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小说连载 / 太阳醒着
 

太阳醒着

作者:吴崇源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二章 5

5

  过不了几天,项志远的意见已由刘晋熙通过正常渠道向机电厂传达。邹经纬在厂里接到通知就找章文耀布置。这一次慢了一拍,邹经纬早就打算提拔唐汉杰到企管处,没想到让章文耀去办,却说企管处长不同意唐汉杰去当副手。唐汉杰没有背景,没有什么人来打招呼,不要就不要,此事就搁下了,邹经纬没有再过问。如果当时提拔了,在省领导面前就表现出没有埋没人才。事已如此,总不能连夜提拔,只好叮嘱章文耀,省里要调这个人,让他好好准备材料。

  章文耀找和唐汉杰同过事的人,开征求意见座谈会,其中有邬向东、安稻根。他们一听为唐汉杰开这个会,一片哗然。看不出嘛,人才在身边。章文耀又强调这位同志去省里,是省里决定的。他在官场混了几年,反面文章正面做,技巧纯熟。经他一鼓动,会场更是火上加油。邬向东想,不能让这个人上去,这个人具有潜在前途,有很大的威胁性。安稻根想,不能让这个人上去,不能便宜了他。以后要是让我写鉴定,好好给他写上几条。尽管他们没有商量,却在心中达成心照不宣的共识。要在襁褓里扼死他,今天是最好的机会,名正言顺的座谈会,冠冕堂皇的发言。听得出章文耀的倾向,就照他的意向说下去,保证我们说九分,他就会总结出十二分。让那些省领导见鬼去,要从我们手上挖人,简直异想天开。邬向东又想起,这次调动唐汉杰,是去当一般工作人员,还是担任某个职务,事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恐怕是有来头的。即使是去当一般工作人员,凭他的能力,很快就会得到领导的赏识。固然有不少领导喜欢顺从的,而不顾其他,但总得有几个挥汗拉纤的;要是让他担任某个职务,哪可就惨了。他们追问唐汉杰调往何处?章文耀说不知道,恐怕要调离机电系统。终于问出名堂来了,邬向东、安稻根心里都有了谱,不在本系统工作,哪决不会是一般工作人员。是不是调省计经委?邬向东溜出去打了个电话给白庭坚,从厂里调人去计经委不会不通过他。白庭坚的回答是,不知道这回事。邬向东像是自语像是回答:“那就奇怪了,会调哪儿去呢?”白庭坚加了一句:“不管调哪儿,这个人要注意。”回到会场,安稻根正在发言,听下来他的手法是先褒后贬,在贬字上做文章。邬向东明白,尽管章文耀说座谈会关着门开,出了门不要在外面传,但不出三天,在这里讲的话,消息灵通人士很快就会知道,传来传去还可能走样,传出唐汉杰杀了人也不奇怪。此时他想起父亲一生的座右铭:“言要慎,手要辣”,决定不像安稻根那样直接面向对象开火,他换了一个角度。邬向东先肯定唐汉杰是好同志,调省里他举双手赞成,又说他谈的意见对事不对人。章文耀听出邬向东发言的角度很好,鼓励了一番,要大家从不同角度来发言。邬向东听罢受了鼓舞,又讲了一些对唐汉杰的感想。其感想是唐汉杰与担任领导职务不相称之处。他一再声明不知道唐汉杰调去担任什么职务,他确实也不知道。最后他再次重申:“我举双手赞成上级来调唐汉杰,刚才说的,只有一个目的,让小唐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将来更好地工作。”

  钱银华也参加了座谈会。他听了前面几位的发言,好像他们是套好的;不过这样的机会不多,他一定要发言。他讲了一些唐汉杰的优点,说话的时候,没有环顾四周,他没有看到安稻根脸上露出的不屑表情,没有注意到邬向东眼睛里射出不满的光,也没有听见章文耀拿着铅笔敲着笔记本。他最后说:“唐汉杰工作刻苦,技术精,又勤于学习新学科,对现代企业管理科学及经济学素有研究,要是他能调到有关综合部门做工作,对四化建设是有好处的。我人微言轻,不过今天既然来了,我还是把心里想说的说出来。”

  章文耀看出来邬向东、安稻根的发言奠定了座谈会的基调,代表着座谈会的主流,他很满意,临了也不做总结,回去会好好加工一番,把群众的意见报上去。

  会后邬向东给省委组织部写了一封匿名信,举报唐汉杰在国家一级刊物上发表论述国有民营的文章。信中说,国有企业只有国营、地方国营,唐汉杰提出民营,是挖社会主义墙脚,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邬向东想,要堵唐汉杰的路,必须从根做起,这就是他写信的缘由。这封信会不会给唐汉杰带来灾难或麻烦,我们只能拭目以待,需要时间才会有答案。

  有一次星期四下基层回来,项志远在电梯里问起刘晋熙,上次姜华栋同志说的,提一个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的事,办得怎么样?刘晋熙答道,正在办,正在办。

  刘晋熙当了省委组织部长才知道,人才要脱颖而出有多难。有颖则易折。如何造成人才脱颖而出的环境呢?几千年的文化积淀不容许人才脱颖而出,而他的工作却是要使人才脱颖而出,他刘晋熙手中的这一点权力,抗衡得了几千年的文化积淀吗?他深深地困惑了。

  不同的人对同一个人会有截然不同的评价,几乎是一种常识,这里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不同人有不同的利益立场。

  艾庆宁对省报资深女记者黄琳珞说:“生活中漏网的人才一定不少,我们大都不认识。遗憾的是,即使了解,我们也无所作为。唐汉杰是一个人才,让他做漏网之鱼,实在是我省企业界的损失。”黄琳珞说:“如果能像文革时,有人千方百计寻找漏网分子那样,去发现人才有多好。”艾庆宁说:“你要是当年说这种话,也就成了有人拼命寻找的漏网之鱼。”见多识广的人都会有如此感叹,他们不理解,“文革”时欲置人于绝境,人们会拼命去寻找这个“请君入瓮”的对象;而让人发挥才能,愿意多费心神的人却是罕见。

  黄琳珞连夜读完了送来的所有材料。第二天她对艾庆宁说,想见一下这位未曾谋面的朋友。艾庆宁把见面的地点安排在报社的值班室。那天晚上他值班,没有旁人干扰。黄琳珞整个晚上没有像平时采访那样拿着笔和采访本,她没有作记录,只是尽量多听,记在脑子里。他对唐汉杰总的印象很好,此人不像她采访过的某些企业家那样夸夸其谈,也不像某些企业家那样只会背一些数字。唐汉杰目光远大,思维敏捷,见解深刻,知识丰富。

  谈完后,艾庆宁请唐汉杰先走。分别时,黄琳珞说:“很高兴认识了你。”到此时为止,唐汉杰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安排这次会见,艾庆宁昨天只是说有一位老记者想同你见一面。唐汉杰没有问,见面就见面吧,多认识一位朋友总是好的。刚才见面握手时唐汉杰说:“久仰黄琳珞老师,曾在报上多次读过你的大作,你的人物专访很有特色,让读者如见其人,如临其境,而且挖掘出了人物性格的丰富内涵。”黄琳珞哈哈大笑,唐汉杰是第一次听见女人这样大笑,原来女人可以这样笑。这是一个很有自信的女人的笑声,这种笑声闻所未闻,唐汉杰受了感染,兴奋地看着这位文笔犀利的女记者。艾庆宁说:“想不到汉杰见了老黄就作了一番评价,不过今天不是要开黄记者的作品讨论会,今天要讨论的议题是——”他卖关子停了一会儿,才指着唐汉杰说:“今天的中心议题是你。”“是我?”唐汉杰疑惑地睁大眼睛。“对,中心议题就是你。不过换一个说法,今天我们想听听你对若干问题的看法。”黄琳珞说。唐汉杰对自己成为中心议题感到费解,说道:“我和艾庆宁是老朋友,我的看法他都知道。”黄琳珞郑重地说:“唐汉杰同志,我想亲耳听取你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好吧,我们开始吧。”这是一位干练的记者,与人谈话难免带有采访意味,决不拖泥带水。

  唐汉杰走后,黄琳珞说:“我赞成你的看法,此人确是漏网之鱼。唐汉杰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不自弃,不放弃,表现出知识分子参透人生意义,所带来的精神韧性。本行业务受国内外同行的嘉许,业余从事软科学研究,提出的灼见深得姜华栋欣赏,学术界瞩目,比起我做过的‘精英专访’人物,毫不逊色。不能让他这样漫无目标,自由自在地在大海里瞎游,我们要作一下引导。”他们商量要让他参加今年的厂长经理考试。此事只有找项志远。只要他拍了板,就没有人敢说二话。到底请谁去项志远那里游说呢?黄琳珞与蓝珊珏是同学,由她出面也可,只是此事前无先例,恐怕自己面子不够。他们权衡了一下,找艾思明,艾庆宁的父亲。这点小事,艾思明一说,项志远绝对会顺手推舟。可是这几天艾思明在北京,让他打电话来省城说这个事似乎不大方便。黄琳珞想到了柳岸,陈礼彰的妻子。黄琳珞知道项志远同陈礼彰的渊源。此事不必麻烦陈礼彰,请柳岸去说保证成功。主意一定,就由黄琳珞出马。

  至于说服唐汉杰参加厂长考试,艾庆宁说包在他身上。艾庆宁实在过于自信,唐汉杰并不想据此来证明自己。他在谛听的心灵呼唤,与此无涉。何况那心的深处,此刻波平如镜。唐汉杰在玩味“如何活法”。艾庆宁要为他引入新的思路,就算是游戏,再做一次又何妨。原来的平台已然难以突破,唐汉杰坦然面对,唯有向新的高度跨越,才能使人性拥有更高贵的力量。诚然,新的高度的跨越,与此仍然毫无瓜葛,但唐汉杰答应试一试。

  黄琳珞领了任务就赶到柳岸家。叙旧之后,柳岸给蓝珊珏打了电话。“小黄,这事解决了。你就通知唐汉杰,让他好好准备,可别坍我们的台。”能这么快解决,黄琳珞没有想到。他打电话给艾庆宁,请他以最快速度通知唐汉杰。

  艾庆宁对着考场里的唐汉杰,眨了一下左眼,引得唐汉杰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唐汉杰展开试卷,题目难度比组织部的考卷略逊一筹,只是偏重于工具性的问题。这些答案信手拈来,就像高考考生错发了中考的试卷。唐汉杰深知此时这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无甚意义。出了考场,对来助阵兼采访的黄琳珞、艾庆宁说,我是一个最认真的学生,注册生不走完,旁听生好意思走吗?此话引出了大伙儿一阵笑声。艾庆宁说,月明大厦快要结构封顶,我已经去看过,你有时间也去看看。唐汉杰说,这几天不是忙着准备考试嘛,洪月如早就让我去了,这位下海经商去的老同事,想展现他的辉煌成就,我们说好明天下午。艾庆宁说,你看过了,一定很有感慨,他有个多好的舞台啊。也许唐汉杰也有这么一天,他默默地祈祝。

  月明大厦结构封顶,洪月如在他自建的舞台上,演出了有声有色的戏剧。

  他带领唐汉杰参观,踏着毛糙的水泥台阶上了二十八层,不乘施工电梯。他们都是愿意挑战陌生体验的人,不在乎爬几百级楼梯。到了顶层,放眼省城,映入眼帘的是一摊摊方块状的公房,月明大厦点缀其间,犹如鹤立鸡群。洪月如觉得这是最适合打动唐汉杰的所在,他有月明大厦这个庞然大物作后盾。

  “老唐,我们一起干吧。你也不要担任什么高级顾问,也不能让你屈尊当副总经理。干脆来个实在的,你当正总,我当副总,艾部长那里我去说,我们通力合作,把公司再上一个台阶。”

  唐汉杰不认为洪月如在开玩笑。他的目光仍然投向远方,没有侧过身来。也许洪月如提供的确实是一个大舞台,可是唐汉杰一直凝望着远天。辽阔的天空占满视野,灰色的云团在远方驰骋。脚下,密集的楼顶和屋瓦连成一领大席,成了浩瀚长天的底。月明大厦高踞在这个灰蒙蒙的底上,只觉得风在急急地吹,掀起了衣襟,拂乱了头发。唐汉杰一动不动,眺望着。天空这样阔,这样远,阳光早已不见踪影,云团你追我赶,提示前路是未可知的世界,云团的罅隙是白亮的光色,时明时暗,更高的远天有云在飞,他无法看见。四面八方都是天空,都是云团,最后连那转暗的云间罅隙也被吞噬了。天更低了,云也更低。

  或许我们不理解唐汉杰的死心眼,你看进入二十一世纪,一个人副厅级升不到正厅级,就辞官下海,不能在权力岗位上展现自己,就去为老板创造财富,也为自己创造财富,一样有呼幺喝六的感觉。可是唐汉杰不然,他眼前时常会浮现俞师傅生气丧失殆尽,悲苦无助的面影,他们,也包括他自己,如何才能驾驭自己的命运,或者说,命运被驾驭时能表达自己意愿。这样的实践似乎在国有企业更有探索的现实可能性。洪月如对唐汉杰的理解,及对其生命价值的重估,一泓春泉注进了他亟需甘露的心田,心润润的,不见了干涸。唐汉杰最终还是婉拒了洪月如。

  “不。”唐汉杰说得很轻,却很坚决。他不想做私营企业,他要做国有企业,要增强这部分经济基础,为广大老百姓造福。他想的是,不让机电厂的工人和技术人员的血汗白流,他要对得起机电厂这块土地,也要对得起承载这块土地的更大的土地。

  他们在楼顶盘桓了一个多小时,洪月如仍然得不到他要的结果,他不甘心,“那好,你还是高级顾问。任总经理,再给你三天考虑。”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太阳醒着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企业推广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