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旧时缘

逝去旧时缘

　　如果有一天，你在街上看见了你最爱的那个人，可是她却已经不再认识你。她的身旁有了另一个男子，挽着她的手，她对他微笑。而那个笑容，原本是属于你的。

　　这样的情况，你该怎么办？

　　是自己躲在角落里痛哭？还是冲上去抓着她的肩膀，狠狠地告诉她，你是谁，曾经是她的谁？

　　而羲湮只是忽然扬起好看的笑容，很镇定很镇定的，像若无其事一样从她的身边经过，恍如一个最普通的陌生人，一个只有擦肩而过的缘分的陌生人。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不知道，即使只是一次轻巧的擦肩而过，也需要前生五百的回眸堆积。她只是拉着男子的手微笑着，那样动人的笑容，仿佛盛开得娇艳无比的玫瑰花。

　　羲湮弯下腰用手捂着脸，不知道表情是哭还是笑。

　　一袭芳香如蜜，在他的身边缓缓扩散，宛若水中的涟漪。

　　“羲湮，你还不愿回来么？夏叶茗她早已经忘记你，你又何必苦苦执著？”璎兮抚摸着羲湮斑白的发鬓，哀求，更多却是心疼。

　　羲湮没有说话。放下捂着脸的手，羲湮怔怔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发的两鬓，早已染上了雪亮的斑白。那张曾经俊美出尘的脸，留下了纵横交错着的岁月痕迹，还依稀可辨当年的丰神俊秀。原本明亮的双目，现在却是满满的沧桑。

　　羲湮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像个木头一般怔怔的看着水中那个沧桑老弱的倒影。

　　璎兮忽然间狠狠地抱住了他。璎兮抱得是那么紧那么用力，抱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璎兮整个人就这样伏在羲湮的背上，发出猫一般细小的，令人窒息的低泣。

　　璎兮哭了，落下的不是晶莹的眼泪，而是漫天飘舞着的粉色樱花。璎兮的哭泣是那样凄婉哀愁，而满天的樱花同样散发着悲伤的芬芳。

　　璎兮是樱花的魂魄，樱花的精灵。而羲湮，是伏羲古琴的幻化。璎兮的眼泪是满天樱花。樱花树有眼泪，可是琴没有。羲湮没有眼泪，即使再怎样难过伤心，羲湮也不会流泪。羲湮的心，却已经溢满了苦涩的眼泪。

　　“羲湮，我们回去好不好？忘记夏叶茗，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好不好？”璎兮苦苦哀求着。

　　羲湮抬起头，凝视着璎兮依旧精致如同娃娃的面容。她还是那样年轻，那样美丽。可是他，却已经苍老了。羲湮忽然间像个孩子般呜咽着，却没有半滴眼泪从脸颊上流下。

　　一个轮回的时间有多长？是否足够将一个人，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遗忘？

　　羲湮不知道。他只是冷漠的推开璎兮如樱花般柔软芬芳的身体，跌跌撞撞的离开。

　　夕阳昏黄，漫天是绚烂的晚霞。羲湮的背影，在夕阳下分外惆怅。

　　缘起旧时

　　樱花满天飞扬，又是怎样的凄美感伤？

　　璎兮从来不懂得。

　　很久很久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水红色鲛绡裙，用面纱遮住自己容颜的女人亲手种下她。

　　女人很细心的为她浇水，为她修理，每天又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在她的身旁张望。每当樱花凋零的时候，女人总会偷偷的掉眼泪。

　　璎兮不懂得女人为什么会哭，更不懂得女人为什么愿意用自己的鲜血为她提供营养，直到羲湮告诉她，爱，会让一个人发疯。

　　羲湮是在璎兮16岁的时候到来的。

　　有一个很英俊的男人，将一把据说很名贵的伏羲琴交到女人的手上，说是作为补偿，还说今后女人不用再等他了。

　　女人接过琴，很温柔很有礼貌的说，谢谢你，王爷。然后，女人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娇艳，是真正的一笑倾城。

　　这是璎兮唯一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直到女人在樱花树下静静的死去，那个男人也没有来。

　　女人在樱花树下弹了一夜的琴，然后用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腥甜的血液一直流一直流，渗到樱花树的根里，然后化作她的养分。那一夜，女人的面纱被风吹落，她看见了女人的脸，半边美艳无双，半边丑陋恐怖。

　　“她是京城第一名伎。”羲湮轻轻的抱起了女人冰冷的尸体，语气里有着浓浓的感伤：“很老套的故事。她的脸再一次意外中被弄成这副模样。那个负心的男人骗她说，只要她将樱花树种活，他就娶她为妾，长相厮守。你被她种活以后那男人不认账，她受不了就自尽了。如果她爱的人是普通人，我或许可以为她报仇。可惜，她爱的，偏偏是王爷。皇家的正气，我们妖精不能接近。”

　　羲湮抬起头，向璎兮微微一笑，笑容俊秀宛如神祗：“我是羲湮，伏羲琴的精魂。从今以后，这里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那她呢？”璎兮怯生生地指着女人的尸体。

　　“她么……”羲湮伤感而怜惜的凝视着怀中冰冷的尸体：“她有自己的归宿。希望下个轮回里，她不再为爱而伤，为爱而疯，为爱而亡，将今生的痛楚遗忘。”

　　璎兮怔怔的望着多情善感的羲湮，一瞬间，花开如春天。

　　初见

　　究竟多少时间算漫长？习惯，是不是会逐渐腐蚀人的本性？

　　羲湮淡淡的微笑着，手指只是轻轻的抬了一下，面前的古琴便发出清越的音阶。不远处，璎兮正在静心修行。

　　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或许有一千年，或许有一万年。日子平静如水，没有什么波澜。

　　羲湮慵懒的伸腰，目光偶尔会跳到璎兮身上，但更多的却是在发呆。

　　“哎，你在上面干什么？弹琴吗？”女孩的声音清脆如同古琴上的弦音。

　　树上的羲湮愣了一下，探下头，看见一张俏丽如玫瑰的容颜。

　　羲湮笑容满面，向女孩挥挥手：“你要听我弹琴么？”

　　女孩仰望着羲湮，笑容绚烂如春花：“好啊，我很久没有听别人弹琴了。只是……”女孩偏过头，清澈的眼睛里有着浅浅的疑惑：“你的打扮好奇怪。你是演员，正好在排古装戏吗？”

　　羲湮怔了怔，蓦然间会意过来轻笑出声。这么长时间没有离开这里，人间，怕是早已天翻地覆了吧。

　　“我叫羲湮，你呢？”羲湮的笑容仿佛冬日暖阳。

　　女孩偏过头，笑容如玫瑰般妩媚多情：“我的名字叫夏叶茗，记住了吗，羲湮？”

　　毁灭

　　爱上一个人是很自然的事情。

　　修长的手指不断拨弄琴弦，羲湮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微笑。

　　蜜一般的芬芳由远至近，仿佛一瞬间百花齐放。

　　“羲湮，你爱上了一个人间的女孩，是么？”素来温润如玉的璎兮很少这般大声地说话。

　　而羲湮只是若无其事的抚摸着璎兮飘逸的发鬓，淡淡一笑：“是啊，她叫夏叶茗，很可爱呢。”

　　“是因为可爱吗？”璎兮凄然一笑，扯下羲湮轻抚着她发鬓的手：“你仅仅是因为她可爱吗？”

　　羲湮原本有些轻浮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当然不是！我爱她，我要和她厮守终生。这种感情你明白吗？璎兮，还记得我们的主人么。现在，我和她的心境是一样的。我们只是想守着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羲湮蓦然间执起璎兮纤细的手，像哥哥般关切地说：“璎兮，你也要找一个你很他，而他也爱你的人，跟他快乐一辈子才行啊。”

　　“我不要！”璎兮狠狠地甩开羲湮的手，像受伤的小兽般无助可怜的哭泣着。瞬息间，粉色的樱花漫天飘舞，如同翩翩而起的无数粉红色蝴蝶。

　　羲湮才知道，原来璎兮的眼泪，是零落的樱花。孤单的樱花，有着粉嫩的色泽，虽然看起来很暖，实际上却脆弱如婴孩。

　　“以后璎兮有了心上人，就明白了。”羲湮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是不由自己控制的。”

　　璎兮捂着脸，漫天的樱花越落越多，地上仿佛铺上了一层粉色的地毯。

　　“羲湮，你忘记主人是怎样凄凉的死在我们面前吗？”璎兮忽然间用力的哭喊着，用自己从来没有的高声哭喊：“你和主人一样，都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违背了天地之间的规则，你只能步上主人的后尘，被命运所遗弃，不得好死啊！”

　　羲湮的表情冷酷如冰：“我不管人妖之分！我要和叶茗在一起，神阻则弑神，人阻则杀人！即便轮回，也决不分开！”

　　结局

　　修行了千年妖精，原来真的没有办法和屹立万年的神相抗衡。

　　羲湮静静的躺在云霄殿上，脸色苍白如雪。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胸膛上肆意流淌，瞬息间便染红了他原本白净无瑕的长衫。

　　羲湮已经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状态。而在他的身边，夏叶茗还是那样倔强那样固执的捂着伤口，任凭鲜血横流，也不愿离开羲湮身旁半步。曾经清明如秋水的双眸，被仇恨的炽火所充斥。夏叶茗冷冷得注视着矗立在她眼前的那个传说中的神，愤怒的光芒几乎要将一切融化。

　　“人和妖，终究陌路。”神叹息一声，伸出洁净修长的指，轻轻的点了点夏叶茗的眉宇。

　　一片粉色的樱花花瓣飘零而过，阻挡了神的法力。

　　“神，不要啊！”璎兮的声音在夏叶茗的身后飞扬，带着浓浓的哭音。

　　璎兮紧紧抱着夏叶茗，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神，请你放过羲湮和叶茗。我愿用我今后的生命，历尽世间万千浩劫，以赎他们的罪孽！”

　　“傻孩子……”神无奈的叹息着：“你与羲湮本该是一对佳偶。”

　　夏叶茗怔怔的看着璎兮，眼泪忽然间流下：“你就是璎兮么？对不起……虽然我没有见过你，可是我从羲湮的话里知道，你是喜欢他的，对不对？”

　　璎兮凄然一笑，手指轻轻的抚着羲湮苍白却依旧俊逸的面容，心疼的感觉在心底蔓延：“是啊，我喜欢他。从看到他开始，我已经喜欢上他了，可是他总是不明白呢。”璎兮忽然间抬起头，微微一笑：“羲湮为了守护你，甘愿和神对抗。他，真得很爱很爱你。”

　　夏叶茗低下头，啜泣着：“我，我害了羲湮。羲湮为了救我弄成这个样子。或许，你和羲湮才是一对……”

　　璎兮微笑着弯下腰，向神深深的行了大礼：“神，我愿以我五世的寿命，来换取您对羲湮和夏叶茗的成全。我永世不悔。”

　　夏叶温柔淡笑，容颜仿佛一朵娇艳无双的玫瑰，眼瞳却偏偏如同忧伤的梦幻：“璎兮，请你好好照顾羲湮。这，使我最后的夙愿。”

　　腥浓的鲜血从夏叶茗的身体喷涌出来，夏叶茗的双手染满了自己的血液，而她苍白的面容上却还是微笑着。夏叶茗用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结束了自己的爱恋。

　　“夏叶茗！”璎兮哭喊着，精致的脸上泪痕累累。素手轻扬，璎兮想使用自己的灵力挽救躺在血泊中的女孩，却被神制止了。

　　“我要救她！”璎兮疯狂的尖叫着，如同狂怒的兽类：“夏叶茗不在，羲湮会伤心啊……”

　　神轻轻叹息着：“这样，是最好的结局，不管你愿不愿意……而我，最多只能破例让她的魂魄不会在枉死城徘徊。”

　　夏叶茗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听说自杀的人死了以后都要在枉死城受苦，我能重新投胎为人，这已经很好了。”

　　回过头，夏叶茗深深地吻着羲湮的唇，最后一次眷恋的吻着她最爱的人，然后逐渐沉睡，安详如婴孩。

　　璎兮望着还在昏迷的羲湮和渐渐冰冷的夏叶茗，终于痛哭出声。

　　樱之殇，樱之梦

　　相遇过后的悲伤，如同烈酒般断肠。

　　再次相见，竟然不认得了么？

　　羲湮苦笑着，端起漂亮的酒杯。

　　晶莹如眼泪的酒，映着冰冷如霜的月光，倒映出的却是那个朝思暮想的女子盈盈一笑。

　　“羲湮，我求求你，不要再喝了。她已经不再是夏叶茗了。她忘却了前尘往事重新为人，现在的她很幸福啊，不是么？”

　　璎兮哭泣着，泪流满面。

　　羲湮审视了璎兮良久，冷冷抿起唇：“我和她约定好的，不喝孟婆汤，不将彼此遗忘。”

　　“可是，她已经忘记了……”璎兮低低的说，如同秋水剪影的眼眸忧伤如梦：“你就不能坚强一些么？不要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啊。”

　　羲湮冷漠的转身离去，不看璎兮一眼。

　　璎兮低下头，不断的落泪着，然后用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即使为了我，也不行么？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从以前到现在，我只有你一个人啊……”

　　羲湮的心，忽然间变得很疼很疼，如同失去夏叶茗的那天……

　　或许，真的错了。羲湮叹息着，缓缓的抱住了泫然泪下的璎兮。

　　真相：逝去

　　“孟婆，安心了么？”

　　文判官执着笔，笑容俊朗温和。

　　夏叶茗回过神，向文判官淡淡一笑：“是啊，还要多谢你呢，不然这傻瓜也不知道要璎兮等到什么时候。”

　　“哪里话啊孟婆，我也是奉阎王的旨意办事嘛。”文判官懒懒的伸伸腰：“要不这样，你熬出来的孟婆汤总是没用。自己的情都忘不了，怎么能让别人忘情嘛。”

　　“哎，你真的放得下啊？我看你今天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明明还一脸不舍嘛。”文判官八卦的凑近夏叶茗：“记得刚刚到阴曹地府的时候，你喝下孟婆汤，居然还记得羲湮！这件事让前孟婆深受打击啊。这样深的感情，你真的放得下吗？要讲真话哦，不然我白帮你骗那小子了。”

　　夏叶茗怔怔的望着羲湮，转过身来，蓦然间恶狠狠的打了文判官一个暴栗：“要死啦你，这么八卦！干脆改行当狗仔队算啦。”

　　文判官可怜兮兮的揉着自己的脑袋，嘀咕着：“这么凶的孟婆啊，以后那些投胎的鬼魂有得受了！哎，在人间的任务完成了，你也该回地府了吧？”

　　夏叶茗回过头，深深地望着羲湮一眼，淡淡的微笑：“判官，走吧。”

　　情，终究为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