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头的烦恼

　　老牛回到家中，满嘴喷着酒气，脸胀红胀红的，象猪肝，走路踉踉跄跄 ，说话语无伦次，身子往床上一歪，瘫了。

　　读初三的女儿撇着嘴：“妈，快来看，我爸怎么啦？真烦！”

　　老牛嫂从厨房跑出，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肥皂沫，来到床边见丈夫一副痛苦表情，象看守所逃出的人犯一般狼狈，且直哼哼哟哟，气不打一处来，拍着屁股跺着脚骂开了：“一天到晚灌马尿，国家都给吃穷了，回到窝里就瘫尸，大人娃娃不安宁。呸！崩肚子……”骂得不解气，伸手就去拧老牛的耳朵。老牛迷迷糊糊，依稀觉得疼，此时，酒力加火气一齐迸发，用力一脚踹去，正中牛嫂小腹。“哎哟，砍脑壳的，敢打老娘，我不活了。呜……呜……”哭声如拉汽笛。小曼见妈妈哭，也跟着哭，而老牛却哈哈大笑起来。哭声和笑声混杂，宛如一曲变了调的交响乐，惊动了左邻右舍。

　　邻居来了七八个，表情丰富多彩。有人宽慰老牛嫂，有人指责老牛，有人转过脸去偷偷笑，有人幸灾乐祸地在门外套上现成的曲子唱开了：“革命的小酒天天醉，喝坏了党风灌伤了胃。群众告到纪委会，领导说，该吃不吃也不对。呼儿嗨哟，该吃不吃也不对。哈哈，哈哈哈哈……”

　　不用说，这是恶作剧，原来几天前两家吵过架。

　　这天晚上，老牛家里炸开了锅……

　　次日凌晨，老牛酒醒了，见妻子递来的离婚协议，顿时傻眼了，他在努力考虑对策，企图力挽狂澜。一看她那副凶样，好不容易措好的几句软话，也没敢说出来，象个泄了气的皮球。

　　老牛一副熊样，直愣愣地站着，就象一个偷税漏税的小商贩在税务官面前作深刻检查、以求减轻处罚似的，态度很诚恳，让人一看便知他要痛改前非。

　　老牛嫂余怒未息，双手叉腰，鼻孔直喘粗气，活脱脱一个施耐庵笔下的孙二娘。

　　“请你再饶我一次吧，我最最亲爱的太太，如果我再喝醉，雷打火烧汽车压，脚断手折眼睛瞎！”老牛继续讨饶。

　　“放屁！脚断了，手折了，谁来替老娘换煤气？”

　　“哎哟，你说离婚是和我闹着玩的呀，哎哟哟，我的好老婆也。”老牛刚凑上去，老牛嫂又故作姿态：“你们男人家，都是这个样，脸皮厚得象猪皮，以后可别惹老娘火，否则……”

　　一场轩然大波总算平息了。泼辣的女人往往心眼好，老牛嫂是出了名的刀子嘴，但挺会体贴男人。说句实话，老牛对吃喝风也抵制过，看到酒桌上的浪费，也着实心痛。中国人爱面子，还喜欢玩点绅士风度，吃不了也不兜着走，因此泔水也跟着上档次，难怪猪儿喂得溜溜圆。

　　这次他下定决心，不参加官吃。此后的第一次官吃，他说胃疼，众人没有介意；第二次，他推说当家的病了，要带她看郎中，同事也任之；第三次说要去参加家长座谈会，美食家也未提出异议。可久而久之，连推辞的理由也找不到了，于是，小鞋轮着他穿了。

　　“嗬，老牛开始挣表现了，是得玩点清高。”

　　“不是，人家是廉洁奉公，‘为革命节约每一个铜板’。”

　　“对，对，老牛节约闹革命，带了一个好头。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嘛！”

　　“人家是焦裕禄的化身，孔繁森的精灵，与李润五同志合称双璧。”

　　“人家想在《人民日报》上登一个长篇，到时，我们也跟着沾点光。”

　　“老牛头表现突出，出淤泥而不染，这回算是鹤立鸡群了。”

　　“哎，让我也说两句，众人皆醉，唯他独醒，干革命就是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嘛！你们说是不是？”

　　“是——”众人拉大嗓门，齐声回答。如同当年山呼万岁一般气势。

　　“大家听我指挥，我来打拍子。预备——唱：学习老牛，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自觉抵制吃喝风，见了茅台装熊样，见了茅台装熊样。注意，第四句要反复一遍，‘榜样’两个字要高八度。”

　　老牛怒不可遏，想打人，但打不赢。他毛焦火辣，进退不是，咳，真他妈的耗子钻进风箱里，两头受气。他想打个洞，钻进去避一避，可水磨石地板硬邦邦的。他借故上厕所，有人跟出门来，恶作剧地大声嚷嚷：“快来看呀，上那儿吃去了。”这些受辱受气的事，他没敢告诉老牛嫂。

　　权衡利弊，他不知到底该顾哪一头，不管顾哪一头，其结果都是顾此失彼。局里的同事象防奸细一样提防他，随时晓以厉害；老牛嫂又见不得他喝得烂醉如泥，回来就发酒疯。他的耳朵现在还隐隐作疼 ，是那天被老牛嫂揪的。同一办公室的小刁首先发现这个秘密，拿出米尺说是要量量他的耳朵，结果又被嬉戏一台。

　　最敏感的还是奖金，降个级就是几十元，一年就是好几百，而且，以后还不知要找我什么茬。他苦思冥想，如同当年大学毕业时参加毕业考那样绞尽脑汁。

　　鱼和熊掌、生和义不可得兼。同样，既不得罪同事，又不得罪妻子也不能两全，二者必舍其一。老牛是财经专业的，小算盘也够精的，眼下，他也无所适从。他不时长吁短叹，一副忧心忡忡的窘迫样。

　　敏感的妻子似乎嗅出气氛不对，忍不住问起此事：“整日这么瞎抽是干嘛，难道这烟不要钱？即使白抽，也伤身体呀！知道不，我和小曼也变成了被动吸烟者？”老牛掐灭烟，欲言又止。“变哑巴拉？噢——准是在单位受了谁的窝囊气？”妻子逼得狠。

　　与其这样闷着，还不如一吐为快，于是，他把那天同事们的疯言疯语一古脑儿抖了出来。就象当年打土豪分田地时，饱含阶级仇、民族恨控诉万恶的地主老财一样激动。

　　丈夫受气，妻子自然不是个滋味。她怒不可遏，歇斯底里地嚷道：“你和他们刀对刀、枪对枪的赛着骂不就得了！这年头，谁怕谁呢？”

　　“这样做，不是把人都得罪完了吗？”老牛解释道。

　　“是倒也是。”妻子也不希望丈夫陷入困境。她冷静了一阵，突然眼睛一亮，“从今天起，我准你去吃。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呢！不过，你脑瓜子要多转转，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你改喝啤酒、饮料吧！这样，家里还可以省下些，今后有好的，我和小曼还可以多吃点。”

　　“不行，他们一定要喝烈性酒的。而且，都是你一杯，我一杯地平分秋色。”

　　“这有啥难？活人还会给尿憋死不成？你要瞅准机会，把酒往手帕里倒，或者往茶杯里、衣袖里倒，动作麻利点，别让人看见。如果还不行，你就上厕所，吐上一阵不就完了？”

　　“高，实在是高，真是不谋而合啊！我太太不仅心眼好，办法也多。哈……”

　　“别只顾笑，听着，咱们约法三章。第一，关于吃的问题，不吃也可惜，就这么定了吧。

　　第二，吃了以后，不能跟着去舞厅，如果你胆敢跟小妞跳，老娘便剁了你的腿。

　　第三，吃不完的兜点回来，让我和小曼也解解馋。”老牛嫂象放连珠炮一般。

　　“那还不容易吗，小菜一碟罢了。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又过了一段时间，好事的邻居发现，这两口子不吵不闹了。老牛的肚子渐渐挺了起来，他会下意识地摸着圆溜溜的啤酒肚，象考古学家在欣赏一件出土文物，呵呵直笑……

　　还听说他按老三篇的曲谱，填了几段词，没事就哼上几句：“吃白食，不但上级要吃，下级也要吃。哪一级，都要吃，吃了还要骂，搞好吃喝正规化，搞好吃喝正规化。”

　　第二段：“唱又跳，不但小妞来陪，大妞也要陪。点哪个，哪个陪，越陪心越花，搞好舞蹈专业化，搞好舞蹈专业化。”

　　第一段老牛嫂也会唱了，第二段只能藏在老牛的套子中，用他的话说，不该让娘们知道的事就不要让她知道。老牛嫂问及此事，他也能自圆其说：“我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啊！”

　　总之，老牛渐渐适应了环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