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节我没有回家。
跟朋友借了一百块钱过年。
买了米,油,盐,还有肉。
大年三十,口袋里还有二十六元整。
晚上,打了个电话回家,妈妈接的,老人家辛苦了一年,乡音里洋溢着放松的喜悦。
“涛儿,家里挺好的,正蒸着年糕呢,年货你爸都办好了,乖孩子,你在外面也好好过年,过个好年,过个高兴年!你也甭老操心家里的事了,该人的钱也快还清了,你爸,妹,弟他们也都好着咧!你姐那边也好。你三弟买了辆新摩托车,二仟玖百元,去县城车行里买的。这回有新车了,让他在年关里做点小买卖,来回方便多了!
我可以感受得到,老妈妈禁不住心中的欢喜。
我跟往常一样,默默地听着,心里感到一阵欣慰,又有点儿心酸。
“涛儿,那你那里呢,年货都办了未?有什么困难就跟家里说哈!可不兴瞒”
“好着嘞,好着嘞!我买了米,油,还有肉。”我连忙说。
“那就好咧,那就好咧!”
“要不妈托人捎带些年糕给你!啊?”电话那头老妈妈声音有点哽咽。
“哎呀,老妈!不用了,不用了,城市里到处都有得买,别说年糕,要啥糕有啥糕,啥糕都有!”我赶紧说。
电话那头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妈!也没啥事了,我清明节再回家吧!”
“好吧,哎,是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人儿了,啊?”我刚要挂电话,老妈妈急急地说。
“哦!知道了,妈,你放心好了,我还不算老呢,才二十多,不急!”我笑着说。
“才二十多?可妈头发都白了!”这句话老妈妈都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
“好吧,明年尽量吧!我又拿话安抚可怜的老妈妈。
“都说明年又明年,再过三两个时辰就是明年了,明年啥时候呀?”老妈妈好似催债般问得心急火燎的。
“白天呗,要不就是晚上!”我想缓和一下气氛,打了个小趣儿。
“呵呵,人家谁谁谁都抱孙子了,你爸也老盼着呢!“老妈妈无奈地笑了笑,见我搪塞着绕弯子,竟搬出老爸救驾。
“是啊,您跟老爸都老了!”我知道只有附和才有完有了。
“是啰,是啰!”老妈妈以为救兵有效。
“唉,你看你这儿子,跟你一个老倔劲,软硬不吃的!”这句应该是跟旁边老爸说的。老妈妈意识到我又在用缓兵之计。
“你妹也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不兴挡人家的道呀!”老妈使出杀手锏,逼我就范。
“行了,行了,不就是找个对象结个婚姻嘛,有什么好紧张的?”我有点烦了。
“傻儿子哟,结婚可是大正经事,又不是吃饭喝汤,哪能随随便便?可得好好找个人,将来我跟你爸活儿也干不动了时,就到你家蹭饭去,要是媳妇儿脾气不好,不贤慧,不懂事理,嫌我们老糟糕,那我们讨饭去呀?”老妈妈直接训话了。
“好啦,好啦,老妈,包您满意,中不?”对老妈妈的喋喋不休,我毫无办法。
“那敢情好咧,乖儿子,不要像谁谁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哟!”老妈妈开始引证。
“嗯……,还有像……哎?谁家来着?哎呀,话就在嘴边……”老妈妈唯恐言而不尽,极力想以她那堆陈芝麻烂谷子来说服我。
“不会的,老妈,要是敢不孝顺您俩老人家,就一脚踹了,再讨一个,总行吧?”我怕老妈妈没完没了,要不,老人家非得把村子里的反面事例统统列举出来才罢休。
“哎哟哟,你倒是说的啥子话呢?咋跟你老爸一个臭性子嗫?”
“傻儿子呀,媳妇是你的,日子也是你们来过,老爸老妈这一辈子还得有多久?再说了,也不敢拖累你们太久呀,你们日子好过,我跟你爸就千恩万谢了。”
“像你老父说的,再活三个那么久,再活那么久,我可耐不住,一个半久我都嫌久了!老爸老妈都不要紧的,我俩那把老骨头,没啥要紧的,哪里不都是一堆土?”老妈缓了缓语气,带着“老爸式”的调侃。
老爸老妈都快奔六十了。
“老妈,你放心,儿子我一定会孝敬您和老爸,老人在家里是块宝,愿您和爸身体健健康康,越活越有滋味,别说三个那么久,三十个那么久,三百个那么久也不怕,越久越好!”我突然鼻子酸酸的,有点感触,不觉竟动情地说。
“你老爸说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来着”?老妈不识字,听不懂,但你老妈懂得“人养咱,咱养人”的道理,这辈子把前世欠你们的债还清了,就走人,一刻也不多呆,不像你爸那糟老头子,老说‘好啥不如赖活’!”老妈故意避开个不吉利的字眼。
“呵呵!老妈,你跟老爸学了不少知识呀!”我想岔开话题。
“呸,谁跟他学呀?也不嫌丢人!我要跟他学呀 ,早飞天了,你看他那满肚子学问深得呀,深得把地里的禾苗都淹死,说来瘮人哪!”老妈旧事重提,说的是老爸有一回到地里为庄稼排水,错开了别人家的田塍,我家的庄稼被淹得半死,却还要赔那家人刚刚下的化肥钱。
那是老妈刚到老爸家的那年。
老爸自小是他家里宝贝蛋蛋,虽说是农民出身,却不大懂农活,常常闹笑话,比如:把禾苗当稗草拔掉,却留着稗草在田里长,还拼命下化肥,咸得禾苗蔫乎乎的垂头丧气,稗草却一个劲的疯长;播种时三畦地漏了一畦,还奇怪地问老妈,是不是育种时过错了秤,多了那么多?不知往哪撒?说起来能笑得人背过气儿去!
“算我倒了八辈子的霉!嫁给你老爸这个老糊涂蛋!”老妈悻悻然,把几十年的辛苦和怨气又重诉了一遍,这已经是第n+1遍了。
“呵呵!”我听到电话旁老爸自鸣得意的笑声。
接着老妈又在电话里数落了老爸一番才善罢甘休。
长途电话足足打了一个钟头又十二分。
若有人问我打电话给谁时间最长?答案是:老妈。
每次都不下半个钟。
她能把历史从公元前到现在重说一遍,千叮万嘱的,能不耗时吗?不耗时才怪!
看看表,已经是晚上七点五十五分了,再过五分钟,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就要开始了。
挂了电话,我有点晕乎乎的。但耳边一回想起老妈的话,想到可怜天下父母心。老人家的也用心良苦啊!我对着电视的画面,呆呆的又陷入了沉思,不觉想着过去,现在,未来的种种,感慨良多。
光阴好像流水飞快,
日日夜夜将我们的青春灌溉。
是啊,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都二十好几了。
还是第一次在异乡过年,孤伶伶的,形单影只,不禁百感交集,长这么大,也读了十几年的书,往年,这个时候,不管近在咫尺的乡里,还是在万里之外的东北读书,母亲从来都不让我在外面过年,家里再穷,再困难,欠再多的债,也都会想尽办法借钱寄给我做车费回家团聚。在我的班里,我是十几个贫困大学生中唯一一个每年都回家过春节的。也难怪有的同学称我的贫困为“特殊的贫困”。的确,来回一趟得花费近千元的费用,差不多够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甚至有人怀疑我是“假贫困”,也不足为怪。对于这些,我一笑置之,因为,贫不贫,困不困只有我亲爱的老妈妈,我的家人最清楚。
毕业了,有了工作,终于可以自食其力。虽然还是庙门前的旗杆——光棍一条,但在妈妈眼里,我算真正长大了,年前我跟妈妈说不回家过年了,她竟然说,年哪里都是过,车费又贵,还不如省点钱还债划算,再说,你也大了,就像檐前的小燕子,养大了,翅膀硬了,总是要飞的,妈也不敢要求也不要你跟妈过一辈子的年。
前些年读书,家里为此欠了几万块钱的债,几万元,对于富裕的家庭来说,着实不算什么债,但对于像我家这样一个乡下的贫困家庭来说,是一笔巨债。我刚刚出来工作不久,薪水微薄,要应付着还以前借朋友,老乡,老师,同学的钱,能留在我手头里钱少之又少,尽管省吃俭用,勒紧裤带,也只寄过两三回钱给家里,都不多,三五百元的,对家里的累累债务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是勤劳辛苦的妈妈卖了谷子,卖了牛犊,卖了猪羊,卖了鸡鸭,甚至老母鸡下的蛋,也不舍得吃,一点一点的攒,一点一点的还给人家。
债终于快还清了,可以过个欢欢喜喜的年了。
哪怕只有一百块钱,哪怕口袋里只剩下二十六块钱。
欢喜与钱的多少无关,与吃不吃肉无关。
与日子越过越有奔头有关。
一百块钱,对于农村的贫困家庭来说,的确可以过一个欢喜年了,可以蒸年糕,可以吃肉,大人们可以暂舒紧锁的眉头,放脸笑容,小男娃儿可以放炮仗,小闺女可以戴花,吃红糖。而一百块钱,要在大城市里过一个年,确实有点难度。幸好刚来这座城市不久,没什么熟人,也没什么朋友,同事们大多也都回家过年去了,不用担心要串亲访友,也不用担心有人来串门拜年什么的。城市里不许放鞭炮,大多数外来工都走了,一片寂静,不会勾起人的愁绪,不会让人想家,多好啊!
一个人蛰居在城市的角落里,看着书,听着音乐,随意涂写点什么,饿了就吃东西,困了就睡觉,反正,这种穷日子从小早就过惯了,到也不觉得寂寞、沉闷,反而有点悠然自得,自得其乐。哈!穷也开心,穷开心吧!
再说了,毕竟口袋里还有几个小钱,粮草储备还算充足,又饿不着,也还可以买点小烟抽抽,比起一九八六那年好过多了。那年,我才八岁,刚上小学。年景不好,家乡遭遇洪水,那几间本来就歪歪斜斜的茅草房全都倒塌了,粮食冲走的冲走,剩下的叫几天几夜的洪水泡得腐烂发臭。爸爸外出务工还未回家,妈妈拿着政府救济的几十元钱办完年货,周身只剩五块钱,四姐弟一人一块压岁,不也一样过了一个年吗?那年,我家住在山沟沟里,独门独户,没有左邻右舍,也没有鸡犬相闻,妈妈把我们姐弟几个关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她就出去干活,早早的就出去,晚晚的才回来,我们几个小家伙玩着耍着,饿了就吃年糕,困了就睡觉,听着远处村庄里响起的鞭炮声,我们高兴得欢呼雀跃。姐姐还教我识了好多字,还有好多好听的歌儿。在小孩子眼里的那种欢欣鼓舞,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现在回过头来看看曾经走过的日子,走过的路,再也没有比那个年过得更快乐开心的了。
随着岁岁年年的成长,对过年越来越无所谓,总觉得年越过越没意思,过了二十几年,没有一个比得上一九八六那年,那个无忧无虑,快乐得象爆米花似的年。现在过年,总觉得年只是个关卡,年尾接年头的,过了今年是明年,又将是奔波劳碌的一年,明年过完,又怎样呢?后年大抵也不过如此罢了。周而复始而已。没什么新鲜,没什么兴趣,并不是因为没有钱在那口袋,虽然多少有点关系,但总不至于由钱来说了算,难道真的只有钱才能主宰快乐么?虽然没有一九八六那年那么快乐,这年不也过得自自在在么?这世界上比我有钱的人有的是,而得过得比我开心的,又有多少呢?也许,越有钱年过得越难。没有多少钱,倒落得一身轻松,了无负担,了无牵挂。
电视里直播着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央视著名主持人朱军正与著名相声演员冯巩正表演着关于母亲的节目,两个大男人互谈着各自的母亲,情到深处不自禁,热泪盈眶,为了那老母亲呵!铁骨铮铮的汉子也顷刻柔肠绕指,让人触景生情……
那一刻,一贯坚强的我,落泪了。
泪眼模糊时,抬起头,瞅见墙上端端正正的“福”字,那是一个同事帮我买的,我把它正贴在墙上,每天都警醒着我:真正的“福”还未“倒”,我还需要努力奋斗。我也深深的明白,只要努力,“福”就一定会到的!快了!快了!
一百块钱的新年呵!
怎一个意味悠长了得?
一百块钱的新年呵!
我还不至于流落街头!
一百块钱的新年呵!
我还可以看着电视,
体味着世人的快乐伤悲!
一百块钱的新年呵!
更加让我懂得:
当我没有新鞋子穿的时候,
有的人却没有脚。
……
寒来暑往,光阴流转,几载春秋飞度,转眼又快到零八大年,境况没好多少……
下定决心,回家过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