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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作者: 启心 完成状态:已完结

在路上

  车子颠波了一下,睡在卧铺上的人醒了。眯缝着眼,用手支撑着身子,抬起头来,从正在开车的人 的肩 上方瞄了一眼前方。又重新躺下了。这次,他换了个姿势,用一件揉的皱巴巴的军大衣垫高了头,军大衣上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机油 与烟草混合的味道。这股辛辣呛人的味道刺激了他的胃部。他非常想吸 烟,胃部隐隐约约地感觉不舒服,他知道自己是饿了。忽然想起差不多有十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李师傅,请给我递过一盒烟来。’躺在后边的人对开车的人说。在清醒之前吸一棵烟,是他多年开车养成的习惯。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他的意识慢慢地回到了现实中来。上升的烟雾被车内的气流撕扯的飘来荡去,他把它们想象成天上的云彩在涌动,这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李师傅,你留留神,找个饭店吃饭吧。’被叫做李师傅的那人做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一做泥塑似的,因为开了半宿车的缘故,他整个人显的疲倦、僵硬,脸上仿佛涂了一 层油彩。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噢;时间还早,我想趁这会儿路上车少。多赶一会路。’

  后边的人没在说话,他正起身做到副驾驶的位子上。迎面驶来了一辆装载的很高的车,象他们的车一样用专门的网子封车,这让他产生了一种亲近感。等到那车从他的视线中一闪而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李师傅,车子没有问题吧。’他含糊地问到。‘没有事,天亮的时候,我停车检查过了,货物纹丝不动,右边的那条轮胎也没有事。’听到回答,那人长舒了一口气,胃部的不舒服好象也缓和下来。心情不知不觉好了起来。这是一条他喜欢跑的线路,每一次跑这条线,总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沿途那些熟悉的城市和村庄,甚至某些印象深刻的路段,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里面好象隐藏着激动人心的东西。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漫漫长路,在向远方延伸,它们象被赋予了生命似的,永远在召唤着;吸引着这些日夜生活在它上面的人们。尤其是夜晚,它象一个沉睡的巨人苏醒了。沿着平原处宽阔的国道,穿过城市;穿过河流;穿过高山。车灯闪烁,雪亮的车灯就象巨兽的眼睛。这些巨大的怪物轰鸣着沿着国道来往穿梭。排放的烟气与尘土笼罩了路面,又象是在消烟弥漫的战场上,人们躲在驾驶室里,指挥着这些钢铁怪物,重复着无休无止的战斗。从第一次跑这条线,他就喜欢上了它。从他的家乡,鲁中的一座城市出发。车子进入了江苏省境内,再往南走一直到南京,他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一直能保持到目的地福洲。沿途的景物,尤其是南方的气候,那柔和的风,绵绵的细雨,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时时处在一种有点亢奋的期待中,仿佛被赋予了一种神奇的能力。能从南方温柔的空气中嗅到什么。这重新燃起了他改变生活的热望,有时他真的希望抛开这一切。走进路边陌生人中间,熔入到他们的生活之中。但他心里明白,那只是自己的幻想,一时的冲动,无论看到的生活怎样的诱人,他只能走马观花地看看罢了。他只是行走在路上的一个匆匆过客。永远无法走进这些南方人的生活。他们说着听不懂的方言,身材纤细,行动敏捷。他们不会在意有一双探寻的眼睛,透过车窗望着他们的身影恋恋不舍。偶尔,有人注意到了车里好奇的目光,立刻冷淡地避开了。不过,也有例外情况发生。记得有一 次在南京长江大桥的南岸,因为堵车。车子缓慢地向前一寸寸地挪动。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位少女,他没有注意到她是怎么出现的,仿佛是从天而降。边走边凝视着他。在车子与少女交错的瞬间。他感觉少女停顿了一下。她显然在犹豫,她是在犹豫吗, 要是她真的站住不动,他早已准备好了。他的脚随时会踩住刹车。就是堵车他也不在乎,他一定要与她说上几句话,听一听她的声音。也许,她还会跟随自己远走高飞,但这只是他的幻想,少女并没有停留,她还是迈着轻松的步伐,飘然而去。就在那一刻,他有一种想下车去追的冲动,他想跟随她而去。多少年过去了,当时少女穿的衣服,甚至她的相貌。在他的脑海中都已经变的模糊了,但是,每当车子走到那里,旧地重游 ,少女凝视的目光还是会隐隐约约的浮现在脑海里,晃若做了一个梦。就是这种事情,看起来虚幻,甚至有些荒诞不经,但它为漫长而艰辛的旅途增色不少。 那泛着白光的普通的路面,此时就象有了生命似的,看上去柔和而多情,蜿蜒着的伸向远方。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饿的坚持不住了。他的胃开始有些疼痛,他再一次提醒李师傅就近找家饭店。这一次他说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从目前他们所处的位置,要赶到他们熟悉的那家饭店是不可能了。虽说他非常愿意能在那里吃饭。那是南京郊区的一家饭店,可以停车住宿,还有淋浴。而且价格也合理。他们曾经在那里住过几次。经常在那里吃饭。尤其象现在饿的时候,想起那里的盐水鸭,炒空心菜,还有那香喷喷的米饭,不由的垂涎欲滴。而且,那里的服务员热情好客,虽算不上漂亮,却透着一股灵气。这种空灵的东西一直使他迷惑。地域水土的差异是如此巨大,印正了俗话所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他的家乡,女人门看上去厚重,朴实。 他们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饭店,吃过饭之后。俩人在饭店喝足了水,水喝起来有点涩,水在流向喉咙的时候好象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不过,在离开饭店前,他们还是习惯性地把塑料水杯倒满了水,因为里面下了茶叶的缘故,水杯看上去挺浑浊。老李把杯放进车里后,就方便去了。趁这工夫,他围着车子转了一圈,查看了一下轮胎,拽一下封车的网子。车子封的很好,网子松紧适度。密密麻麻地把一块浅绿色的沾布牢牢地包在货物上,看上去四四方方,整整齐齐。在这块浅绿色的苫布下面,还有一层塑料布,是为了防雨雪的。自从他开始运输电视以来,封车变的非常重要了,即怕雨雪天,水浸湿了箱子,又怕在路上失窃。一改过去大大咧咧的作风,变的小心谨慎。刚开始的时候,在外面住下,睡梦中他经常惊醒,生怕丢了电视机。半夜三更爬起来看一下车子。车子简直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与它相衣为命。他从来没有把车子看做是单纯睁钱的工具。一辆巨大的用钢铁铸造的汽车,在他的眼里,仿佛有了生命似的,每一条轮胎的花纹,甚至磨损的程度。他都记的清清楚楚。尤其是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他更加熟悉。听起来就象自己的孩子一样在呼唤着自己,沿着那永无尽头的路奔向远方。 汽车缓缓地起动了。按照习惯饭后换班。老李吸了一棵烟 .就爬到后边卧铺上睡了,过了不久,身后就传来了鼾声,与汽车的马达声混合在一起,此起彼伏,老李的呼噜声,丝毫也不逊色机器的声音。在他挂空挡滑行的路段。他的耳中听到的尽是鼾声。他边开车边琢磨,这声音未免太夸张了。有点象夏天远方传过来的闷雷声。轰响着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决,好象随时有可能在头顶上炸开似的。想到这里,他脸上不禁有了一丝笑意。当时刚找老李为自己干的时候,他还在运输公司院内打零工。他原先是运输公司的职工,公司的车子全部卖掉以后,他就靠干些零活度日。挨着公司大门的售货亭里有他家的电话。那里也是车主们聚集的场所。人们出车回来之后,都习惯在那儿待一会,说说路上的所见所闻。有意无意地交流着各种路上的信息。当然,他们在正常的谈话中,也会插进几句隐晦的话,带着很强的暗示性。听起来显然与女人有关,这对他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点上了一棵烟,用力吸了几口,他在提醒自己,要集中精力,刚才一辆江苏牌照的工程车在超车时,横冲直闯,象一匹脱僵的野马,车尾差一点扫着他的驾驶室,幸亏他打了一把方向避开了。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就快要到南京了。路上的车辆明显多了起来。他希望过大桥时不要堵车,想起以前排成长龙的堵车队伍,象蛇一样慢慢地向前蠕动。似乎被人幽闭了起来,他开始感到厌烦,但他清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到时候只能碰运气了。这时,外面传过来一股难闻的气味,是城郊的化工厂发出的。他曾经从那里拉过货,越往前走,路两边的建筑多了起来,眼看就要过桥了。他决定停下来检查一下车子。`这一次即使睹车他也不会过于紧张,因为拉的是抛货。看起来装的挺高,象一节火车皮。实际重量却不重,让他感到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过,他还是担心右后轮外边的轮胎。已经张开了口子,在里面加了个垫子,他一直没舍得换新胎。能凑和一天算一天,只有自己多加小心,也是没有办法逼的。在路上的各种开支一样也不能少;油价持续走高,沿途的过路费几乎与跑一躺的油钱相当。还有那令人既头疼又无奈的各种罚款,没有经历过的根本体会不到那时的心情,那是既屈辱又愤怒的经历,一个满身油污疲倦不堪的货车司机,低三下四地在哀求着什么,面对着的是冰冷的目光,你还得装出可怜巴巴的笑脸去面对。还有同样糟糕的车匪路霸,各种不可预测的灾祸,象梦魇一样挥之不去。但当人们从梦中醒来,又会重新踏上了新的征程。近来夫妻挡的货车在国道上悄然出现,一些车主因为雇不起司机, 有的是为了节省费用,只的让自己的老婆跟车。人们戏言这一行是‘人肉换猪肉’。可是生活还得继续,人们总得生存。他们已经熟悉了这一行,他们在外面自由惯了,时间久了,他们很难适应家中的一板一眼的生活。有的人或许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退出了这一行,但时间不久,大多数人又会重新再回来。又是车满为患,又是运输市场上的恶性竞争。他一般不愿意去想这些事,这些想法一钻进他的脑子,他就有些灰心丧气,感觉前途茫茫。

  车子顺利地过了大桥,这出乎意料的顺利使他的心情稍好了些。`慢慢地从沮丧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天 已经黑了下来,车子亮起了大灯,随着车子渐渐地远离城市,空气越变越好,城市浑浊的气息被甩在了身后。他摇开了一点车玻璃,`立刻一股熟悉的气息拂面而来,那是夹杂着回忆的气息,在有些日子里,无论在家里还是正行驶在东三省的冰天雪地里。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这种气息。这是一种使人微微沉醉的体验,它使人变的柔软而敏感。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说起来有些玄虚,从长江北岸只要跨过长江,到达南岸,他的情绪马上会起微妙的变化,心情会不由自主地好起来。那怕是阴雨天,他情绪也不会受到影响。这是块奇妙的土地,就象一个默默含情的少女,它的肌肤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奔流的长江为她梳洗,还有荡漾的春风,仿佛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面对着熟悉的这一切,触景生情,勾起了他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十年以前,就在离 江边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旁边,有一个小饭店,过往的车辆经常在那里吃饭。那里有香喷喷的米饭,诱人的红烧肉,那儿做的淡水鱼特别好吃,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清香。小店里的一切看上去自然、清新,桌椅只刷了一层清漆,露出天然的本色。开饭店的是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妻,蓝布围裙洗的有点发白了。对客人总是笑脸相迎,笑容中透着亲切、祥和。还有一位女服务员,据说是他们的远亲 ,那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细眼、长眉,还未说话,脸上先荡起了笑意。说话、行动之间流露出一股灵气,她是在这儿吃饭的司机们关注的焦点,人们的目光随着她轻盈的脚步在移动。那时他还年轻,还没有结婚,才开始干这一行,他的身体结实而柔软,有着北方人高大的个头,还留着一头长发,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牛仔服。生活对于他来说既新鲜又刺激,每天面对陌生的道路,不同的生活,不同的风俗习惯,异样的景物,身心始终处于稍稍亢奋的状态。经过长时间的驾驶,美美地吃一顿饭,在车上睡上一觉,醒来疲劳尽消,又迎来崭新的一天,啊,青春多么美妙。就在那个江南小饭店里,他的出现不知什么时候引起了姑娘的注意,招来了姑娘频频向他投来的目光。那是不加掩饰的少女怀春的目光。那时的他尽管人高马大,外表看起来象个成熟的男子汉,其实,他只不过是一个大男孩。他还没有染上这一行的一些坏毛病。在女人面前他羞涩而拘谨,他甚至不敢与少女对视。不过,他还是心中窃喜,有时,他也偷看一眼少女。在饭店不是很忙的时候,她给他们送来饭菜后,有意在他们桌子前多呆一会,当时,他真的想伸手摸一下她那柔软的身体,有一次,她的手就放在桌上。身子却朝向别处,与老板娘在说话,她象是有意把手放在桌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手在缓慢地向自己手的方向移动,几乎就挨着他的手了,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体温,他的手只要别拿开,就能触到她的手,他的幸福近在咫尺,就看他有没有勇气,也许,是他判断错误,她根本没有此意。只要他的手触到她的手,什么情况都会发生,她也许会大叫,惊动饭店所有的人,也许会默默无声,脸红心跳,就在他还在想的时候,她拿走了手,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满含着忧怨。就象他做了什么错事,当时,他还年轻,他还不太在意。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他经常跑这条线,还会回来在这儿吃饭,在他们吃完饭离开结帐的时候,却不见了姑娘,这让饭店老板也感觉意外,因为平常结帐是由姑娘负责的,在他大声叫了两声没有人回答后,只 得自己收过钱来。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他也明白,姑娘是因为他负气躲起来的。

  从那一次以后,他又跑了几趟苏州,第一次车子经过饭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望着笼罩在夜色中的小店,他还满怀着希望,期待着下一次能与姑娘相逢。姑娘的一颦一笑,走路的姿式,说的方言的音调,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随着分离的时间越久,姑娘的形象却变的越来越清晰,每天都会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回忆起第一次去那儿吃饭的情景,一直回忆下去,凡是与姑娘有关的一点也不放过,想着想着他开始后悔了。更加盼望下一次见面的日子。但时世无常,有半年的时间他没有跑南线,等到他又重新跑这条线,车子还没有出发,还在等待着装货,他已经是迫不及待了。他暗暗发誓,这一次见了姑娘一定要表明自己的心迹。他不会再象上一次那样窝囊了,等到了饭店的时候,恰好正是傍晚十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他们是坐渡轮过来的,他还在回想着刚才江面上的情景,混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舷。一艘小小的鱼船在随波漂流。在他们走进饭店的时候,里面有些冷清,失去了往日热闹的气氛,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了他的心头。过了不久,就证明了他的预感的正确。在他们吃饭的时间里,姑娘始终没有出现过,这让他想了很多,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他都想过,临走的时候,他实在憋不住了,终于鼓起了勇气,问了一下和蔼可亲的老板,姑娘去了那儿,他想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他问的是不是有些唐突。他的同伴,一个中年男子,听到他在打听姑娘的下落,向他打了个招呼,躲到驾驶室去了。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物转星移,原先小饭店所在的那一片村庄早已高楼林立。公路也改道而行,他凭着多年的跑车的经验,车子经过那里的时候,还依稀能辩认出饭店的大体位置。当年,那个和蔼可亲的老板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回答了他的询问。丝毫没有见怪的意思。他说姑娘昨天才走的,这次回家是为了定亲,姑娘的家离这儿不远,定完亲后姑娘不一定再回来了,说到这里老板叹了一口气。他有什么办法,即使姑娘是他的亲外孙女他也没有办法。这是一个人的终身大事,虽说这里实在少不了她,但也是没有办法。

  这一切仿佛转瞬之间就过去了。那个头发蓬松而柔软的年轻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他的身体已不在柔软、灵活,还得忍受着关节炎。现在回忆起过去的事来,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就象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但眼前闪过少女忧怨的目光,让他又回到了当年,他的胸口还在隐隐做疼。这是一个人的历史,是这个中年男子的初恋,由于他的年轻、无知,把本该继续下去的故事过早的结束了,留下的只有深深的遗憾。

  他们在夜里十点多钟的时候,吃过饭又上路了。他还在盘算着路上的事情,假如顺利的话,争取天亮前过去杭州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就是过不去,晚一点也没有关系,只要平平安安就好,想到这里,他顺手从仪表盘上拿过一盒烟来,抽出两颗朝后伸出手去,递给老李一颗。‘李师傅,睡不着吧,来一颗。’‘哎要’老李急忙抬起身来,接过烟去。他知道平常老李少言寡语,这一声‘哎要’表达了全部意思。‘李师傅’他这会儿特别想与人交谈,无论是谁都行,一种郁闷的情绪压抑着他,甚至他呼吸中都能感觉出这种郁闷。 唯有倾诉才能释放出来。老李的话虽不多,却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从不插言,从来不会与别人争话,这一点一般人很难做 到。‘这条路前些年你跑的多吗。’‘前些年到是经常跑这条线,不过,那是十年以前的事了,最近几年跑这条线少了’。老李在回答他的问话时,火光一闪点燃了烟。‘十几年前,’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李师傅,在十年前,靠近江边上有一家小饭店,是一对老夫妻开的,饭店里有一个女服务员,长的很白,脸上长着斑雀,人挺活泼的。那家饭店做的最好吃的是红烧肉,淡水鱼做的也可以,你十几年前经常跑这条线,肯定在那里吃过饭。’

  ‘那一家饭店,’老李的声音变的犹豫不定,‘我只记得在没有改路之前,过来江不远,在拐弯处有几家饭店,到底在那一家吃过饭,我早就忘记了,只记的有一家饭店的米饭特别香,如今是吃不到那么香的米饭了。’老李说完,探了探身子,把烟蒂扔出了窗外,从反光镜中可以看到烟蒂落在地上贱起了点点火星。

  ‘李师傅,你再睡一会吧,我精神还好,等我坚持不住了,我会叫你的。’老李刚才正准备起身,听到这话,动了动身子,又平躺下了。老李的个头不高,可以舒舒服服地伸直了腿平躺下来。他就不行,他每次睡觉,因为个子高,他必须曲起腿来才能躺下。不过这一点不舒服在路上算不上什么,根本不值一提,只要平平安安就算烧了高香了。每次出车,他母亲每次都要为他烧香烧纸,这已经养成了习惯,他心里也踏实了,好象有了安慰似的。不过坏车是谁也说不准的,记的有一次在从南京到合肥的一级路上,发动机出了毛病,车子就象个瘫痪的病人,一动也不能动,好不容易截住了一辆南京的集装箱车,给了司机五十元钱,让他帮忙把车拖到停车带上。当时,正是隆冬季节,车子正常运转着,驾驶室的温度还凑合,一旦坏了车,那种寒冷的滋味真不好受。好不容易熬到半夜里,天又下起了雪,他倦曲在车里,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在这黑暗、冷寂的世界里似乎能听到大朵的雪花扑扑飘落的声音。不时地路上驶过一辆车来,借着车灯看到外面雪花飘飘。身处冰冷的世界,感觉自己就好象是一块浸了水的海棉,混身上下又湿又冷,那种绝望、那种无助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不过,即使在那时,他也没有动摇过。就在冻的他瑟瑟发抖的时候,他不住地琢磨发动机坏在那里,以及明天早晨如何修车,他从未因艰苦而产生放弃的念头。他始终热爱着这一行,这一行对他来说,已经不仅仅是工作了,慢慢变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内容,`只有开着车在外面四处游荡,他才感觉舒展,而待在家的日子里。他没来由的烦躁、郁闷,有一次,他在家待的时间稍长了一些,感觉呼吸不畅、胸闷,竟怀疑自己生病了。但一出车,在外面宽广的世界中,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他这些不适感都全部消失了。

  车子在路上继续行驶着,有一会他感觉车速慢了下来。前面的车子的后尾灯在他的眼前闪来闪去,恍惚之间又似乎消失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清楚自己累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表,已经快一点了。路上的车已经少了,他有些困倦,连续打了几个哈欠,但还能坚持住。他摸了一下烟盒,又打消了抽烟的意思,他的嘴里还因为抽烟过多有股苦涩的味道。这还没到最难熬的时候,凌晨三点至早上五点才是开夜车的最难以忍受的时刻。到了那时,路上的车子变的稀少了。大多数车子都找地方去睡觉了,大型加油站的边上是司机们睡觉的首选。 有好几天了,他们没能在床上睡觉了,身体老是觉的非常疲劳,一摸方向盘就犯困,即使刚从卧铺睡醒,过不了多久也是如此。只有靠意志在坚持着,还有一只接一只的吸烟,等到这一切都不管用了。也只好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停车睡觉了。

  车子就要进入浙江省了,路面开始变的有些起伏,再走不远就进入了丘陵地区,公路两旁的植物反到更加茂盛,还出现了一丛丛的竹子,杂乱地生长在路旁的山坡上,被车灯猛地一照,呈现出墨绿色。突然进入一个异的环境中,完全是新鲜的印象,让他昏昏欲睡的头脑换然一新,但他心里明白,单凭这份对环境的新鲜感,是不会支持很久的,事实证明他的经验没有欺骗他。跑了没有多远,转过了一个小山包,那份新鲜感正一点一点在消失,他的眼皮又开始发沉,不得不经常用手擦一下脸,他强迫自己想一些有趣的事,但他还是无法集中精力。周围的一切太诱人了,发动机发出的均匀而单调的声音,就象最动听的催眠曲,被车灯照的发白的水泥路面,蒙蒙笼笼的,就象在梦中见到的一样,不早不晚就在他在和睡魔较量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老李的酣声,太感染人了,他那富有节奏的平稳的声音,把他的想象带回到了床上,自己家中的床无疑是最舒服的了。尤其是冬天,外面北风呼啸,而且还飘起了雪花。屋子里暖融融的,你不必考虑出车,不必担心会有人打扰,你可以脱的一丝不挂,你感觉自己就象一个婴孩,慢慢地体会皮肤摩擦棉被,那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不过,就是十块钱一宿的路边店也是不错。虽说不是太干净,但你可以合衣而卧,至少你能伸直你的腿,比在车子里睡要强十倍,即使在车里睡也是一种享受,只要能闭上眼睛就行。不过人不能完全随着自己的意愿行事,人就象一匹套上了缰绳的马。年龄越大,体会越深,总有一种力量在冥冥之中控制着你,在命运的转折处发挥着作用,这就是宿命。他现在已没有了年轻时的想法,认为自己是自由的,把自己想象成无所不能,甚至可以与命运一搏。现在看来显得即幼稚又狂妄。

  车子进入浙江省时间不长,他有些坚持不住了。脑子里朦朦胧胧就象身在梦境中,对面汽车大灯的光线实在太刺眼了。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好象是有意不让人睁开眼,偏偏这会儿车子又多了起来,一辆接着一辆,让人目不暇接,双眼得不到一点休息,对面大灯的光线对他来说就象是酷刑,在考验着他神经,但内心有个声音在警告着他,不要停车,再坚持一会。没有那个老司机敢在这种路上随随便便停车的,从后视镜中可以看到后边的灯光连成了一串,就象着了火似的。他忽然记起再往前走不远,半山腰处,有几家饭店,那儿可以停车,因为有了希望,想到终于可以停下车来休息了。他竟然又清醒了许多。

  在到达停车地之前,他又忍受了几轮睡魔的侵袭。相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到最后他的车速已经很慢了,后边的车子鸣着喇叭从他的身后呼啸而过,当他终于看见前面出现了灯光时,他入梦方醒,这才意识到他的车速,就象是在路面上爬行,后面的喇叭声响成一片,而刚才他竟然没听见,他不由惊的出了一身冷汗,这时他才弄明白,刚才他事实上已经睡着了。只是还睁着眼有些知觉而已,凭借着本能还有仅存的一点意志力在支撑着。想到这里,他提高了速度,把车开到了饭店前面的一片空地上。饭店门前亮着一盏灯,被风吹得摇晃着,他停稳了车子,摇下了一点车窗玻璃,一阵散发着潮气的风吹过,饭店边上散乱长着的竹子被风一吹,在灯光的映射下,投下了斑斑阴影,他感到有点冷,看来就要下雨了。他点着了一棵烟,定了定神,过了一会儿,他才真正清醒了过来。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就象相隔了很长时间。他清楚这完全是因为疲劳产生的错觉,人们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感觉和判断也是不准确的,对于发生不久的事情,会觉的经历了很长时间。

  可能是他开车门时惊醒了老李,当他绕着车子查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问题,正要回到座位上睡觉时,看到老李此时已经坐了上去,双肘搭在方向盘上。整个身子爬在了上面,毫无表情的凝视着前方,老李摇下一半的窗玻璃,问了一句车的情况,当他听到车子正常后,他发动起了车子。

  车子上路不久,天下起了雨,开始的时候,几个雨点打在前挡风玻璃上,不一会儿工夫,雨下密了。雨点敲打驾驶室顶蓬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发动机的噪音。劈里啪啦的直响,老李打开了雨刮器,他这时还没有去睡,忙着擦挡风玻璃上的水蒸汽。他在想着南方的天气,雨说下就下,所谓的‘春雨贵如油’是指北方说的。江南的春天在他的印象中有些阴冷,远不如北方的春天宜人。他想到了家乡,这时正是春风和煦,温暖宜人的时候,路旁的野花已经开放,最让他怀念的还是那一抹阳光,晴空万里的天气阳光灿烂,在江南的梅雨季节,碰到这种天气简直是一种奢求。雨越下越大,他感到有些湿冷,老李可能是怕犯困,并没有打开暖风机,他侧了侧身子,从后边的卧铺上摸索出了一件棉衣,从老李的后面为他披上,这是他的衣服,老李披着还挺合适的。看出来老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为自己从后面拿了一件黄大衣,披在身上,顺手摇开了一点窗玻璃,外面的夜空在车大灯的照射下看去烟雨凄迷 ,一股潮湿的风夹杂着雨点回旋着吹着他的脑袋,他赶忙摇上了玻璃。

  他点燃了两棵烟,递给了老李一根,这会儿,他不想马上睡觉,这种阴雨天气,又是下半夜了。人特别容易困倦,他要陪老李待一会才心安,要是老李坚持不住了,他会让老李停车休息的。这敲打着驾驶室的雨声,多象一首不停地播放着的催眠曲,它在抚慰着人们的神经的同时,把人们带入到另一个世界。

  雨还在继续下着,前方的视线越来越差。一层薄薄的雾气从路边的沟里缓缓升起,在汽车大灯的照射下雨水雾气连成一片。车速明显降了下来,老李的头距离挡风玻璃更近了。就这样跟着前面的车慢吞吞地走了一段路,雨渐渐小了,原先的浓雾现在都象云彩一样悬浮在头上方,不停地涌动着,不过视线却比刚才好多了。再转过一个小山头就到了相对平坦的路面了。他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表,已经快五点半了,要不是阴天,差不多天该亮了。这时,他感到异常的疲倦,意识有些模糊了,他强打起精神,向老李交代了几句,就去后面睡下了。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睡觉不做梦了,连续数日的奔波,根本休息不好,就是醒着的时候,也宛如在梦境中一样,不过这一次他可以肯定是在做梦。他从未在睡觉的时候脑子还如此清醒,鼻子里充满了离合器片烧焦了的气味,他不由的联想到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烧焦的尸体的气味,这个想法让他恐惧,他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可是全身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捆住了,一动不能动,只能听天由命,眼看着自己的车子向着前面的一辆车子撞去,他看见对面车子司机,正朝着自己狞笑,过了一会,那个司机又变成了个女人,暧昧地看着自己,边笑边脱掉了衣服,赤裸着身子向自己走过来。直到这时,他才认出这个女人来,是他以前跑广州时在湖北一个饭店里认识的。那时她有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子很高,因为刚哺育过孩子的缘故。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她的舌头长的有些奇异,比一般人的要长,总的说来是个不错的女人,当时他们混的已经相当熟了。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就是今天再见到她,也不一定认识了。他暗自纳闷,今天怎么会梦到她,这里面有什么预兆,或者暗示着什么,也许仅仅因为自己很长时间没有碰过女人了。想到这里,他忽然从梦中醒了过来,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他回忆起与他有过关系的那些女人们。就象看电影似的从他的眼前闪过,都是他在路上认识的,她们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给紧张,危险,灰暗的生活增添了色彩。他离不开她们,就象他离不开这路一样,从年轻时代开始,他的全部梦想,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一条通向未来的遥远的路上了。没有这些女人们的参与,他无法想象路上的日子会多么难熬,绝对不会象现在这样让人难舍难弃欲罢不能。有时他在想,总有一天他会变老的,等到那一天再离开也不迟,但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说不定某一天真的会出现刚才在梦中梦到的情景。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就象这样每日每夜在路上跑,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他早就用宿命的态度来看待这一切了,该发生的事情迟早要发生,谁也没有办法阻止或侥幸逃脱,想到这里,他睁开了眼,看到外面天已经朦朦亮了。,都是他在路上认识的,她们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给紧张,危险,灰暗的生活增添了色彩。他离不开她们,就象他离不开这路一样,从年轻时代开始,他的全部梦想,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一条通向未来的遥远的路上了。没有这些女人们的参与,他无法想象路上的日子会多么难熬,绝对不会象现在这样让人难舍难弃欲罢不能。有时他在想,总有一天他会变老的,等到那一天再离开也不迟,但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说不定某一天真的会出现刚才在梦中梦到的情景。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就象这样每日每夜在路上跑,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他早就用宿命的态度来看待这一切了,该发生的事情迟早要发生,谁也没有办法阻止或侥幸逃脱,想到这里,他睁开了眼,看到外面天已经朦朦亮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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