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挤相撞的充满力度的轰隆声,由近而远,又由远而近,盖过了对面歌舞厅传过来的疯狂乐曲,唐汉杰在楼顶平台上,听得真真切切。今天清晨上班路过铁路,耳边震响的火车轮箍与铁轨撞击的声音,成了心灵之声的载体,正与宇宙之声叠加,织成一袭大音的屏幕。屏幕上闪出了一抹鲜亮的色彩,那是陈礼彰,一位离休老同志的声音,汉杰同志,你能行,你的肩膀是硬的。他的声音色彩与邹经纬的迥然不同。邹经纬凭借自己的敏感,已经嗅出唐汉杰建议的新闻价值,独具慧眼看到,此事必然刮起不大不小的旋风,而在旋风中心的他稳坐钓鱼台,是最没有风险的人。办成了,政绩天平上增添砝码,脸上有光。搞砸了,反正新生事物,失败是难免的。无先例的事,不应该由他来突破。邹经纬按兵不动,就看上级领导如何表态。陈礼彰的态度则大不同,自从得知唐汉杰提出建议,就密切关注事态发展。他此时在书房里低头转圈,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事儿。离休后,一样的手,捏成的拳头,都不如以前有力,不知是不是年老体衰。他在大书桌前停住了,拿起毛笔想写几个大字,匀顺自己的呼吸,结果身不由己,呼吸反而急促起来。随手把笔一扔,大张毛边纸染了一片黑。挥手抓起电话:唐汉杰同志……自己心急如焚,却要劝人平心静气,真难为他。你提了一个超前的建议,我支持你。他已估计到有失败的可能性,但他不赞成唐汉杰退却。他相信自己的褒扬,一定能给唐汉杰有分量的支持。你是建设时期的敢死队员。
敢死队员?陈礼彰的话把唐汉杰带进烽火年代,耳边响起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他仿佛看到挥着大刀的战士,扯烂的军衣渗透血水,呼啸着向日本鬼子冲去。唐汉杰顿时声音有点哽咽:谢谢您,陈老。我愿意做这样的敢死队员。
陈礼彰说唐汉杰肩膀是硬的,是在几天之后,那时在陈礼彰家里,老人双手压在唐汉杰肩上。他从大青花瓶里取出一轴字,打开来是一幅中堂,说:“我没什么送你,给你一幅中堂。这是一位研究先秦思想史的中州才子送给我的,我转赠给你。”他朗朗读出,掷地有声:“‘宠辱不惊,大器免成,功成身退,顺其自然,索取不为天下先,此为行大道也’,这也是我历经沧桑的感受。老子的一种思想是大器免成,不管他原来的含义是什么,也许他说的是对‘成’的不介入,我的解释是,心中无私天地宽,你不畏道渴而死,勇往直前,只要胸怀目标,避开对方的火力,迂回匍匐前进就是了。从‘成’说开去,老子说:”善始且善成‘,只要你自始至终,步步为营,按客观规律办事,就一定能成功。“
他拿起笔,在中堂左上方题款:与汉杰同志共勉。瘦金体令唐汉杰颇为惊讶,这位叱咤风云的经国之将,却能写亡国之君的字体。
唐汉杰没有料到,提出向全社会招标厂长的建议,能得到老前辈如此亲切的关照,他不知道陈礼彰除了精神上的支持,还会做什么。陈礼彰也没说要过问此事。不管此事能不能实现,将来投标结果如何,有了这个收获,就是生活不薄的馈赠。他珍惜这个馈赠,对前辈的勉励告诫,一定要终身秉遵。握着陈礼彰的手,那布满皱褶的手攥得他的手生痛。
唐汉杰同关心他的另一位前辈、著名经济学家姜华栋之间的过从,则是另一番情景。唐汉杰一次又一次仰望天上的孤星,在默默的对话中,对寒星诉说。孤星成了最宽容的倾听者,它不和你切磋。淡淡的星光,自太空挂下巨伞,在星星照拂下,唐汉杰思路活跃,他要接通全厂员工的潜能与用户的需要;按用户的需要挖掘员工的潜能,以员工的潜能创造用户的需要(用以后的语言,就是创造市场),把人放在第一位(同样用以后常用的语言,就是以人为本),发挥人的企业主体积极性,以高于社会平均水平,满足员工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生活的需要,确定为全厂上下追求的重要目标。理论的浸润,提高了唐汉杰探索的层次,姜华栋静静地听了,深受感动。
这是理论探索激发出来的美感在起作用。此刻姜华栋自觉感受到了,他从唐汉杰炯炯目光里,看出这个比他年轻一代的人,也进入了某种审美状态。姜华栋说,你的建议很大胆,投标对你来说,不是什么艰巨的任务。他对唐汉杰有信心,只是现在无人受理唐汉杰的建议,他又鞭长莫及,只能不甘心地作壁上观。他劝唐汉杰不必气馁,也不要等待什么人来显圣,你现在有舞台,完全可以做自己要做的事,阻力又何妨。
我们会发现,姜华栋是书生之见。解放以来他一直从事理论研究,实际工作那一套他并不通晓。
陈礼彰自我感觉有别于姜华栋,他以为自己鞭长可及。要是以前他主管这方面的工作,写几个字,做一下批示,就迎刃而解,责任由他来负。可如今手中的鞭子一挂上墙,不管有多长,都无济于事。退居二线不久,身上的余热尚未退尽,见到看不惯的事,总想跃跃欲试。
要是陈礼彰不介入,唐汉杰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陈礼彰要约见邹经纬,邹经纬竟回答,近来会议接会议,待会议结束,再登门拜访。陈礼彰历经的会海,比邹经纬见识过的,更加望不到边,他明白官员哪有开完会的一天,只好不作预约,径直奔机电厅。“邹经纬同志,好大的架子,我要来看你,你竟然没有时间,我只好中午来,影响你休息啦?”真正该休息的是陈礼彰,这几天他胸前闷痛,医生叫他住院检查,他想办好唐汉杰的事再去。
“哪里,陈老驾到,欢迎之至。”邹经纬不敢正面回答。本来秘书泡茶是不用招呼的,他提高声调作了吩咐。
陈礼彰问起唐汉杰上报的招标厂长建议,为什么厅里不见动静?
“建议很好,我们正在做调查研究。”邹经纬说得滴水不漏,他对建议的评价无懈可击,他不是置之不理,而是正在合情合理地工作。这么大的动作,能不作调查研究吗?尽管建议仍在最下面一个抽屉奄奄一息,邹经纬语调平静,没有底气不足。
“调查研究了一个多月,没有结论?”单刀直入抵得过邹经纬的花枪?
“我们正在权衡利弊。”做任何工作能不考虑利弊吗?邹经纬不说没有先例,他不开这个先例。也不会通过他的手上报,那不是向上级表明自己的态度吗?
“那利弊又如何?”陈礼彰直来直去,让你替他着急。
“一两句话说不好,等我们调查报告出来,专程给你送一份。”
他陈礼彰就安心等调查报告吧,邹经纬棋高一着,不表明态度:赞成或反对。
若说邹经纬棋高一着,实在高抬他。他们之间的对垒,力量太过于悬殊。一个在位,权力握在手中;一个离位,两手握着空心拳。尽管陈礼彰多少年来职位比邹经纬高得多,可现在他处于下风,却不甘拜下风,只好败走麦城。邹经纬不想认真接待陈礼彰,陈礼彰已离休,那一杯茶早就凉了,说的话可听可不听,仅作参考,甚至可以不参考。他的态度,他的回答,实实在在给了陈礼彰一个软钉子。
对比邹经纬给唐汉杰的硬钉子,这是看陈礼彰的资深革命经历,给了面子。可是,那个软钉子,在唐汉杰看来,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钉子,这个钉子之硬,他和倪瑞莲都感受到。他们在家里相视无言,台灯的光影里,两人默默地坐着。电视机蒙着一块图案素雅的丝巾,录音机也不再转动,姑娘哟,你为什么还是默默无语,也不再响起。到命运默默无语时,自己也只好默默无语。今天也不会去想建议不获批准,如何应对。这种时刻在人生途程中,必定会出现,经历一番搏斗毫无所获,就进入思想的空白状态。无奈无助充塞心里,身上也觉得沉沉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也许这只是短暂状态,却明明白白地出现。
而陈礼彰这一辈子心里充塞无奈无助的,只有一次,那是在1943年的“抢救”运动中。落日的血红泻进了窗口,泼在粗木板钉成的小桌上。坐了一天,面前的土纸未着一字。不知如何面对明日的斗争会,那凌厉的喝斥。要不是军分区政委沙云泽主持公道,今生的道路走向何方实难逆料。脾气倔强,该转弯时不转弯,到离休时只落个按副省级管理(就是报纸上讣告中,常见的享受副省级待遇)。抗日时代的战友大都是副省长副部长,在他们面前常觉得抬不起头来,抬不起头的表现形式,就是在各种场合沉默寡言。沉默寡言是又硬又厚的盔甲,紧紧封裹自己,护卫心之脆弱。这种自卑心理只是我们对他的分析,他自己则以为有强烈的自尊。也许自卑与自尊是一体两面,我指给你看的是这一面,他自己看到的是另一面。碰了邹经纬的软钉子,陈礼彰心里的自卑与自尊充分搅和发酵,蒸出了有白又暄的大馒头……决心支持唐汉杰实现建议,就不再只是出于社会责任感。
从医院回家,陈礼彰胸前不适加剧,到医院看了急诊,医生要求他住院检查,他记挂着唐汉杰的事尚未落实,就说推迟几天。多年从政经验告诉他,这样的事谁也不会挺身而出拍板决定。因为没有先例,谁愿意拿自己的位子,为无先例的事去冒险,此事只有找项志远。省委书记不是想见就能见的,要是他推说忙呢。省委书记安排不出时间同他见面,在别人看来不失面子,可他会认为伤了自尊。到老还不能维护自尊,实在太对不起自己。要是项志远有时间同他见面呢?不提出来就会错过机会,再说唐汉杰确实需要支持。他曾经带人到机电厂蹲过点,希望机电厂蒸蒸日上,不能让邹经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找项志远还是值得一试。
他打电话是硬着头皮,晚上十点到机关,用保密电话打到项家。项志远的夫人蓝珊珏一听是他,马上叫项志远来接。项志远客气地说,还是我上你那儿。陈礼彰说,你忙,还是我来。约好星期天下午。放下电话,松了一口气,自尊得到极大的满足,兴奋得走来走去。省委书记想见就能见到,在这个省除了陈礼彰,还有几个人?那是因为他同项志远有特别的渊源。
司机早就把车子开进院子,陈礼彰姗姗来迟。他走到车门前站住,伸到门把上的手停了一会儿,又缩了回来。他在院子里踱着步,去?不去?忽然收住脚步,手一挥,叫了一声走。这一声是对自己说的,是一时决心的体现,赶紧钻进车里,不让它动摇。车子开到一条静谧的马路,树荫把整条马路都覆盖了。到一处院落,武警战士看到小车的车号,铁门徐徐开了。进了铁门,车子驶过三四十米甬道,又来到一个铁门前,一个武警战士挡住了去路,陈礼彰用手杖在脚下的地毯上,猛捣了几下,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轻轻但有力地呵斥:为什么不让进?他被当年警卫的警卫挡住了。
项志远当陈礼彰的警卫员,是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战争硝烟刚刚散尽的时候。过去的警卫员成了一方土地独当一面的人物,令陈礼彰感奋不已,但他不会喜形于色。项志远来省城第四天,就同妻子蓝珊珏登门。陈礼彰的妻子柳岸得知项志远要来家,当夜服了两片安眠药,半夜还醒来三次。蓝珊珏说:不敢劳动陈书记和柳大姐,理当我们来看老领导。项志远在陈礼彰面前这么放得开,这是第一次。他和蓝珊珏一口一个老首长,陈礼彰身上有了飘飘然的感觉。革命一辈子,不求名利,要的就是尊重。省委书记登门拜访,这是陈礼彰从来没有受到的礼遇,别的省委书记同陈礼彰或是老上级,或是只有点头之交,不会到他家里来。
项志远恳切地说,我来省里工作,是中央几个月以前决定的。我来我们省工作的有利条件之一,是我有一位老领导在这里工作,希望陈书记仍然像以前那样指点我。陈礼彰早就不当书记了,几十年来一直担任行政职务,再也没有人叫他书记。省委书记叫他书记,使他回忆起逝去的岁月,也使他想起交出的权力,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还是老部下尊重我,有了这个尊重,比省委书记职位低的人对他的冷淡,他就能泰然处之。吃饭的时候,陈礼彰招呼着:“志远同志,葱烧大马哈鱼,多吃几块,这可是你爱吃的。”这鱼还是通过商业厅买来的。
为大马哈鱼,陈礼彰关过项志远的禁闭。那是四十年前东北一个刚解放的城市。陈礼彰是市委书记,项志远是他的警卫员。一天项志远走到江边,看到一个老百姓打了一条大马哈鱼,有十来斤重,接过来掂了掂,以低价买了。还发话,这个城市,除了陈礼彰,他最大。老百姓不服气,到市政府告了一状,传到陈礼彰的耳朵里,他喊来项志远,询问事情经过。“为吃大马哈鱼,埋汰自己,一个革命军人为解馋,竟然无视纪律,你到禁闭室去做深刻检查。”项志远在陈礼彰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只答应了一声是,转身跑步出了办公室。这件事以后项志远当轶事讲,谈完过程,就说这是老首长对我的爱护,大马哈鱼味道鲜美,禁闭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好坐的。直到他当了处长,才把这个陈年往事,尘封在脑海深处。没想到今天自己成了一个省份权重一时的人物,陈礼彰还记得这早年趣事。项志远心情自然放松,边吃边说,这鱼是老首长给我敲的警钟,老书记,你说是不是?陈礼彰笑得含蓄,吃鱼吃鱼,过去四十年了,不提也罢。警钟不敢说,你喜欢吃,我就让老柳做了,大家一起尝尝。
陈礼彰下了车,拉长着脸。战士问,你有什么事?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举起手杖把战士轻轻一推,我来看项志远同志。警卫不知就里,继续阻拦,不同意开门。已有另一个人跑去打电话,放下电话,奔出来喊,快快,开大门。陈礼彰这才进了车子。车子开到一座欧式别墅停下。此刻,项志远正下弧旋楼梯,急急走进门厅,迎了出来,同气呼呼的陈礼彰握手,陈老,你来了,快请上楼,珊珏也在客厅等着。陈礼彰打量门厅装饰,那些浮雕富有意大利风格,嗬,好阔气,比当年沙云泽住的豪华多了。瞥了一眼廊柱上那个插翼小天使,就随同项志远,扶着雕花栏杆,上了楼梯。到楼面时他一个踉跄,忽然觉得透不过气来,胸前锥心地疼痛。
他滔滔不绝,越说越慢。唐汉杰建议的内容介绍完了,要项志远支持。项志远专注地听着,稍作沉吟,未及表态。陈礼彰把未及表态当成一种表态,似乎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就狠狠地吐出一句话“我是愚民……”项志远和蓝珊珏用满脸惊诧所作的表态,及时得惊人。一个曾经担任相当领导职务的离休老同志,竟把自己称为“愚民”,他的内心不可言传的悲哀与愤懑,该有多么深切。“愚民”之后没有下文,陈礼彰脸色煞白,歪倒在长沙发上。蓝珊珏趋前问,陈老,您哪儿不舒服。项志远也弯下腰,关切地询问,陈老,你身上有药吗?陈礼彰猛揪着左胸:没事。项志远抓住陈礼彰的手,一股冰凉透进了他的心。
“没事……”陈礼彰声音越来越微弱。
项志远命秘书快给省干部医院打电话,不一会儿,救护车来了,他让蓝珊珏随同前往。从此陈礼彰再也没有回家。他不但面对怎么活法,而且很快就要对如何面对死亡,做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