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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醒着

作者:吴崇源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一章 5

  别处的舞台充满着不同的动机。

  唐汉杰当初接任厂长,已经陷入别人各自不同的动机之中。他们对唐汉杰并无与生俱来的成见,但他们的动机却是绳索,羁绊着唐汉杰的手脚。邹经纬不是因循守旧,非得护犊般固守他的干部基础不可。他是维护存在,唐汉杰竟敢在机电设备厂实行干部就地免职,必定动摇他那个存在。邬向东要暗中向唐汉杰发出沉重的一击,不过是实践他父亲临终嘱咐的一个环节,他的目标远不止于此,他要把唐汉杰罚出竞技场。白庭坚要机电厂保持他任厂长时的状态,是要证明唐汉杰的能力不比他强。不同的动机都有不同的理由,冠冕堂皇的,或不能说出口的。邬向东暗地要发出的一击,甚至不要杜撰什么理由,他敢于向任何人做出说明吗?不同的理由造成了同一个结果,更由于他们掌握着公共权力,就使得结果的戏重见迭出,令唐汉杰穷于应付。

  如今唐汉杰回想起来,尽管逝去的岁月色彩渐淡,还能感受到胸口的重压、走过崩塌悬崖的后怕,以及惊心动魄的痛。后来,唐汉杰走向何方举棋不定时,他回想起此刻,那些重压、那些后怕、那些痛,依然鲜明地记得。

  他们几个人的动机不仅仅是动机,动机是压路机。正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滚动,无情地逼向唐汉杰,要荒芜他的憧憬,劫掠他的建构,唐汉杰的脚步情不自禁移向那个去处。

  楼顶平台上的踯躅,黑色的云团压着烟囱,跌落到中央大道,弥漫成浓浓的夜色。他抬起头,找不到那一颗常在天宇游弋的孤星,云层太厚,把它严严实实地遮蔽,默默的对话无法进行。落寞与无助拽着唐汉杰,陷进无奈的境地。没有谁挑战厂长的位子,在厂长位置上,却时时横遭掣肘。唐汉杰问自己,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几件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也许不至于如此严重。命运昭示的机会就在面前,绝壁上的攀登,踏空一块虚石,就可能落下深渊。出路到底在哪里?

  天宇的孤星,到哪里去找你的踪迹,你不要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难道你愿意忍受那亘古不变的孤寂,难道你不愿意同我作倾心的交谈。寒星,我不让你孤单,我要听你向我作撼动肺腑的倾诉,我要你同我作伴,同更多的人类成员作伴。要做就做一颗自身发光的星星,在宇宙演变的背景上,不被别人荫蔽,也不反射别人的光,这就是你,天宇的孤星,窥破历史后,留给人的启迪。

  星星能窥破历史,唐汉杰能窥破历史吗?

  要做自身发光的星星谈何容易,那是心灵的高境界,有别于世俗的目标。唐汉杰只能在常规的轨道上,推进他的企业发展战略。掣肘无法摆脱,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想给姜华栋打电话,总是按下几个数码就放下听筒。

  这天他在办公室踱步,门已锁了,没有人会看见他此种无言的状态,他有一个重要决定,一直犹豫不决。敲门声惊扰了他沉潜的思路。开门一看,是厂长办公室主任王承川,上身微微前倾,保持这个姿势走了进来。他送来公房使用证。理由的充分,从等级差别里找到根据,说出这个理由的面孔,是一副讨好的面孔。谁当厂长他讨好谁。白庭坚曾把他视为心腹。几经改换门庭,王承川心中的苦无处去诉。如今唐汉杰来了,他要把房子当作一个突破口,还不必从自己口袋里掏钱。王承川先是忏悔,脸上肌肉没控制好,只呈现苦相。唐厂长,你以前在厂里是住房困难户,厂里没照顾好。接着是自责,脸部肌肉收缩得疼痛。我姓王的不是人,我有眼无珠。接下来脸部移来如来佛的笑容。你现在的房子没达标,是副厅级的特大困难户。厂里买了四房二厅,请你笑纳。王承川采用伺候前几任厂长的办法:察颜观色,揣摸厂长的需要。前几任厂长需要什么,哪怕找小姐按摩,不必暗示,他自会办妥,彼此心照不宣。他不知道,唐汉杰看到他瞬息变化的表情,就像用饭吃到一只苍蝇。王承川双手托着公房使用证,捧到唐汉杰面前,唐汉杰没有接手。我现在房子够住。厂里和我同辈的技术人员,比我困难的多得很,应该先为他们解决。唐厂长,你说哪儿去了。他们那些技术人员做梦去吧,要住这样的房子,等下一辈子吧。这是副厅级的房子,这样的房子只有你配住。请你拿回去,我不要。唐汉杰说得坚决。你不要,那我怎么办?王承川焦急仍用苦相来表达。额上渗出了汗珠。那是你的事,一个处级干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提到职责,王承川无言以对,只好懊丧出门去。

  来人走了,办公室又归于寂静。房子在唐汉杰心里如鸟影消失在空中。他回到对重大决定的思考中。生活中越是重大的决定,或许越是须要快刀斩乱麻,否则需要某种触动,才能调动内心深处,那种业已存在,却并不预知的力量,来支持这个决策。唐汉杰正遭遇这个触动的难关,但他去职工医院时也不知道这个触动在哪里。也许他在等待,他自己也不了解。

  这是一次早已决定的探望,不是探望某个人,而是去探望所有的住院病人。

  他伸手到被子里抓住病人的手,就像触摸到一把粗糙的骨头,冰凉直沁到心底,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病人正在打点滴,脸是一张惨白的纸,两眼紧闭,连有人捏着他的手,都没有睁开。眉毛好像是不经意用铅笔画上去的,两道浅浅的灰线。医生介绍情况,唐汉杰接过记事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是一个铸造工,唐汉杰在他们浇铸工段劳动过。唐汉杰吃力地辨认着。双颊凹陷,脸上没有一丝生气,从骨架上看得出,是曾教过他做沙型的俞师傅。唐汉杰俯下身,轻轻地叫着,没有动静。又提高声调,终于俞师傅微微张开眼缝,随即合上。他没有认出来人是谁,别人捏着他的手,一点都不觉得。耳朵里灌进“厂长来看你”,也没有再睁眼。也许他心中并没有生出新的感觉,躺在这里,只有听凭医生安排。唐汉杰没有说什么安心养病的话,对于病人,最要紧的是必要的医疗条件,这些他只有去叮嘱医生。

  晚上十点多,唐汉杰正要下班,王承川赶来了,气喘吁吁扑到办公桌前,不管他是否真喘,不过在厂长面前,胸部确是大幅度起伏着。“有一个俞师傅怀疑是急性坏死型胰腺炎,救护车送到省人民医院,要救命就得开刀,用进口药,急需大笔医药费,厂里医药费已有半年报不了……”他不敢对厂长提问题,余下的话,忙用口水咽进肚里。唐汉杰也不向他提问题,问题已横在面前,只能由他提出办法来解决。缓缓叩着桌子,自语道:钱……钱……厂里流动资金不能动,到哪里去筹这一笔款。王承川以为唐汉杰不想管,他又脱不了干系,就想给唐汉杰来点压力,叨咕着:费用不到位,治疗不能进行,医院催得急。“医疗备用金呢?”唐汉杰听取汇报时了解到的。王承川跌坐在椅子上,不敢开口。唐汉杰也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王承川额上一阵冰凉,一摸湿湿的。要是唐汉杰知道他挪用医疗备用金,买了那一套房子,一定会把手中不管什么东西砸过去,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忍住愤怒。

  “你那一套四房二厅呢?”,“在在。你不要,谁也没资格要。给你留着哪,正等着你搬家。等忙过这一阵,我找人帮你装修。”唐汉杰缩起手指,捏紧拳头,狠敲桌子:“此事我已表过态,还需要重复吗?既然还在,你明天把他卖了,有十几万吧,救人要紧。”“我明天一早就去办,只是……”“只是什么,不要吞吞吐吐。”“只是今天夜里就得送钱去。”“既然是这样,不要耽误了,你带上工厂的承诺书,我签上字,我是机电厂法定代表人,我负责。向院方保证如数缴纳医药费。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为工人治病,手不要抖。”

  谁也没有丈量过物质生命的生存空间,平时也不去考虑,这个生存空间有多大。直到患重病需要求人,才逼仄地感受到物质生命空间的狭小,就像俞师傅这样的老工人,甚至不会考虑自己生存空间,为何如此狭小,就是想问也不知问谁。唐汉杰禁不住悲哀在心中滋长,就像春天的草地瞬间换了一片新绿。不要让老工人心中的一点亮寂灭,他沉重地想,他们是零权力者,手上没有任何社会资源,有时那一点权利往往难以落实。要悉心保护他们,一个人不管职位多高,在潜意识对零权力者实际上的轻视,或对其疾苦,熟视无睹无动于衷,哪怕在电视里说得冠冕堂皇天花乱坠,要对弱势群体如何如何,都是十分可鄙的。同王承川说这些恐怕多余,唐汉杰没说什么。又想,厂里弱势群体能够调动的物质条件如此匮乏,难道白庭坚他们就没有责任?他还是没说什么,只在王承川出门时交代:你找值班的院领导,不行就直接找院长,有困难直接给我打电话。回家他没有和衣而睡,而是在台灯旁守着,直到凌晨。

  员工疾病缠身之苦,员工住房狭小之苦,如何解除?唐汉杰不能再等了,一定斩断羁绊。如果这个位子是竞争而得,似乎会稳固些,这就有了斩断羁绊的利刃。刀尖顶背,只有向前,没有退路。要竞争取得厂长位子,就必须对厂长职位来一次重新逐鹿。面向社会,向全社会招标,机电厂不会与有能力管理工厂,能带来巨大经济效益的人失之交臂。不管厂长职位鹿死谁手,他都会坦然面对,他有这份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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