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的最美,是枫叶红透的季节。但不同于春花的艳丽,她没有可期待的果实,她只是用自己的一生——半个年轮的风华,为生命筹备壮丽的死亡,为自然、为人类奉献出一桌凝血的盛宴。没有死亡就没有美丽,这是枫诉说给人类的智慧。
想到这里,杜鹃这些天来烦躁不安的心渐渐的平息了,浮世虚华转眼失,红颜白骨终成空,人生有什么放不下的呢!而且,谢鲍为罗山已经几近疯狂了,连梦中都在呼唤着罗山的名字。无论作为兄长还是作为受谢家恩泽的人,他不能让谢鲍感到他是威胁、他是谢鲍的情敌,他必须明确告诉谢鲍,他的选择。
枫叶最美的这些天,杜鹃一有空,便抱一本书在枫林中倘徉。而谢鲍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杜鹃突然感到羞愧、感到不安,谢鲍这两天连课都不上了,他沉湎于自己的心事,居然毫无察觉,愧为兄长啊!于是他急忙跑出枫林,四处寻找谢鲍。
谢鲍在书院前方的海里。谢鲍是浪里白条,游泳的好手,即使秋季海水已凉,他仍然常常在海湾里劈波斩浪。不过这几天他的用心不在游泳,他只是要把自己泡在冷冷的海水中,否则他那颗热得要爆炸的心他无法处置。他其实没有杜鹃想的那么复杂,更没有视杜鹃为自己的情敌,他认为自己这个哥哥是个书袋子,在男女之事上是不通的。他只是想如何赢得罗山的芳心,娶回家去,把什么功名利禄都抛到脑后了。
他已经无法安坐在学堂里听课,只要一见到罗山,他就浑身颤抖不止,眼睛更是被她牵着走了。可是蔚蓝、涌动、冰冷的海洋,不仅没能抚慰他那青春的燥热与悸动,而是潮涨潮消,帆来船往的大洋潮心反给他一个重要的启示:无论扬帆出海,还是归航登岸,都必须抓住潮满那一时刻,所谓“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都是同样的道理。他谢鲍不是没有功名之心,但比起眼前的罗山,他似乎可以抛弃一切。
可是,怎样才能俘获罗山的芳心呢?罗山才高貌美而气傲,自从枫林一笑而别,她就再没有正眼看顾过谢鲍,而书院教规又极严,谢鲍难有接近她的机会。谢鲍可凭资的唯有家财,但他知道他的财难以震撼她的才,他要有杜鹃的文才就好了——对啊,何不请杜鹃哥哥帮忙呢?谢鲍心头一震,赶紧跳出海面,找杜鹃去了。
主动退却,不与谢鲍争风,杜鹃内心已是残破不堪,而谢鲍竟然还要他当红娘、代捉笔,再是谦谦君子,杜鹃也难以从命啊!可是谢鲍死缠烂磨,不依不饶,还说,大哥要是不肯帮我,小弟我只有死路一条了!杜鹃被逼不过,只好应承道,只此一回,是成是败看你的造化了!
枫林和诗的情形,这些天总在心中飘忽,虽是为谢鲍传情,而写出的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内心自白?杜鹃在谢鲍的催促下,匆匆草成一首《捣练子令》,书就,也不看谢鲍,杜鹃独自又跑到枫林中去了。谢鲍得词,喜不自禁,赶紧展读:
海空静,枫林动,
罗纱仙子挽秋风。
无奈画影久不去,
点点随心到梦中。
谢鲍读毕,也不问词情是否达他的意,就依样画葫芦的精心抄了一遍,然后小心收好。过天,他终于寻到一个机会,亲手送给罗山了。
罗山虽接了谢鲍的词稿,但心中不免羞恼,谢鲍近来的反常,她已经有所察觉,没想到谢鲍居然如此大胆。因此回到自己闺房,她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就将词稿扔进了废纸堆。
可是,罗山毕竟被骚扰了,由谢鲍她想到了杜鹃,这一对几乎形影不离的兄弟,便叠加地在她眼前闪现。她忽然产生了想捉弄一下谢鲍的冲动,于是又从废纸堆中检起那张纸,展开,才扫一眼,她就放不下了。
她知道,这首词绝不可能出自谢龅之手,谢鲍没有这样的才气,更不会有如此灵动的境界,特别是“罗纱仙子挽秋风”一句,虽是恭维艳词,但那个“挽”字实在是用的好,用的奇。自此,罗山早没了捉弄之心,只想着如何回复了。
谢鲍一整天都呆在学堂里,心里忐忑不安,焦急的期盼与幻灭的恐惧,时时折磨着他,罗山会怎样对待他和他的词呢?正在他六神无主的当儿,罗山来了,并似乎冲他微微一笑,然后扔给他一封素笺,便无声的离开了。
谢鲍真是如获至宝,等罗山一走,就急不可耐的拆读。复词仍是“捣练子令”,词曰:
书生诔,枫叶残,
数点歪诗数点狂。
手握经卷猿马走,
莫悔青丝翻笑谈。
谢鲍手捧词笺,一读再读,怎么也读不出他需要的东西,尤其是“手握经卷猿马走”,既无出处也无成例,作何解释呢?没办法,他只好去找杜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