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如青天。”唐汉杰能脱颖而出容易吗?他的下台会不会生生把自己的前程给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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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汉杰的心灵未及发出呼唤,黎明的原野,太阳还没有露面,四面八方没有任何声息。他的谛听,无所谓谛听,因为什么也听不见,无从谛听。
他不知道别人对他的支配,带有极大的随意性。
一天早晨,邹经纬上班看报,阳光洒满办公桌,心情格外舒畅。他那时还在省机电厂任党委书记。脑子里忽然有一个闪念,把唐汉杰提拔上来在什么地方用一用。这个闪念随机发生,缘于对唐汉杰的一次深刻印象,此印象又来自唐汉杰参加软科学当代发展研讨会后所作的汇报。
人事处长章文耀不想开什么座谈会,邹经纬没说组织上决定提拔唐汉杰,只是说了解情况。了解情况找几个人就行了,不找也不行,要是邹经纬问起来,就无言以对。他觉得唐汉杰喜欢搞些旁门左道,一个萝卜想占两个坑,简直是异想天开,这不是野心是什么。
章文耀没有把邹经纬放在眼里。“文革”开锣前章文耀内定为副厂长,邹经纬才是处长,现在倒过来,邹经纬成了党委书记,他看章文耀家庭出身好,就把他提为人事处长。新鲜感觉充塞章文耀的心;可以随便翻看别人的档案,就像把别人剖腹探查。以前也看,那是政治运动来的时候。现在明确不搞政治运动,章文耀心里总觉得空落落。以前时不时来个什么运动,声势浩大,鼓舞人心,日子过得挺有意义。现在可好,冷清喽,如今总算有了新的机会。
章文耀取出了唐汉杰的档案,就要再来一番剖腹探查。亲爱的读者,您想象一下,他随意把你的肚皮打开,随心所欲地触摸你的内脏器官,如此恐怖的事就降临在你及你的亲人身上,而你永远看不到你自己肚里的内容,直至你死亡,档案注销。你看不到自己的生死簿,你永远看不到档案中给你加进了什么材料,有人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就根据这些材料来决定你的命运。这公平吗?在利益分配时,为了让对手少分配,甚至剥夺对手的分配,就必须抓住对手的把柄,自人类历史记载开始,历来如此。在一定时期,档案中的材料就成为可供操作的把柄。章文耀从看别人档案材料得到极大的精神满足,如同嗜痂成癖者,这种行为成了他一种偏好。如今逐渐不再重视家庭成分,历来的那种档案落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但那种档案还在。他心里一空虚,就跑到档案室去把别人开膛破肚,过把瘾。用人主要看档案,章文耀以为天经地义,说什么公正对待人,去你的,像唐汉杰社会关系如此复杂,就是现在也应夹起尾巴做人,决不可信用。以前档案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把材料装进人家的档案没商量,这才是最公正。可现在不能这样称心如意喽。
“老章,厂里定下来调唐汉杰去企管处任副处长,你办一下。”邹经纬说,他让章文耀先征求企管处长的意见。
一只雄狮,在铁笼里奔突,铁栅倾压过来,急转身,又奔回来。奔跑,成了他的意念,唯一的。忽然要仰天长啸,未及发出声音,撞上头顶的铁栅,它发怒了,摇了摇头,呐喊着,卷起一阵狂风。雄狮怒吼,向前猛冲,铁笼哗啦一声,散了架。雄狮腾空而起,飞向晴空,飞入白云,穿出云端,落在一处公园的狮虎山。雄狮望见二三只老虎狮子,正在山洞里打鼾睡觉,雄狮一肚子怒气,在狮虎山的空地上狂奔,碰到了峭壁,急转身,又奔过来。还是绝壁挡道。仰起头,刀削般的绝壁,骤然压到身上来,雄狮怒吼一声,震得天摇地动。突然,他脚下的地断裂开来,缝隙越来越大,腾地喷出烛天巨焰,雄狮并不畏惧,反而冲向前去,跳进了烈火之中。雄狮化成了熊熊烈焰。
邹经纬运作唐汉杰这个棋子时,雄狮纵身跃进唐汉杰梦中。他直觉得浑身燠热,大汗淋漓,梦中的雄狮余怒未息。那一个庞然的身影,久久在眼前晃动。他不想再睡,扭亮床头灯,抬眼看了一下挂钟,才两点。倪瑞莲翻了个身,问几点了,你怎么还不睡?他内心跃动着一股莫名的力量,想做点什么,却不知做什么好。给许春基的两个报告,一个是软件,一个是硬件,都被否了。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从来没有遭遇他所企盼的机会,或者遭遇了,却由于某种原因失之交臂,而被埋没了才华。也许他不过是千千万万这种人中的一个。而这些千千万万中的许多人,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逝去的历史的烟尘中。每念及此,他心境平静,没有丝毫的浮躁。前几天,他看到省报上有一则报道,省委组织部给干部学习班出了一张考卷,提供模拟的职务,模拟的客观情况,让学习班的成员当场作答,考察这些人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他也想测试一下自己的能力,就请由厂里调省政府任副秘书长的李泓泉找一份这样的考卷,李泓泉当即答应。
这份考卷有别于以前见过的任何试卷。总共有十道题,每道题是一个情景,要应试者作出判断。这里要考应试者的政策水平、领导能力、法律知识、智商等的综合能力,特别最后一道题的要求更高。这道题目是,请你站在省长的角度,谈谈我省经济发展的战略。唐汉杰要来试卷不是为了证明自己,那样实在过于肤浅。他是为了体验生命,未经历的可以去经历,未涉猎的可以去涉猎。报纸罩住台灯,泻下来一方光明。有一道题没有详答,按照现代领导科学,一个厂长不能直接处理一位职工的具体问题,他批给了副厂长,并着重说明不能越级处理的理由。至于最后一道题,他进入角色充分放开写了三大张。他没有职位,无官一身轻,答起来毫无顾忌。倪瑞莲半夜起来,披着外衣看他写些什么,原来是一份特殊的试卷,她微微蹙起眉。也许是游戏,不必当真。她欲言又止,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手搭在唐汉杰肩上。他没有感到负重,只觉得承受着爱抚,伸出左手,轻轻搭在那只他亲吻过千百次的小手上。答完试卷,已经夜半一点多。他走近窗前,望着静悄悄的马路,心中生出一种静悄悄的感觉。明天又要投入喧嚣中,这份平静就不复存在。这是两个喧嚣接缝的时辰,他珍惜这一刻。他竭力捕捉此时心中的感觉,力求把它变成摸得着的某种物体。
后来艾庆宁拿到这份试卷,初看之后拍手叫好,细读一遍,其中的真知灼见令他耳目一新,说带给省委组织部长刘晋熙看看,唐汉杰讲不必了,你这个老朋友读一读就可以了。刘晋熙那几天正在看学习班三十个学员的全部试卷(本来有关同志只挑十份成绩好的送来,他一定要全部看)。唐汉杰这份试卷他是最后看的。艾庆宁这位匿名的朋友,不是学习班成员,不在提拔之列,他也无法在唐汉杰身上破格。这也许就是他这个做组织工作的人的遗憾。艾庆宁送来试卷时,他本来不想看,不管满意与否,他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去基层打招呼培养这个人。读完之后才请艾庆宁揭去匿名的幕布。唐汉杰此人思维缜密,他的答案比大多数人高出一筹,特别是对全省经济的发展战略,他的见解可以供领导参考。这道题没有人胜过他。其他人都脱离不了自己的角色,总是从厂长经理的角度来看全省的发展,依照高考作文的评判标准,这种答案文不对题,只能判零分。不是这些同志对探讨全省经济发展战略一无所知,而是他们的思维定势墨守成规所致,这是令人遗憾的。话又说回来,你进入角色站在省长的角度讲得头头是道,又能怎么样?难道由你来当三天省长。他感觉出此考题的人,也许想不到这个题目难免带有游戏性质。作为一种试卷,还是别开生面的,从中确实能发现人才。
刘晋熙的评价令艾庆宁受了鼓舞,他找来了去年厂长经理考试的试卷,在规定的时间让唐汉杰做了一遍。做之前让唐汉杰做了一下准备,这样对他才是公平的。那个时候,省计经委规定,每年厂长经理都要考一次。去年考试时,艾庆宁去采访,请应试者谈感想,对着他的录音机都说好,熟悉的人转过身就骂娘,厂长这么忙,还考试,考一百分又怎么样,能创造利润吗?艾庆宁写了一个内参发了,至于结果如何他就不得而知。艾庆宁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唐汉杰答卷,他只管供应茶水。为了尽到监考的职责,他一刻也没离开过。他把答卷送给马益松看,特别说明了考试的环境。马益松看了唐汉杰的考卷,觉得唐汉杰基础不错,可是他不是自己的学生,真是令人遗憾,比较起来,邬向东近多了。马益松看完考卷,让秘书送还艾庆宁,仅仅是归还而已。艾庆宁只是热心,没有其他用意,更不要求马益松表态。唐汉杰问起来,他只说给马益松看过啦。唐汉杰没问马益松的意见,他知道不管马益松说没说什么,对他都没什么意义,他顺着艾庆宁的意思做了那份考卷,也许带有游戏性质,如此而已。
就在邹经纬快要忘记唐汉杰的时候,章文耀给了他回话,企管处长不要唐汉杰去。此事也就搁下。也许唐汉杰注定只能一个萝卜守住一个坑。邹经纬并不认真去做伯乐。他同唐汉杰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他无法想象唐汉杰担任企管处副处长,会给他带来什么。在他看来,这个职位摆上哪个棋子都可以,只是这个棋子不能同他一点牵连都没有,或裙带,或送礼,或能给他带来某种好处,哪怕是公私兼顾。都不是,找唐汉杰有什么特殊性呢?这是企业人才所处的普遍环境,唐汉杰是无法挣脱这个罗网的。邹经纬没想到过些时候省里会来调人,才感到当时没有坚持调动唐汉杰是失策,但已经无法挽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