗上仙，有千年冤魂，也有平常百姓。

　　当然，这都是过去。自他们与轮回主签下契约后，他们的灵魂就永远，且只能属于酆都，再无出路。

　　只怪这世间情爱愚人，仙界鬼道无一幸免，想要光明正大的相爱，贪恋一时缱绻，也只好如此了。

　　我从怀中取出两颗散气丸，吞下一颗，另一颗递给珊瑚。毕竟不是酆都人，让他人闻出气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可不好。

　　再次抬头看了看天色，拉了拉披肩，沉沉的叹了口气，走进第一楼。

　　第一楼的掌柜看着我手中的珠子，谄媚的笑。珊瑚有些不齿的讽刺道：“张大狗眼可要看清楚了，我们小姐手上的是一千年出一颗的南海夜明珠，不是一般金银货可比的。”

　　我轻声斥咄珊瑚的放肆，抿了口清茶，看向掌柜。

　　“是我管教无方了，店家莫要见怪，我们主仆二人新迁酆都，尚有生疏，今日出门，一路上尽闻第一楼的美味，所以想来尝尝鲜。”

　　掌柜脸上的笑意更浓。“要说到吃，小姐可真是找对地方了，在第一楼，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吃不到的，但不知小姐可听过第一楼的规矩？”

　　我挑了挑眉。“规矩？”

　　“是的，我们第一楼有三条规矩。其一，不迎异地客。其二，不论是谁，一生只可踏进第一楼一次。其三，第一楼拒收钱银，只取珍宝。这三条规矩是死的，从无例外。”

　　我掂了掂手上的夜明珠。“不知小女子这颗珠子可够吃顿最好的？”

　　掌柜的眼睛溢出光来。“够了够了，我们第一楼有七位名厨，俗称七味。通晓各类菜系，不知小姐要请哪位？”

　　我斜目看向窗外，无际的闷灰，真是无趣。

　　“小女子来时听说第一楼新得一名高厨，能做出这世间从未听闻的菜系，功力胜过七味。”

　　掌柜有些为难。“是这样的没错，可我这高厨生性傲慢，挑剔客人，早上还发过脾气，恐怕…小姐还是换名吧，第一楼出来的菜，没有俗物。”

　　正是对峙时，忽有名小二模样的人走来，在掌柜耳边轻声附语。掌柜随即眉开眼笑的看着我。

　　“小姐真是贵人，竟然让本店最傲慢的厨子主动请飧，小姐请稍等，号石公子就到。”

　　说罢，低头行了一礼，退去。

　　珊瑚嘟了嘟嘴。

　　“小姐，这掌柜一看就不正气，猥陋得很呢。”

　　我轻轻转着手中上好的玉瓷茶杯，不答她的话。

　　珊瑚涉世不深，是看不出门路的。能做第一楼的掌柜，自然绝非常人，不知经了多少年的磨砺，才练就出如今这般圆润的性子。第一楼不会出现回头客，那他又何必暴露自己的本性，和珍宝过意不去呢。

　　他的高明，有多少人能够看破。

　　念至此，漫不经心的道了句：“不知这号石公子为何愿主动见我们。”

　　珊瑚扑哧一声笑了。“小姐的美貌，天下能有几个男子抵制得了，一定是方才我们进楼时，他窥见了小姐的容貌，被小姐倾倒了吧。”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颊，这张脸真的是好看得倾倒众生么？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就是入不了那个人的眼呢。

　　门外传来整齐的步履声，客门被人拉开，一道道精致的菜色被端上桌面，颜色娇艳，香气噬骨，看不出荤素。

　　众人散尽后，一白衣公子走了进来，英质儒雅，风度可见一斑。

　　他的手中托着一盘菜肴，对我微微一笑。

　　“小姐有礼了，在下号石，是第一楼新来的厨子。”

　　态度娴雅有礼，倒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傲慢。我盈盈一笑。

　　“早闻先生做的菜天下一绝，今日可是有口福了，敢问先生，这世间最美味的食物是什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

　　“在下果然没有看错，小姐也是个有趣的人。这世间万物，要论味美，首先应是稚童的心，清蒸最好。其次是处女的唇，当附料生拌。这两者的味美，天下甚少可比。”

　　我掩嘴做恶心状。“先生真会玩笑，吓到小女子了。”

　　号石走过来紧紧抓着我的手。珊瑚见此欲要拔剑，我探出右脚暗地里阻止了她。

　　号石的眼中满是深情。“在下该死，吓到小姐了，只是小姐的美艳倾城，正是在下梦里寻了千回的模样，未央七日夜，在下将在后山竹亭摆酒，不知小姐可愿赏脸。”

　　我眼送秋波，喃喃的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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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第一楼出来，珊瑚依旧生着闷气。我淡道：“不满直说。”

　　珊瑚稍有微词：“小姐为何不在刚才就收了那只毒物，还要与他月下竹亭？”

　　我又抬头看了看头顶这一方死水，拉了拉披肩，浅笑出声。

　　“珊瑚啊，最好的猎人都喜欢和自己的猎物玩游戏，你日后自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