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言无故事

　　很多年过去了，小言还是清楚地记得童年时那盏昏黄的台灯。还是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睡裙，那裙摆上有一只正在微笑的猫。小言坐在灯下，翻阅着童话故事，小王子，睡美人，灰姑娘，白雪公主……在故事里，时间就像被指尖划拨过去的琴弦，轻柔的音符诉说一个平凡女孩的成长。

　　小言长大了，依然喜欢各种故事，只是看的故事不局限于童话，增添了小说、随笔、传记……中外的，虚构的，真实的……小言看了很多，记下了很多，在朋友间聚会时，和闺密们喝茶时，小言总会说故事给他们听，他们也喜欢听，小言在他们眼里，是一个会说故事的人。

　　这世间总有很多的相遇，如果不是那场雨，也就不会有这样的故事发生。小言后来常常这么想。那雨来得很急，在小言还没来得及撑开伞，雨点就迫不急街地噼噼啪啪地打了下来。路人都在忙着找屋檐避雨。小言将伞撑起，继续赶路。一个黑衣的青年经过她身边，走得很急，他滑了一下。小言忙用手将他扶住，他站稳之后，看着眼前穿着粉红衣裙的女孩。视线交错，很多事，就发生在那一秒钟。他说，我叫宇。小言微笑，用伞遮住他的头。

　　后来的故事就很千篇一律，宇和小言很自然地走到一起，成了情侣。宇很喜欢这个说故事的女孩，他喜欢安静地看着小言，听她诉说着每一个故事。他们住在一起，和所有情侣一样，体验着恋爱中的每个程序。

　　一次朋友聚会，宇和小言认识了易莎。易莎是个另类的女孩，染着红发，指甲涂了黑色。宇递给她一支烟，她点上，吐了个很圆的烟圈。她和宇喝酒，酒量和宇相当。喝得有些发热，她的脸出现两团粉红，微醉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就像等待一个亲吻。易莎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小吊带，勾勒出她丰满的曲线，她举起杯子，再喝下一杯酒。宇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神就有些迷离了。他忘了小言的存在。

　　一个星期后，宇终于对小言说了分手。宇不敢看小言的眼晴，小言没让他看到。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小言的手在轻轻的颤抖。尽管早有预料，但小言还是清晰地感到心脏传来的一阵阵抽搐。小言没有表情，继续着收拾，收拾得很仔细，直到让人看不出这间屋子有过小言生活的痕迹。宇靠在窗口，看着小言瘦削的背影，说，对不起。小言停了下，说，不必。是的，不必。

　　小言开始寂寞的生活，没有换电话，没有离开这城市，甚至还保留了宇的QQ。似乎小言还在等待什么，或许其实是没有放弃，继续着对宇的爱。

　　再听到宇的消息，已是半年之后。是宇的朋友打来电话，说宇过得很潦倒，事业失败，已回了家乡。易莎很干脆地离开了他。

　　小言走在街上，深秋的风吹来了寒意。小言看到街边有家文具店，走了进去，买了一本粉红的十六开信纸，信纸的开头，印了一只微笑的小猫。

　　小言依旧记得宇家乡的地址，曾帮他寄过东西回家。宇随手把地址写在纸条上递给小言，小言将这纸条放在自己的日记本里。

　　小言回到家，铺开信纸，给宇写信。她的信里没有鼓励，没有询问，只是写故事。一个星期两个故事，用粉红色的信纸承载着，飘向宇的家乡。

　　宇收到了信，很感动。他想，小言还是爱我的。又想，这个时代，可能也只有小言还会用到信纸。被易莎背弃后，他试着去想像小言离开他时的心情。在失败的打击中，小言的信成了他唯一的安慰，他在她写的那些故事里寻找着和小言的记忆。小言的信就像灯光，虽然微弱，但给宇黯然的生活带来了温暖。

　　一年之后，宇重振旗鼓，又回到这个城市，这个有小言的城市。他要继续在这里搏杀，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宇和小言重逢了，小言一如从前，素静的面容，深若湖水的眼晴。只是，她换了白衣兰裙，换掉了她至爱的粉红。

　　宇请小言喝茶，小言要了一杯“雪顶”。所谓“雪顶”，就是一杯普通的绿茶，洒上些许茉莉花瓣。这时候，又是秋天，满街金黄的落叶。小言看着宇，轻轻道，这个冬天，会下雪吗？说完，呷了一口茶。宇不语。

　　平安夜，宇约了小言去教堂，满街狂欢的人群，他们也感染了这气氛，笑着买来烟花，放上喧闹的夜空。在教堂前，平安夜的钟声终于敲响，此时天空，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宇拉起小言的手，在她耳边说，嫁我，小言。小言笑着，嘴里轻轻地吐出，不。宇没有听清，看到小言微笑，他低了头，去寻找小言的嘴唇。小言别开了头，凑近他的耳边，我想，我该有一个爱人了。

　　周围的世界仿佛静下了，宇怔住了，看着小言，小言依然微笑。宇终于明白，其实，小言已选择离去了，也许她还爱他，可她太清楚了，摔碎的水晶就算拼接起来，也还会有细细的裂缝，一如她的心。小言也知道，爱上一个人，就像爱上自己的一个翻板，一样的优点，一样的缺点。宇是，自己也是。宇对她，永远无法有真正的爱情，她只是让他感到安然的港口。他需要的爱，永远是轰轰烈烈，充满戏剧性，太安静的爱会让他不知所措，甚至茫然。婚姻应该还是要有爱的存在吧，小言想。

　　临别时，深夜，街道变得很安静了，宇和小言默默地并肩而行。宇说道，小言，再给我说个故事吧。小言摇摇头，其实我没有故事，我的故事都是别人说的，别人演绎出的精彩，我只不过充当了转述人。我其实一直都是空白的，我没有故事。回了家，打开电脑，小言删去了宇的QQ。明天，我会去换个新的电话号码，小言对自己说道。

　　小言出嫁那天，是春天，那天也在下雨。小言站在酒店门前，迎接宾客，小言对每个人微笑，直到两边的太阳穴都开始发痛。宾客到得差不多了，身边的男人环住小言的腰，说，该进去了。小言点点头，转身的瞬间，看到街角，一个似曾相识的人站在那里，他一身黑衣，一如和小言初遇。他没有带伞，雨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小言看着那身影，雨渐渐将那个身影模糊了。小言转身，随着将作他丈夫的那个男人走进酒店。

　　夜渐渐地袭来，昏黄的路灯点亮了，小言透过窗，看着那些路灯，依稀又回到多年前，那昏黄的台灯下，粉红的睡衣，微笑的小猫，还有，美丽的童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