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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的木偶

作者: 小猪散步步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镜子

  雨还在下,冲刷着刚刚倒塌的大楼,泥水顺着裂缝流进混凝土碎块下被砸碎的汽车里,与周围地上的血水融在一起。

  瓦砾里有一只苍白的手,以很不自然的姿势摆放着,已经僵硬了。在臂弯上,莲花形的纹身闪着微弱的光 .胳膊肘以上的部分都压在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板下面,周围的缝隙被碎石掩盖了。不一会儿,另一只手颤抖着从废墟中伸出来,紧紧握住这只死人手,一道闪电一样的光芒划破漆黑的天空……急救车的笛声在细雨的沙沙声中渐渐近了……

  ……一切……归于平静……

  *** *** *** *** ***

  星期三的下午,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已经到了十一月,空气很寒冷,行人穿着厚重的大衣走在路上,呼出的热气形成小片的烟雾,随风飘荡,然后在空气中散去。

  在振华大厦七楼的公共会客厅里,李光祺带着自己的第二个徒弟来到一张靠墙的小会议桌边。在桌子后面坐着的就是在业务上与通和建筑预算事务所有往来的万德建筑事务所的代表。李光祺调整好脸上的微笑,带着后面的矮个子女孩走上前去。

  “是左先生吗?”他俯身朝桌子对面伸出右手,“我是通和公司的李光祺,很荣幸能够和您一起负责这次龙吟山水的土建工程预算。”

  坐在桌子那头的是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他站起来,很不友好地握了一下伸过来的白皙的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年轻人。他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惊讶,眼前的人让他几乎忘记了松手。

  “啊,看起来很年轻啊,”姓左的男人半晌才说话,脸上浮现出警惕的表情,“和同事形容的不太一样。通和的双鹰之一,我还以为是个到了而立之年的男人,真没想到是个好看的年轻人。刚大学毕业吗?”

  “哦,您猜的没错,我已经三十岁了。”李光祺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说。他的确有一张与众不同的脸:苍白的皮肤,明亮的茶色眼睛,还有眼睛周围因为太长而显得毛线绒的睫毛。而更重要的是,他的面容看上去年轻得不可思议,再加上长过脖子的头发,的确像一个刚从校园走进社会的毛头小子。

  男人松开右手坐在椅子上,同时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式:“是吗?呵呵,李先生的容貌太——特殊了。那么咱们就清单的内容……”在李光祺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躲在后面的那个矮个子的女孩子,她的身高刚刚够到李光祺的耳朵。

  “这位是……”左先生问,同时抬起头打量着。女孩长相很平庸,头发短短的,连耳朵也盖不住。她有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但却没有什么神采,像一双木偶的眼睛。

  “她是我的徒弟,刚入行半年。因为没有什么经验所以我让她和我一起来做这次的预算。”李光祺介绍着,然后转身对女孩说,“景暄,来,和左先生打个招呼。”

  “左先生好,我是景暄,希望我的加入不会为您带来困扰。”女孩笑容满面地说,措辞方面处理得很漂亮。她的笑容让人觉得很安心,所以左先生在和她握手的时候表情明显放松了。

  “嗯,你好。”他潦草地说着客套话,想把手缩回去,但景暄仍抓着他的手不放。

  “听说左先生的儿子刚刚获得蓝岛市小学生作文比赛的铜奖,真了不起。”她说,笑得更欢快。

  左先生立刻露出自豪的表情:“哦,哦,是的,是的,你的消息还真灵……”

  “那么有名的比赛怎么能不知道呢,呵呵。老实说那个比赛我一直都很向往,但是因为自己没有写作方面的才能,所以……啊,真羡慕您啊,有这么有才能的儿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李光祺惊讶得下巴差点儿砸在桌面上。对面的左先生一脸的春风得意,已经完全把警惕和敌意忘到了脑后。

  “啊,对了,对了,我怎么放着工作不管尽谈这些。占用了左先生的时间真是对不起。那……咱们开始对清单?”景暄松开右手,坐在椅子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心情高涨的左先生完全没有难为他们的意思,很痛快地认可了他们的报告。

  “啊,你真厉害,那个姓左的可是业界有名的爱找麻烦的人。”半个小时后当他们走出会客厅,站在不断上升的电梯里时,李光祺由衷地说。

  “哪里,哪里,很简单的啦。”景暄摆着手笑了,然后用喃喃自语的声音说,“人心,是很好掌握的东西。”

  人的内心比玻璃还要脆弱,还要透明,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呃?呵呵,我的一个朋友也说过这句话。”

  “哦,是吗?”景暄从沉思中惊醒,表情异样地盯着走在旁边的男人,似乎正在后悔说了那句话。

  李光祺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继续说:“嗯。从你第一天上班我就这么觉得了,你和我的朋友很像,都能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啊哈,您说的真夸张,又不是玄幻小说,哪有这么神。我只是做了一些准备工作而已。”

  “我的朋友也是这么说的。提前打听一点小道消息,不过还真管用……”

  这时电梯的门开了,他们走出去,穿过两边都是写字间的走廊。李光祺接着说:“你们唯一不同的是,他一般会抓对方的小辫子,强迫对方妥协。而你……却能让对方很喜欢你。”

  “这样,呵呵。”景暄敷衍着。

  这时他们向右一转,走进通往隔壁B座大楼的通道。对面走过来一个身材高大、挺着将军肚的男人。

  “李光祺,怎么样?”这个男人停在李光祺的面前问,一边把手揣进高级西装的裤兜里。虽然景暄就站在旁边,他却像没看见一样,侧着身子,把半个后背冲着她。

  “万德那边没有挑刺儿。”李光祺回答道,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景暄的手臂。

  “田经理好。”景暄立刻知趣地上前问好。男人这才扭头看了她一眼,就像刚刚才发现她的存在。

  “啊……你好。”他说,把必要的礼貌敷衍得极其潦草。然后他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李光祺的身上。“清单没问题就抓紧时间发给开发商。”

  “嗯,好的。”

  “好了,你忙吧。”田经理一边说一边走。李光祺立刻侧过身体,让他的上司通过。姓田的男人刚走了几步回过头说:“对了,你什么时候把清单送过去了就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李光祺回答,目送着男人走出通道。

  “你平常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一看见经理就发木呢?”当他们穿过通道、乘电梯到达十五楼的时候,李光祺问。

  “没有啊。我就是不怎么喜欢他。”景暄笑着回答。

  他们拐了个弯,立刻就看见那扇贴着写有“通和建筑公司”字样的牌子的门。

  虽说名字叫“通和建筑公司”,但实际上却是一个二流的建筑工程预算事务所。公司只租用了一间不到一百平米的写字间作办公室。办公室里摆着九张放着电脑的办公桌和一个前台接待桌。接待桌上只有一部座机电话,从没接过分机。在这个巴掌大小的空间里,如果所有员工全都来上班就会显得十分拥挤。这里只能接一些住宅性质的土建安装工程预算,而对道路工程、桥梁、营业性商场等大型建筑就显得无能为力了。拥有这个公司的老板传闻在房地产业很有背景,通和只是他资产中最小、最不起眼的一个,他既不想把公司经营扩大,也不想让它就此关门,总之能够维持现状、自给自足就万事大吉了,因为他只把它用在特殊的地方。

  “这可不行,不管怎么说他是公司的老总。”李光祺一边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边说。

  “为什么经理不把公司扩大一点儿呢?挤挤巴巴的,真不愿意回来。”景暄埋怨着,跟在李光祺的后面进了乱糟糟的办公室。

  九张桌子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户型图和铺着花花绿绿虚拟管道的预算软件。电话铃一直在响,前台接待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几个中年男女在自己的电脑前敲着鼠标,似乎没人注意到一声接着一声响的电话。

  李光祺拿起话筒说:“喂,你好。这里是通和建筑公司。……哦,你好,你好!……好的,请等一下啊。”他捂住话筒,朝那些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同事喊道:“洛洋,宝顺公司的电话!”

  坐在中间桌子后面的男人匆匆跑过来,面容憔悴地接过电话,把听筒压在耳朵上。

  “谢谢。”他说,然后集中注意力去听话筒里说什么。几秒钟后,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嘴里说着“是、是、是”,看来正被电话那头的声音教训。

  景暄走到靠着窗户的座位上,发现有一个男人坐在那儿看报纸,还把两个脚搭在了桌子上。桌上的文件被推到一边,桌子中间散乱地放着几张或打开或合上的报纸。

  “你好,这是我的位置。”景暄说。

  竖在男人身上的报纸抖动了一下,一张尖尖的、浅褐色很威严的脸从报纸后面伸出来。

  “你是谁?新来的?”男人侧抬着头问,黑色的头发细碎的贴在脸上。他表情危险地抿着嘴,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站在旁边的女孩。

  “我叫景暄。这是我的位置……”景暄说,但是后面传来的李光祺的叫声打断了她的话。

  “啊哈,段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光祺几步走到男人的身边,用力拍了拍他宽宽的肩膀。

  “下午一点多,怎么?刚跑完工地?”叫段潇的男人把脚放到地上,然后站了起来。他的个头比李光祺高小半个脑袋,恐怕是有一米八六多吧。

  “不,刚和万德对完清单。”李光祺从旁边的桌子下面拖过一把椅子,在男人的身边坐下,“怎么样?出差了半年,带没带什么土特产回来?”

  “那个……师傅……”景暄微微俯下身,小声说。这时候段潇也坐下,几乎是躺在椅子上,然后大声地抱怨:“什么土特产?那个破地方,我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真是的……”

  “哈哈,你还是没变,一点儿也不会节省开支。看来我对你报的希望太大了。——嗯?什么事,景暄?”

  “那个……”景暄动作很小地指了指段潇占据的桌子,但这个动作还是被男人看到了。

  “喂,李子。这小丫头是谁?”他说,“一进门就说我占了她的地盘,真让人不爽。”

  “哦,哦,这是我的徒弟。她是在你出差之后来公司的,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李光祺一把把景暄拉到身边,很自豪地说。然后他扭头对身边的女孩说,“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和你很像的朋友。他叫段潇,是”通和双鹰“的另外一位,以前在这张桌子坐。”

  “听到了吗,小丫头?对公司里的老人要尊敬点儿。”段潇用右手拄着下巴,翻着眼睛看着景暄。李光祺在一边责备道:“段潇!”

  景暄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她的师傅。然后她的脸上立刻挂上灿烂的微笑,那速度快的就像在半秒钟内带上了一张假脸,完全没有先前吃惊、不悦的表情。

  “您好,我叫景暄。请您原谅我刚才的无理。”景暄把右手伸到段潇的面前。

  段潇挺直身体,用宽大的手掌握住那只瘦小的手,意味深长地盯着它的主人的脸,然后难以察觉地笑了。于此同时,李光祺正笑眯眯地给景暄做介绍:“段潇是从小学就和我同一学校的学弟,小我两岁,在任何方面都很优秀……呃?景暄你……怎么了?”他发现景暄的脸上没有出现往常那种胜利在握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惊谔和不安。

  “不,没什么。段哥可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啊。”景暄说,嘴角上凝聚了一丝奇怪的微笑。

  “彼此,彼此。”段潇松开了手。

  “那么景暄,”李光祺拖出一把椅子说,与椅子配套的桌子和段潇的桌子是头对头摆放的。“既然段潇回来了,以后你就坐在这里吧?”

  景暄犹豫了一下,段潇说:“我是无所谓。”

  “段哥没有意见的话,我也没有意见。”景暄立刻笑得很灿烂。

  在景暄往新坐位搬东西的时候,段潇靠在墙上,小声说:“喂,你要小心点这个小丫头。”

  “嗯?你多虑了,她是个挺好的孩子。工作很用心,业务也不错,还很讨人喜欢。”站在旁边的李光祺说,一边看着正忙来忙去的景暄,很自豪地笑了。

  “笨蛋!你看所有人都很可爱吧?”段潇收回盯着景暄的目光,扭头看着自己的朋友,“她……可不像外表那样。”

  “管他的,只要她高兴不就行了?”李光祺看着段潇的眼睛回答。

  “这有点不像你啊,李子。你不是最讨厌表里不一的人吗?”

  坐在办公室另一侧的两个年轻女人满怀希望地望着他们,但是他们正不约而同地看着在不远处忙碌的景暄,没有注意到。

  景暄的确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平凡的脸,鼻子和嘴都很纤细,只有眼睛还算好看,黑黑的,又圆又大,此时比李子的眼睛还要明亮。

  李光祺转身朝门口走去。在他身后响起段潇的声音:“李子,你要去哪儿?”李光祺停下脚步回头说:“去抽根儿烟。怎么?不一起来吗?”

  “嗯……一年前吧,发生了正在建设中的颐日大厦的倒塌事件。那时候碎石砸碎了一辆汽车,”在洗手间里,李光祺吸了一口香烟,站在白色的烟雾后面说道。包装精致的烟蒂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蓝光。“当时景暄和她做律师的妈妈就坐在那辆汽车里。”

  颐日大厦是振华房地产开发公司在几年前开发的项目,预计要盖二十九层,但是施工在去年就停了,因为它在一个雨夜里突然倒塌了,并且还压死了人。这是那一年发生的最恶性的事件,政府部门找来全市最有权威的建筑专家。在调查了一个月之后,这些专家们还是弄不清为什么这座看上去十分坚固的半成品大楼会突然间倒掉,现场有许多怪异的不可能出现的混凝土碎片,这些碎片像曾经溶化过一样,夹着许多像玻璃一样的晶体。专家们最后也没查清楚这些晶体是从哪来的,他们把这个怪现象写进了报告里,送到建筑院备了案。就在人们都以为这件事情已经不了了之的时候,一个转机出现了。建筑院的人接到一封匿名信,里在放着颐日大厦的另一份土建预算清单。这份清单与振华公司在建筑院备过案的那份截然不同,上面很明确地列着被偷工减料了许多的材料名称和用量。于是这件事又被炒了起来,建筑院的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把大楼倒塌的责任一股脑地推到了开发商和建筑商的头上。在罚了一大笔钱之后,这件传得沸沸扬扬的事终于销声匿迹了。

  段潇听了李子的话有点震惊地靠在洗手台上:“什么?真没想到。那后来怎么样了?”。

  李子眨了眨眼睛,把烟头掐灭在钢制废品箱上的烟灰盒里,说:“她妈妈死了,听说被砸得连模样都认不出来。当时景暄也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抢救过来的。”

  之后是一阵让人感到憋闷的沉默,四周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哒哒声。良久,段潇转身把滴哒作响的水龙拧紧,长长地叹了口气,用明显很不舒服的语气说:“那个……她能活下来也算是奇迹了。”

  “是啊,而且恢复得也不错,”李光祺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受了那样可怕的伤,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

  “那次预算应该是你做的吧?就因为这个才对她特别宽容?”

  “差不多吧。”李子自嘲地笑了笑,从摆在洗手台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废品箱,拍拍手说,“刚开始的确是因为心存愧疚,但时间久了就觉得好像多了一个女儿。呵呵。好了,回去吧。”

  他们回到办公室,景暄已经收拾完毕,坐在新办公桌后面翻工程蓝图。一摞摞文件放在桌角上,码的整整齐齐。就连段潇桌子上放得乱七八糟的报纸也被收拾好,叠在一起,摆在桌子中间。

  振华大厦坐落在主干道旁,周围只有已经是一片枯黄的绿化带,沿路的几家店铺不是汽车维修就是机动配件。马路上汽车轰鸣,来来回回地穿梭着。因为前面有正在施工的工地,所以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黄色的灰尘。

  刚刚下午五点钟,外面的天空已经黑了,在暗淡的街道上,许多行人缩着脖子站在车站那儿。公交车被挤得满满的,跑起来像是喝醉了酒,有点儿摇摇欲坠。

  “你要在我家住多久?”李光祺站在站台上,一边伸着脖子看有轨电车是不是来了一边问。段潇站在他后面,巨大的身形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用下巴指了指几十米外的另一个站台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去那边等28路?我记得28路也到吧?”

  “电车不会塞车啊。这个点儿坐公交汽车,你想塞死在路上吗?别转移话题,你不会是想一直赖在我家吧?”

  “反正你租的是两室一厅,有房间空着太浪费了,所以我决定去住。”段潇理所应当地说,当他看到李子变青的脸立刻又补上一句,“当然,我会付给你房租的。不要摆出这种表情,朋友一场,让我去住吧?”

  晚上八点一刻,吃完晚饭之后,段潇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还没接到工作吧?”李光祺问,一边收拾碗筷。

  “谁说的?今天刚进办公室的门就被田胖子抓了个正着。”段潇抬头看着天棚上一个硬币大小的污渍说,“他把兰花小区的预算扔给我然后自己就跑了。妈的,下周三就得交,想累死我啊。”

  “下周三?那不就只剩六天了?你做了多少?”李光祺把碗筷拿进厨房的洗涤池里,然后坐在段潇旁边,弹了一下香烟的包装盒。一根烟立刻跳出一小截,他咬住烟蒂,把烟从包装盒里拔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看。”段潇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零散放在客厅角落里的大大小小的旅行袋上,“还有这么多烦心事儿。”

  “什么?还没看?”握着一次性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中,李光祺吃惊地看着段潇,“那你还这么清闲?能来得及交吗?”

  段潇搔了搔后脑勺说:“应该来得及吧?”他坐直身体,把前臂支在膝盖上,双手握在一起,垂在两个膝盖之间。

  “我看你还是现在就做吧,不然就算是业绩第一的你也得开天窗。一周七栋楼,真够呛。”一股白烟从李子的嘴里喷出来,在他和段潇之间弥漫着。

  “啊,真是烦透了,今天先休息。”

  “那你去刷碗吧。”李光祺在有机玻璃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说,“作为在我这里住的代价,你必须帮忙做家务。”

  段潇立刻站起来,拍了一下额头说:“啊,忘了把蓝图拿回来了,我得去一趟公司。你知道,这个活工作量这么大,不努力可不行。哈哈。”

  “喂,你是想逃吧?”看着段潇急急忙忙地往身上套着夹克,李光祺一针见血地说。

  临出门时,段潇突然想起什么,冲着正在看电视的李光祺喊:“李子,我出去之后你帮我把行李整理一下吧?明天请你吃巴西烤肉。”

  李子转身冲他摆了摆手,告诉他没问题。段潇这才急匆匆地出了门。

  天早就黑透了,路灯散发出柔和的桔黄色的光,把街道照的很明亮。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站在站牌前,瑟瑟发抖,像是刚下晚自习。当段潇来到振华大厦时已经过了八点,离大厦关闭的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在大厦里办公的公司早都下班了,站在楼下往上望去,只能看到排列整齐的黑洞洞的窗户。在B座的十五楼里,那个挂着写有“通和建筑公司”牌子的门是虚掩着的。一道白色的灯光透过门缝,笔直地照在暗淡的走廊上,在黑乎乎的地上投出一道白色的光影。

  景暄坐在扶手椅里,手上拿着一面圆形的、带有淡红色塑料外壳的小镜子。她的脸不像白天的时候那样天真可爱,盯着镜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扬着老谋深算的微笑。

  “哎呀,哎呀,你真是的,还是这么不喜欢人啊。”她突然喃喃自语地说起莫名其妙的话,“真不讨人喜欢。”

  “什么?呵呵,是啊,我喜欢。人比你们更有感情。”“——但是人的感情更加的……容易变化。更坚强,更嬗变……也更脆弱。”“似乎外面有一只虫子……怎么样?要出来吗?”

  门突然敞开了,景暄转头望去。段潇站在门口,左手还握在门把手上。

  “你……还没走啊?”段潇朝自己的桌子走去,一边问道。

  景暄灿烂地笑了:“嗯,还有点儿事。段哥来做什么?忘了什么东西吗?”

  “我来干什么和你无关。”段潇弯腰打开桌子侧面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摞蓝图,然后毫不客气地说,“我不是李子,你用不着对我这么笑,我看着恶心。”

  景暄的笑容更加天真,她合上镜子,站起来说:“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如果……”

  段潇把那摞蓝图卷成一卷,夹在胳膊下面,连头都不回地打断她的话:“别打李子的主意,这对你没什么好处。如果想在这里混下去,那就聪明点儿,明白吗?”

  “我一直都很尊敬他!如果你觉得我对他有所企图的话,那我可觉得你有点儿傻。”景暄说。她脸上天真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里唯一的一点儿神采不见了,恶狠狠的目光盯着眼前男人的侧脸。

  段潇正要说什么,却突然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很黑,远处施工工地的灯火在盖到一半的楼群中间闪着微弱的光。

  “啊,那十分抱歉。我只是……”他的表情柔和地说,但是下面的话被景暄堵了回去。

  “只是什么?难道你对我师傅报有朋友以外的感情?哼,那这样我可是感觉很恶心。”

  “你!”段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缓和了一下语气说,“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你就不要这么坏嘴巴地说个不停了。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大厦就关门了,咱们应该尽快出去。”

  景暄背过身去,又坐回到椅子上。

  “不必了,你先走吧。我还要再待一会儿。”

  段潇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说:“喂,你就别闹别扭了。同事之间应该和平共处才对。”

  “不——要——”景暄把头扭到一边,让后脑勺冲着段潇。“是段哥你没有和我和平共处的意思吧?”

  “喂,和我一起走!”段潇命令道。

  “我凭什么……”景暄说着回过头,但在看到段潇锐利的眼神之后就立刻不做声了。

  “咱们应该出去了。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段潇垂下眼睛,严厉地说。

  景暄立刻拎着淡紫色的休闲皮包,乖乖地站起来。虽然是一万个不愿意,但她感觉到这时候违背段潇的意愿是不明智的。段潇的身上散发着危险的信号,这让她十分害怕。

  “嗯——很好。我们走。”段潇转身走向门口。景暄紧跟在他的后面。

  走廊里的灯一盏也没亮,大概是坏了。此时失去办公室的灯光,整条走廊显得昏暗不堪。在穿过走廊,走过连接通道,乘电梯下楼的过程中,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段潇总是低着头,紧锁眉头地思考着什么。而景暄则侧着身靠在电梯里的护栏上,躲避着段潇的眼睛。

  在他们走出大厦的时候,景暄说:“嗯……那么我回去了。”

  “什么?啊,好吧。我送你回去。”段潇抬起头说。

  “不用了,我家就住在这附近。”景暄说,“嗯……那么再见吧。”

  她沿着人行甬道很快走进步行街。段潇仍站在原地,虽然已经看不到景暄的背影了,但他还是没有收回目光。

  景暄在步行街的第一个路口处转了弯,进了一条店铺都已经关门的小街道。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在路灯的照耀下,道路两旁黑洞洞的玻璃门映着景暄的影子,但因为距离很远,影子黑乎乎的,一点也不真切。

  “很危险啊,”景暄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段潇这个人……”这时她突然不说话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呀,虫子又出现了。这次是两只……不,是三只。”景暄咧着嘴笑了,笑容看上去很可怕。然后她走向离自己最近的玻璃门,伸出右手,把指尖抵在玻璃上。这时她的身后响起一阵嗖嗖声,三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天使的影子出现在玻璃上。

  天使们远远站着,通过玻璃的反射看着景暄。此刻景暄正在变化,圆形的眼睛被拉长了,脸变的又尖又长,比墙壁还要惨白。她的左半边脸没有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左眼的位置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右眼虽然完好无缺,却是一种让人吃惊的细长形状,还闪着冰冷的光。她的头发正快速长长,直到垂在地上才停止生长。

  天使们拔出佩剑。景暄转过身,把脸冲着他们。

  “欢迎。”景暄张开右臂说。没有任何征兆,左边的天使突然跳起来朝她冲过去。

  “神圣的光环,纯洁的翅膀——”景暄说,直到那个满头卷发的天使冲到她的面前,挥剑劈过来,她也没有躲避。她的右手准确地掐住了天使的脖子。

  五个纤细的手指深深陷进天使的肉里,剑在离她鼻子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第二个天使朝这边冲过来。随着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卷发天使的脖子被扭断了,头颅无力地垂在一边。

  “——除去这些,那剩下的好像只有卑鄙啊!”

  卷发天使的尸体正在融化,变成几团彩色的泡沫升到空中,然后消失不见了。这时第二个天使刚冲到景暄的面前,锋利的宝剑朝她的胸口刺去。

  景暄的身体一扭,整个人像一条游鱼,从剑刃上滑了出去。就在躲过剑刃时,她伸出胳膊勾住天使的脖子,把他摔倒在地。于此同时,她的左手按住剑柄,把剑刺进天使的胸膛。

  在彩色泡沫的掩护下,第三把剑飞过来,刺中了景暄的右肩。

  “呀啊!”景暄尖叫一声,伸腿朝剑柄踢去,但什么也没踢到。飞过来的只有这把剑。

  第三个天使出现在她的身后,在他举起另一把剑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尖啸一声划过空气,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小洞。天使应声倒下,溶解在空气里。

  景暄拔出插在右肩上的剑,步履蹒跚地走到玻璃门前。里面映着她平时的样子,但转眼间就变成现在的模样,而她的脸也恢复了正常。她扶着玻璃才站稳了脚,这时不远处响起脚步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但是她没能看清这个人影,因为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栽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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