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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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会上项志远约姜华栋星期天来家，老朋友聊聊天。自从当了省委书记，可以聊天的对象不多。同志们相处都不错，可是都忙，哪有时间闲谈，再说其他同志都是下级，人家掏心掏肺同你说什么呢，除了汇报工作，就是商量工作，其他还能说什么。这种距离感，只有他静下心来独处时才能感觉出来。谁没有独处的时候？要能自己与自己相处，这是一种灵魂修养的高境界。确是有人自己不愿意同自己相处，但不管职务多高，人总是需要沟通的。难得有的清闲日子，他就会想起为数不多的老朋友，姜华栋就是其中之一。

　　项志远的邀请正中下怀，姜华栋要给项志远送一副端砚，已经托人买来多时了。昨天，唐汉杰来家小叙，说是来请教，姜华栋只按通常此种情景的套话，说了哪里哪里。此时所说的请教和哪里哪里，只是随口讲讲，不具有通常的意义。其实他们之间请教和哪里哪里是不必说的。需要说这样的话，就不可能进行深层次的交流。

　　他们坐下就切入了正题。唐汉杰从《共产党宣言》谈起。这本来是个老题目，现在谈起来变得新鲜，姜华栋觉得面前这个年青人（相对地说）一定有自己的心得。姜华栋挺直身坐在单人沙发上，始终聚精会神听着。唐汉杰谈到了马克思恩格斯为一八七二年德文版《共产党宣言》撰写的序言。姜华栋从书架上取下了一册马恩著作，翻到这篇序言。唐汉杰说的是这一段：“第二章末尾提出的那些革命措施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现在这一段在许多方面都应该有不同的写法了．．．．．．尤其是有了无产阶级第一次掌握政权达两个月之久的巴黎公社的实际经验．．．．．．”［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２２８页，１９７２年５月人民出版社第一版。］他们又一起把《共产党宣言》读了一遍，姜华栋读的是单行本，唐汉杰读的是选集。

　　唐汉杰先读完，他捧着选集看着姜华栋。姜华栋目光透过老花镜慢慢在书上移动，读完后摘下眼镜。

　　唐汉杰这才开了口：“马克思恩格斯写那篇序言是在一八七二年，距离起草宣言的一八四八年相差二十四年，其间一八七一年发生了巴黎公社，二十四年的革命运动必然会促使科学社会主义向前发展，我们今天的理论不是一样随着实践的深入而向前发展嘛．．．．．．”

　　姜华栋受了感动，又一次感受到理论探讨激发出来的美感。他听唐汉杰又说：

　　“巴黎公社提供的经验告诉我们，生产运动不一定要由国家直接干预，而可以由工人参与管理的企业直接掌握。”

　　姜华栋沉吟着：“由此引出的启示是什么？”

　　两人一起陷入了沉思。

　　墙上的挂钟滴答声越来越响，他们在静默中思考。

　　唐汉杰小心翼翼寻找着恰当的措辞：“国家对企业的管理只是法律和政策的引导，不再把企业统在手上，而是放手让企业自己去管理，只向企业收取税金。巴黎公社的经验可以借鉴，国家机器不再管企业，而由工人，当然包括技术人员、管理人员，组织起来管理．．．．．．”

　　唐汉杰说得很慢，几乎每个字都经过思考的筛选，他顿了顿，又小心地加了一句：“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学术研究，百家争鸣，这是党的一贯方针。现在谁也不能扣谁的帽子。你的看法可以作深入研究。”姜华栋想不应该给唐汉杰泼冷水，鼓励地说。看来面前这个人有脑子，他出了个题目：“你可以由此为出发点，探讨一下大中型企业改革的思路。”

　　唐汉杰说：“我想集中一些时间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希望得到姜老更多的指教。”

　　姜华栋听了唐汉杰的话，感到后生可畏，说：“我们一起探讨吧，我也要不断学习。”

　　姜华栋不再说话，静静凝视着唐汉杰。唐汉杰两眼射出灼人的光芒，心中感受的美感，正成为这两束光的高能燃料。姜华栋看到了自己年青时代的影子，在心里对自己说：即使你的愿望已经苍老，也要让它重新展现绿色，唐汉杰应该是一片滚滚绿云。一定要让项志远接受推荐，不能再迟疑了。送客人出门时，姜华栋握着唐汉杰的手：“希望你再来。”

　　后来唐汉杰根据由此出发的思考，写成了论文《企业国有民营模式的探索》。

　　项志远难得清闲的日子就在家练字。

　　小时候学过书法，后来就荒疏了。没想到如今当了省委书记，写字的机会与日俱增。出席典礼要签到，到基层检查工作，要写字留念，有些英雄集体须要题字鼓励。这些倒也罢，写了总是小范围的摆设，可恼的是大桥大厦的题字，天天有多少人看，写得太差，人家会骂：这臭字。写开了，还有索字的，简直把他当书法家了。项志远有群众观点，总想尽力写得好点，下决心练字由此而来。有一次去玫瑰花园看望离休老同志，那里有写字班，不少鹤发童颜的老先生正在习字，也有写得好的，项志远同他们切磋几句，兴之所至接过笔，写了四个大字：实事求是。那些老同志都过来凑趣，说写得好。项志远固然没有手舞足蹈，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回到家就宣布要练字。消息传出去，不少人送来了文房四宝。最多的是各类名砚、名墨、湖笔、宣纸，书房都快成了文具店。办公厅特意联系了一位书法家，来给他讲写字要领。项志远自然虚怀若谷，认真好学。但他更喜欢临摹。颜真卿、欧阳询、柳公权的字帖都拿来写。他不想师从一家，要兼收并蓄，口中尽管没有说，心里却想自成一家。写字的时候，有时蓝珊珏也过来看看，但决不会为他研墨。不过，项志远写字大都用墨汁，研墨的工序通常是免了。蓝珊珏调侃他，八十岁学吹打。项志远说，八十岁学吹打，也得学得像。写着写着，练字变得不是目的，他就着唐诗练大字，沉浸在诗的意境中，写字变成陶冶性情的积极休息。

　　姜华栋一进门就说：“志远同志，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喽。”

　　项志远睁大眼睛，表示不知道。

　　“踏天摩刀割紫云。”姜华栋吟诵道。

　　“端砚？”项志远有古典诗词的修养，故有此联想。

　　姜华栋从包里取出一个锦缎盒子，说：“对。我去肇庆，当地的同志送的。”他临时找了托词。

　　项志远接诵道：“纱帷昼暖墨花香，轻沤漂沫松麝薰。”

　　姜华栋一脸惊喜：“你熟读李贺的诗？”

　　项志远不敢掠美，连忙摆手：“我不过是练字的时候，现买现卖。”

　　姜华栋打开盒子，盈尺砚台，二龙戏珠。

　　项志远托在手上：“好砚，刀法细腻，二龙栩栩如生。”

　　放到桌子上，拿起墨，沾了水，在上面磨了几下，瞬即满室飘香，项志远连声说：“好砚，好砚，果然石质细润。老姜，谢谢你喽。”

　　姜华栋说：“不用谢，我放着也是放着，拿来给你物尽其用吧。”

　　项志远招呼姜华栋走到窗前的大书桌旁，说：“你看，写得怎么样？”

　　桌上是项志远写好的唐诗对子。姜华栋吟诵起来：“‘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这是颜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是欧体，‘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这是柳体。”

　　“我偏爱柳体，俊秀飘逸。”项志远脸上流露出俊秀飘逸之气。他举起笔写下：“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姜华栋欣赏着，说：“这是柳——，不，这是颜体，似乎也不像颜体，又有颜体的骨．．．．．．”

　　项志远有点自豪，有点按捺不住：“这是——”

　　姜华栋看着项志远的眼神，恍然大悟：“噢，这是项体。”说完抚掌大笑，项志远跟着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都是十分自信的男子汉才有的笑声。笑声自然纯净，没有底气不足的颤音。项志远意犹未尽，写了一张又一张，姜华栋一张张摊在长桌子上，来回看着，一边揣摩一边想，运笔越来越遒劲恣肆，快赶上近代某位大人物的笔体。

　　项志远停下笔，开始了他特有的茶道。姜华栋想起此行还有一个任务，喝完第一杯茶后，说：“志远同志，我省经济研究工作要加强，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空缺，我给你推荐一个。”他这次准备有的放矢地举荐唐汉杰。一个有才能的人在他成长发展时期，能遇上一个才能盖过他，又有提携他的条件的人，那他此生有福了。这与社会形态无关，不同历史时段都是如此。历来有才能的人被埋没，没有遇上这样的人是一个重要原因。唐汉杰此生有福了。如果他没有遇上姜华栋，如果姜华栋不是同项志远说得上话，那他在白庭坚、许春基、邬向东的统制下，只有碌碌无为一途。看看我们阅历中，那一二个有才能的人，不能不为他们没有这样的福分而扼腕。对于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社会关系总和，唐汉杰要不是躬逢改革开放，姜华栋对他的赏识，只能是水中月镜中花，这里蕴含的必然性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前提。唐汉杰和姜华栋的邂逅却带有偶然性，令人感叹命运之不可捉摸，显示博彩性质。当然唐汉杰寄希望于越来越提高的生产力，由此给人们提供的发展机会，不是白庭坚他们所能抗拒的。

　　“好啊，有好的人才可别藏着自己用。如果全省的英才都归我用，那我们事业会更加兴旺发达。”项志远说。姜华栋详细介绍了唐汉杰的情况，特别指出在他刚到任时已推荐过。项志远要求能不能写个简要介绍。姜华栋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工整小楷的十六开纸，递给项志远：“工作表现、人品素质、主要著述，全写上了。”项志远轻轻读了起来，机电设备厂？许春基回答不出提问的尴尬面孔，在眼前一闪，在这样的人手下，压抑人才不足为怪。也许在领导岗位上的同志，可以做点工作。读完放在沙发靠手上，说：“这个事我一定请刘晋熙去办，你放心。”他们又聊了一些闲话，两人都充分放松，姜华栋感到备受尊重，心里舒坦，项志远满足了家常叙谈的愿望，心情轻松。

　　项志远打着手势，请姜华栋进入餐室，两人对饮起项志远家乡送的高度白酒。项志远只喝家乡的白酒，不喝国产高价白酒，不喝路易十三，他把此种嗜好的选择，作为廉政自律的措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