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色梦

桃色梦

　　刘泊洋当初只是在县城的西街摆地摊；两块床板用四个木凳子支着，展卖那些锅铲、勺子、菜刀、热水器，搪瓷脸盆搪瓷碗，乱七八糟的一些小物件。后来又增加了电子表、石英钟、会唱歌的报时器会扭动的小洋人，还有灯头灯泡灯螺丝刀开关一类的，虽然林林总总地摆了那么一大片，但所有商品的要价都没有超过十元的。刘泊洋很精明很会做生意，而且吃苦耐劳孜孜不倦，一大清早起来就出摊就站在日头下，站在风尘中，吆吆喝喝地招徕生意哄骗顾客。随机应变云里来雾里去，几年时间就把那张嘴皮子磨炼得能和赵本山潘长江他们叫劲。不过就这么小打小闹小碟子小碗的，虽然不起眼但他的确还是“炼下了铜”挣了不少硬邦邦的大票子；腰包充实了人也充实了，看起来的确还有那么点春风得意。

　　后来他就告别了两块床板四条凳子，告别了站马路傲风霜的风尘仆仆，堂堂正正地租房子开门面，挂起了“诚信五金商行”的招牌。眼下的刘泊洋已经成了商行的老板商行的掌柜的，洋洋洒洒风光自然也就非同于往昔。西街乃至整个县城的熟人相知亲戚朋友也就刮目相看，也就不再小视不再轻薄昔日的小商贩今日的刘老板。刘老板终于升了格晋了级跨进了阔绰人体面人的行列。

　　常言道“人靠衣裳马靠鞍，绿树靠的是大山”，有了钱的刘老板开始装扮开始修饰，收拾得衣冠楚楚昂首阔步傲视群伦，就连心胸臆境这时间也是百尺竿头更上一步。他眼睛眨也不眨就把那个和他同甘共苦过好几年的“糟糠”给下堂了。年过而立的他开始在青青迷陌的乱花丛中另寻相好另觅知音。

　　他挑挑拣拣的谈了好几个对象处了好几个“女朋友”，没过多长时间全都吹了，全都“拜拜”了。原因是太俗，没情趣没档次不合刘老板的心意。后来他就放言一定要找一个才貌兼备的大学生。大学生有文化有深度懂生活懂感情------他想：人生如梦日月难留，今日有酒当须醉，莫待无酒空对杯。

　　西街的人开始笑他夜郎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他却下定决心契而不舍精诚不改，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终于，苍天不负苦心人——

　　她象一片云彩飘进了他的生活。她毕业于x x大学；身份证、学生证、毕业证都可以说明她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女人”。同时她也很美丽：清艳中不带尘俗，高雅中毫无做作，大概可以称得上是“光华夺目转动照人”了。咋一见面他就被她那非同寻常的神韵所吸引，竟至有点神思不守恍恍忽忽的。他认为她的美是绝对的，象芙蓉出水象梨花带雨！不管别人怎么评说，他只相信自己的感觉只相信自己的体味。

　　她表示愿意和他“处朋友”。他高兴得眉眼都笑出了花瓣，竟至好几个晚上翻来覆去思绪联翩难以入眠。

　　几次接触后他邀请她挽留她，她竟大大方方地住进了商行。这就意味着她不仅愿意和他处朋友，而且愿意和他同床共枕愿意作为他的妻子；意味着理想已经进入了现实意味着他在爱情上的“辉煌”！成功的喜悦和面对美色的那种急切的期盼让他既觉得幸福又有那么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惶惑；如此轻而易举如此得来全不费工夫，简直可以说是苍天的眷顾神灵的恩赐！他兴奋得热血翻涌心潮起伏，只希望太阳早点落山只希望时针就象汽车的轮子那样飞速旋转，天黑后他就可以洞房花烛就可以美人如玉气如虹------可是事实却并非他想象的那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郑重其事地告诉他：

　　“不能睡在一起的。要么，我就睡在外间。”

　　他惊诧地望着她？甚至明显地流露出一种疑惑不解和一种被冷漠了的淡淡哀伤。然而她却是真诚的、坦率的，坚定的神态简直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围网，一道温馨而又果断的警示。无可奈何，他只好依从她。

　　那一夜他失眠了，辗转反侧直至天亮。

　　她就那样和他同住在商行。她不熟悉可以说根本就不懂得做生意，但她很勤快很谨慎。象打扫校舍卫生那样把店面整理得干干净净有条不紊。虽然总是那般笑脸相迎热情接待，却就缺乏生意人的精明狡狯随机应变，漫不经意中就报出了进价而使某件物品少卖成倍甚至好几倍的价钱。

　　他提醒指点她时，她总是满脸歉意地表示惋惜。

　　经过细心地观察，他确信她是一位方才走出校门的学生。他笑她书生气十足笑她单纯愚直；他殷切教导她做生意的诸多技巧诸多谋略，诸多可以诱导哄骗顾客的方法。她学得很认真而且提高的也很快。她那漂亮的面庞上经常浮展着柔媚的笑态；朗朗的温馨磁石一般地吸摄着他的心魄牵动着他的灵魂。燃烧的激情苦苦地折磨着可怜的肉体，他终于情不自禁无法按捺------

　　然而她并不拒绝其它爱的方式。他可以亲她吻她拥抱她，可以抚摸遍她的周身，可以抚摸任何一处他需要抚摸的地方；就是不能------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是坚决地推开他：

　　“泊洋，不能这样！你以为我就是那种轻薄得随时都可以献身的女孩么？”她很委婉地说，“婚姻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不能象玩游戏那样简单得随心所欲。贝多菲说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只有懂得爱情价值的人，才会忠于爱情珍惜爱情呵护爱情。泊洋，你如果真的爱我，就应该尊重我。等到结婚的那一天，那一个美好的夜晚------”她莞尔一笑。笑的很甜蜜。

　　她的话很动人也很有道理。

　　他信服地松开她：“云，我爱你。爱的几乎就要发疯！真的。你说，咱们什么时候结婚？我实在等不及了！”

　　她没有回答，却飞来一个长长的热吻；温软的身子游蛇一般娇滴滴缠绵进他的怀抱。他几乎被她那炽热而又冷静的柔情，被心胸中蒸腾而起的强烈欲念吞没了，融化了。性的饥渴性的无奈如此无情地折磨着他，揉搓着他，他的肉体他的神志仿佛全都被揉搓成了碎片，象凌乱的落叶茫然飘动。期盼的煎熬和得到的艰难更增加了她的完美高大；她象一块珍贵的璞玉迸发出熠熠的光彩，他在这团璀灿迷离的光斑中彻底溶没了，完完全全的丧失了自我------

　　终于，她同意和他结婚。

　　如同和风扑面细雨润心，如同喝了一罐蜜吃了一包糖，他高兴得就想唱歌就想跳舞就想翻跟头。“云，去省城吧。我要把你装扮得金光灿烂，真正成为我的一片彩云；一片绚丽夺目的彩云！第二天打门停业其他的两位雇员也全部带薪休假，他陪着她去了省城。他足足为她花了两万多块钱购买衣物首饰；他觉得为这样的美丽女人花钱再多也值，也无怨无悔。他为自己能够得到这么样一位有文化有深度的漂亮女人而骄傲，而洋洋自喜。“苦心人天不负，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他甚至为自己能够成全如此业绩，为如此爱的美妙爱的辉煌而引经据典感慨油生。

　　很快，他们确定了举行婚礼的日子。她要回家去办理结婚证明，要告知她的亲戚朋友同学知己，让他们一起前来庆贺前来为自己祝福。他又拿出一万块钱交给她：“拿上吧。替我向两位老人尽点心意。还有------”为了联系方便，他特意为她配备了一部“诺基亚”手机。

　　“诺基亚——记着他，记着家。——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他欢快地轻声哼唱着小曲，“云，我等着你------办完事以后快些回来；快些，啊——”临行时他依依不舍再三叮咛。

　　“我记着。一定------”她紧紧地拥抱着他。热乎乎的泪珠滴撒在他的脸颊上、胸腔里。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动得砰砰声响；他也哭了。她把身份证、学生证、毕业证全都交给他保管：“泊洋，你要多保重；不能太得劳累。不要忘记每天都要和我通话，听到你的声音就如同你在我身边。我爱你——”

　　她走后，为了那个幸福甜美，为了那个梦幻式的夜晚那个梦幻式的时刻，他开始紧张地忙碌：收拾房子布置家具通知亲朋好友哥们弟兄，的确也够辛苦够劳累。尽管如此，他还是谨记着每天拨打手机向她问好。——她是他心目的神灵是他的希望是他的生活动力。

　　开始还能听到她那圆润的嗓音甜蜜蜜的问候，可是两天过后她的手机接不通了。他弄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只是急得团团转，象热锅上的蚂蚁。第二天又拨，几乎是半个小时一次，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信息。他开始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怀疑她发生了什么事端，或者是没有办法说服她的父母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慌乱中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向H市飞驰而去。

　　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他找遍了所有能够寻找的地方；就是找不到这么样一个家庭，这么样一个让人梦魂牵绕的女人？无可奈何，他只好怀着一种失落的惆怅一种忐忑的侥幸去派出所寻求帮助。派出所的几位民警仔细地、轮番看过他出示的那几份证件后说：

　　“全是伪造的。”

　　他惊呆了！他无法他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但事实却又冷酷如铁冷酷得让人难以回避。一种凄楚的哀伤顷刻间潮涌而起，他感到头晕目眩几乎难以自持。他不是心痛那几万块钱，而是深深惋惜失去了这么样一位灿若明星般的文化女人。他爱她，爱的深沉爱的刻骨铭心！他为她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全部的情感。

　　“云，你走了！不声不响地走了！到哪儿去了？”他喃喃地仰天长叹：

　　“云，你真的就是一片云一团雾么？真的飘走了？飘得无踪无影------”

　　真的，她飘走了，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美好的、凄冷的梦！一个温情脉脉的骗局。

　　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忘记她都在痛苦地回思着怀念着她：那难以割舍的春水桃花明月清风细柳柔肠------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映春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