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 作者:云岫819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1-14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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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青年女子兰芳在非典时为保护儿子不受传染,被迫与一位男青年同居一室,受到家人及同村人的猜疑,她自尊自重自立,毅然外出打工,担负起独自抚养儿子的重任.

归途

  2003年的春天,是口罩的春天,是白色的春天, 全世界的人都陷入对SARS病毒的恐慌之中,人们犹如惊弓之鸟,一声轻轻的咳嗽,也能吓得人们四处逃窜。人们外出都戴上了口罩,上飞机乘火车也都得测量体温,大路小路处处是关卡,不放过任何一个发热的病人。空气中弥漫着中药味和消毒水的味儿,一场全民非典防疫战正全面展开。

  兰芳一早就抱着儿子小宝来到汽车站。丈夫陈宏远要送她,她不让。她想:宏远在工地还是比较安全的,少出来一次就少一份危险。车站上人很多,看样子大都是外地人返乡的,人们口罩上的惊恐的眼睛很不友好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并且尽量与人拉开距离。她抱着儿子挤到售票处,拿到车票一看,离发车只有二十分钟,她又急忙向检票口走去。 九个月大的儿子已经很沉,再加上被口罩憋得难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还挎着一个大旅行袋,累得气喘嘘嘘,豆大的汗珠从她俊俏的脸上滚落下来。

  “兰芳,你到哪里?我帮你提。”

  随着话音,一只手伸过来,从兰芳的肩上接过旅行袋,兰芳抬头一看,又惊又喜,原来是同村的初中同学崔志鹏。

  “崔志鹏!你也回去吗?”

  “这么说你也是回去啰?那赶快走吧,还得量体温。”

  站在红外体温测量仪前,兰芳的心突然紧张起来:听说体温高的,马上就会被送到医院隔离,我们三个可千万别、、、、、、想到这里,她侧过脸看看志鹏,他正对着孩子作鬼脸,逗得孩子格格地笑,她才发现,他没有戴口罩。

  还好,三个人体温都正常,她松了口气。

  踏上去G县的汽车,兰芳见只有后面还空着几个座位,忙和志鹏挤过去坐下,她要把儿子接过来,小家伙竟然扭着不要妈妈。

  “哈哈,这孩子跟我有缘。儿子,快叫爸爸。”

  “胡扯什么呢,小心我撕你的嘴!”兰芳笑骂着,做出要打的样子。

  “哈!当时我去当兵,你也不等等我,急着嫁人,要不这儿子可真是我的!”

  咚咚的几拳头,砸得志鹏哎呀直叫,车厢里响起一片笑声,冲淡了弥漫在车上的不安和紧张的气氛。

  “兰芳你把口罩摘下来,这车上的人都是经过检查的,没有危险份子,你这漂亮的脸蛋遮着多可惜呀。”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兰芳边骂,边摘下口罩,呼吸顺畅多了。

  “这样多好看!”

  说笑间,汽车发动了。她看看表,8点整,如果车开得快,上午就能到家。妈妈一定在村口望着,几个月没见着外孙,肯定是天天盼,夜夜想,等会看到小宝,不亲得满脸口水才怪。想到这里,她不禁笑出声来。

  她是春节后随着宏远来到上海的,宏远是一个建筑队的小包工头。他舍不得粉都都呀呀学语的儿子,就叫她母子同来上海租了套40平米的房子住下,宏远每天按时上下班,兰芳在家带孩子做饭,小屋里充满欢声笑语,倒也其乐融融。谁知进入4月,非典的形势一下子紧张起来,电视上天天播报哪地方有几个确诊病例,哪地方又出现几个疑似病例,广州、北京的情况更严重,有好几个医院的医生护士都被传染,几十个医护人员以身殉职。最近又听说为防止疫病外传,北京要封城了,“可能是真的,居委会也在动员我们,叫我们不要返乡,你俩快回去吧,再迟了可能走不了了。”“你呢?”“我工程未完,哪能走?走了半年的工钱就泡汤了,几十个小兄弟还等着我发工钱呢。”兰芳准备先回娘家住段时间,因为她也想妈妈了。这几天,她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衣服被子洗叠得整整齐齐,临走时又千叮咛万嘱咐,难分难舍。此刻,她觉得有一根线把她的心拴在了那间小屋里,拴在屋里的他的身上,随着车速的加快,这根线扯得越紧,扯得心里慌慌的。

  “怎么不说话?想老公啦?他怎么不回去?”志鹏见兰芳沉默不语,想逗她开心。

  “他工程没做好,走不了,真叫人不放心。欸,几年没见你了,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上海做点生意。非典来了,我妈不放心,非要我回去。还真巧,碰上你。”志鹏看看怀里的孩子,小宝睡着了,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为小宝盖上,又把他歪在一边的口罩扯正,“小孩子抵抗力差,还是小心为好。”

  “谢谢你啊,志鹏,要不我真累得够呛。”兰芳真诚地道谢。

  “谢什么,小事一桩,鄙人甘效犬马之劳。”

  “你就爱耍贫嘴。”两人都笑了起来。

  汽车开出上海市区,速度更快了。除了志鹏和兰芳偶尔说笑外,其他人的嘴都紧紧捂在口罩下面缄默不语,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看着窗外,忧心忡忡的样子。

  本来中午就能到县城,可下午两点才到湖州。因为每经过一个城市或集镇,汽车都要停下来,所有乘客都得接受查验站的体温测量,上来几个身穿白大褂脸上被捂得只剩两只眼睛的医生或护士,拿着体温表要大家塞到腋下,几分钟后掏出来一个个登记下来,测完一车人需要半小时左右。也有的地方不用体温表,用的是象手枪一样的测温仪,医护人员拿“手枪”在额头点一下,体温马上显示出来。快是快些,但不是太准,有好几个人测出是33度、34度,好在只要不是高于37度,一律放行。如果有高于37度的,全车的人就跟着倒霉了,发热的马上送到医院,其余的人都被赶下车来,送进留验站,隔离起来观察半个月,如果再没有人发热,这些人方能回家。他们亲眼看见前面的一辆车被拦,满车的人神色沮丧地提着大包小包低着头进了留验站,周边的人躲得远远的,就象他们都是瘟神。所以尽管汽车是蜗牛似的行进,兰芳和志鹏还是很庆幸闯过了一道道关卡。

  小宝又哭了。这家伙早就不耐烦了,小手指着窗外,另外一只手拽着志鹏的衣领,要志鹏抱他出去,兰芳只好接过去,扯起上衣把乳头往他嘴里塞, 饱满的乳房现在已瘪得吸不出乳汁,他们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平时车一停就蜂拥而上的小商贩,此时一个也看不见,路边饭店、小卖部一 律关门。志鹏只好一边哄逗着小宝,一边安慰兰芳,“快到了,坚持就是胜利。”

  吕坦副县长带队检查完宾馆,比较满意。这宾馆在城郊,又靠着公路,作留验站是最好的,可以住一百来人。随着留验观察人数的增多,原来只能坐几十人的小留验站已不能满足需要,县政府就租下了这个宾馆,把楼梯入口处封闭起来,只留一个小门。卫生防疫站的同志给每个房间喷洒了消毒药水。一切安排妥当后,吕坦上了停在路边的小车,他要休息一下,他已连续半个月都未睡过安稳觉。非典的阴影象暴雨来临前的乌云紧紧地压在人们的心上,一种无形的恐惧渗透于空气之中,无处不在。人们谈非色变,仿佛世界的末日即将来临。他非常感慨,我们的党员和干部,关键时候还是能打硬仗的,是有责任感和奉献精神的。自从市里开会布置了对所有回乡人员留验观察的任务后,各级干部,所有医护人员都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这场没有硝烟的防疫战。就连村干部也自觉行动起来,组织党员轮流值班,把守进村的所有路口,除了飞禽,任何人也不能擅自进村。在这种情况下,他作为县里的分管领导,防非领导组组长,必须率先垂范,冲锋在前。在查验站拦第一辆车时,看到大家眼神中的犹豫和担心,他拿着体温表第一个冲上车,当夹杂着汗味、馊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时,他虽戴着口罩也不禁屏住呼吸。前天晚上,有个村打电话说有个打工返乡的妇女发烧,他跟随救护车到妇女家里,看到亲属们都畏缩不前,他只好亲自走到病妇身边,为她戴上口罩,把她扶上救护车。这是第一例可疑病例,医护人员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他在动员医护人员出发接病人的时候竟有些不忍,好象是动员战士们去拼刺刀,去打肉搏战,一方面鼓励他们舍身向前,一方面又怕他们献身疆场。他反复叮嘱、反复检查医护人员的防护装备,并且亲自带队。医生和护士都很镇定,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坚定地实践着他们在非典防疫动员会上宣誓的诺言,很有些悲壮色彩。昨天医院院长来电话说,那位女病人已退烧,没有非典的症状,看来是一般感冒,他才松了口气。他害怕SARS病毒入侵县城,他要想方设法、拼尽全力把非典拦在县外,把危险控制在最小程度。为此,吕坦豁出去了,查验站成了他的办公室,饿了,来份快餐,困了,在沙发上打个盹。晚上,随便找个地方洗洗。回到政府机关开会时,他发觉大家都尽量避开他,好象他的身上带有SARS病毒,他有些委屈,有些气愤,但换个角度想想,也能理解。

  他在东思西想中正进入朦胧状态,一阵吵闹声传来,睁眼一看,一辆大客车被交警引导到宾馆前的广场上,警察在叫乘客下车。

  “还没到车站,怎么在这里下?”“离城里还有两里路,饿了一天,怎么走得动啊?”人们七嘴八舌嚷道,不愿下车。

  看来群众还不知道上级规定,得和他们说清楚,吕坦揉揉疲惫的双眼,戴上口罩,从小车里钻出来,登上客车去劝说:“老乡们,为了你们的健康,为了你们家人的健康,上级规定,凡是从外地回来的人员都得在宾馆住一阵子再回家,这是为你们好啊,快下车吧!”

  “我们刚量过体温,都正常,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呀?”

  “不是关,叫留验观察。就是防止从外面回来的人携带非典病毒,这是对家里人的一种保护措施。”

  “我们没有接触非典病人,哪来的病毒啊!你们把我们都当作瘟神啦?”

  “我们不下车!我们要回去!”

  “老乡们,这是上级的规定,我们都得执行啊,这确实是对你们的家人负责呀。再说,宾馆条件很好,每顿有专人送饭,不会委屈你们的。下来吧。”

  在吕坦苦口婆心劝说群众时,交警已示意驾驶员下车,驾驶员哪敢和交警抗衡,乖乖地带头走下车来,大家一看驾驶员都下来了,这车也不可能再开了,才无可奈何地提着行李下车,有人下了车就想往外跑,可公安干警已拉起警戒线,没办法跑出去,只得进入宾馆。

  人已陆陆续续下得差不多了,可吕坦看见车尾的一男一女抱着孩子好象没有下车的意思,吕坦走上车,只听见女的对男的嚷道:“要下你下,我是不去的,那么多人,要有一人得了病,全部要被传染,一个也逃不掉。我要保护我的儿子。”

  “可是,这不是短时间的事,要吃要喝要睡要上厕所,这车上怎么解决呀?”

  “对呀,你丈夫说得对,宾馆里条件好,你一家三口住一个房间。别人有病也传染不到你们的。这车里要什么没什么,晚上会把孩子冻病的。”吕坦接着志鹏的话恳切地说。

  “我们不是一家人,我和他是一个村的,”兰芳的脸一下红了,她见眼前的这位干部很和蔼,不由得降低了声音,但态度很坚决:“我害怕,那么多人关在里面,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万一、、、、、、,反正我是死也不进去的。”说完她把孩子抱得更紧,唯恐谁夺走了他……

  “你不走我也不走,陪着你们。”志鹏见兰芳如此坚决,知道再劝也没有用,他又调头对吕坦说:“这位领导,有我在这照顾他们,你就放心吧,实在不行,我们再进去。”

  吕坦看看这位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觉得他很可靠,“那好吧,空房间有很多,你们随时可以进去休息,晚饭马上送来了。”他看看表,“我要去开会,散会后我再来看看。”

  兰芳目送吕坦的小车开走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好象脱离了什么危险。志鹏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你以为真能在车上过日子?”

  “都说你精明,我说你笨。”兰芳的秀目里闪烁着狡黠和得意,“这公安夜里不睡觉?他们打个盹我们就溜走了。”她把小宝放在座位上站起身掸掸衣服上的灰尘,心有余悸地说:“我真怕刚才那领导动武的。不过,我豁出去了。”

  “这个人是个好干部,你看除了他哪个还敢靠近我们?就象我们都成了非典病人,也就是他,不嫌弃我们,苦口婆心地做工作。”

  “你说得对。咦,你看,送饭来了。”兰芳惊喜地指着大门,“志鹏,快去拿,多拿点,饿死了。”

  志鹏看见,一个系着白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从电瓶车上往下搬盒饭,把盒饭码在宾馆的门口,然后退后几步,对楼上喊道:“开饭啰!”转身骑上电瓶车走了。

  志鹏听见楼上杂乱的脚步声,赶快几步跨下车去,赶在众人之前拿了四盒饭回到车上。

  楼上的几十人蜂拥而下,楼梯口的门差点被挤坏,数十双手争先恐后地去抓饭盒,刹那间,盒饭被抢光,地上白米饭撒了一地,后下来的十几人见饭没有了,对着广场上的警察喊道“饭没有了!快送饭来!”

  一个警察赶快大声答道“别急,饭不够马上再送!”说完就用手机打电话去了。

  兰芳喂着小宝,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有些庆幸,志鹏苦笑着摇摇头,“都饿极了,就是这非典给闹的。”

  当所有的人都拿到饭以后,一个警察用链条锁把宾馆的门锁上。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暮霭沉沉。

  兰芳抱着小宝,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寻找着逃跑的机会。她失望了,因为她发现,警察的眼睛紧盯着汽车,一刻都不放松。她又把希望寄托到夜深人静之时。

  “兰芳,毕业后还真很少看到你,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志鹏见兰芳焦急的样子,想稳定她的情绪。

  “我读书时很丑吧,怪不得你都不正眼看我,你当时又帅,学习成绩又好,还会说笑话逗人乐,不少女生围着你转,你没看上一个?”

  “哈哈!那时才十五六岁,哪懂男女之情?你那时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很安静,象个淑女,没有现在这样泼辣。”

  “唉,都是生活逼的,他爸长年在外,家里的事不都靠我呀。”

  兰芳看着夜色中志鹏模糊的轮廓,“志鹏,你对象谈了吧?”

  “谈了,一个村的,又是同学,你认识,叫张义香。”

  “张义香?”兰芳吃惊地叫道,“她可是校花,女同学中数她最漂亮,成绩又好、、、、、、”

  “怎么?我配不上她?告诉你,一物降一物。”志鹏得意地说,“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她姑在城里为她找了份工作,她的眼光可高了,一般人都看不上,可我一发起攻势,她还答应了。这就是缘分。本来五一结婚的,这非典一闹,只得往后拖了。”

  “那、到时要请我吃酒啊。”兰芳的心里忽然酸溜溜的。

  “行啊!”志鹏好像没有注意到兰芳情绪的变化,“看来暂时走不了,我们休息一会吧。”说着,他走到车门处,蜷着身子躺到双人座位上,不一会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兰芳睡不着,她看看窗外,几盏稀疏的路灯,几圈晕黄的光线,大地、树木好象都沉睡了,周围一片静寂。可坐在广场边上的警察,眼神炯炯,丝毫没有打瞌睡的样子。

  志鹏要结婚了,而且对象是最漂亮、最优秀的同学,她应该为他高兴,可不知怎么,心里有些酸酸的,可能这就叫吃醋吧。读初中时,虽然不懂谈情说爱,可志鹏一直是她心仪的男孩,她留意志鹏的一举一动,她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扫向志鹏的座位。志鹏去打篮球,她也一定去体育场锻炼,志鹏上学,她也尾随其后,听他和同学胡侃乱吹,她在后面抿着嘴笑。枯燥的学习生活,因为志鹏变得温馨,变得浪漫,可因为矜持和自尊,她从没有靠近过志鹏,更没向他表示过什么。她觉得志鹏太优秀了,她和他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永远走不到一块。初中毕业后,志鹏上了重点高中,她读了职高,再后来又听说志鹏去当兵,渐渐的,音讯越来越少。结婚后,她的小家庭日子过得很红火,很幸福,她把志鹏珍藏在记忆深处,谁知今天轻轻一碰,这股柔情便泛滥起来,双颊飞起两朵红云,幸好天黑,无人看见。她觉得志鹏现在真正成了一个豁达成熟、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应该有他的幸福生活,自己应该祝福他,千万不要让他看出自己的情感,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丈夫。

  兰芳理好了思绪,看看手表,已快十二点,警察正在小声交谈,她的心里更加着急,喊醒志鹏,志鹏看看周围,摇摇头,“看来想趁警察睡着时溜走是不现实的,看住我们是他们今晚的主要任务,我们走了就是他们的失职,你想他会给你机会吗?搞不好还会吓着孩子。我看只有等到天亮,再找他们求求情,看能不能放我们回去。”

  忽然,一辆小轿车疾驶而来,停在大车旁,志鹏和兰芳探头一看,下车的正是白天的那个领导,见这位领导快步跨上车来,兰芳一阵紧张,忙抱紧小宝。

  “孩子没冻着吧?”吕坦摸摸小宝的手,小手热乎乎的,他看着紧张的兰芳,笑了起来,“不要害怕,我不是来抢孩子的。你们在车上过夜,我不放心。现在晚上气温还很低,要是你们冻病了就麻烦了,就要被当作疑似病人送去隔离呢。特别是孩子,怎么能这样折腾呢?还是进宾馆吧。”

  “领导,求求您,放我们回去吧,我们都很健康,没有携带病毒,我们回去在家隔离,哪儿也不去,不会传染别人的。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放我们回去吧。宾馆我是坚决不去的。”兰芳恳求说。

  “你呀,真固执。”吕坦无奈地摇摇头,“好吧,你们住哪儿,我用车送你们。”

  “吕县长,按规定是不能让他们回去的。”站在一边的警察试图劝阻。

  “我也知道,但为了孩子,搞点特殊吧。晚上你们多辛苦啊。”吕坦对警察点点头,坐进了汽车。

  志鹏和兰芳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连声道谢,匆匆提起行李抱着孩子钻进了县长的小车。

  栗园乡离县城仅十多公里,一会儿,汽车就左拐驶进村道,向前两公里就到兰芳家了,兰芳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忽然,司机发现前面的路上横了一根拦竿,两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人迎着车灯挥手,司机估计是查验站的人,忙摇下车窗,告诉他们是县里的领导来了,他们一看见吕县长,赶快跑到车门边,“县长辛苦了,这个时候还来检查工作呀,我姓李,是村书记,这位是民兵营长,姓卢,今天晚上我俩值班,这不,我们都在岗呢。”吕坦握住他们的手,“你们辛苦了,我不是来检查工作的,我给你们送几个人回来了。”他叫出兰芳他们,“这是你们村的吧?因为孩子小,又是半夜,我准备把他们送回去,让他们在家里隔离。”

  “哟,这不是志鹏和兰芳吗?”见他们两人都没戴口罩,两位村干部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你们怎么走一块去了?噢,一同从上海回来的。乖乖,不得了,县长亲自送你们。吕县长,您真是爱民如子啊!县长,这大半夜了您就不要再送了,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送他们回去,您就放心吧。”志鹏和兰芳见了书记和营长也非常高兴。吕坦见他们都很熟,离兰芳家也不远,就没有再坚持,和他们道了别,就掉头返回县城。

  志鹏和兰芳正要抬脚走路,忽听李书记严肃地说:“志鹏兰芳,按说县长对你们都例外照顾,我应该让你们回家,可村有村规,我们在这里设卡已有几天了,凡是从外地回来的,一律要隔离两周才能回去。你们也只有委屈一下。”兰芳一听,象一桶凉水从头上淋下。“李书记、、、、、、”“卢营长,先给他们量体温。”李书记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卢营长从口袋里掏出体温表,递给志鹏和兰芳,两人顺从地把体温表放在腋下,可小宝不愿了,哭着蹬着,兰芳趁机哀求说:“书记,营长,帮帮忙吧,我们好不容易逃过县里那一关,都到家门口了,孩子这么小,让我们在自己家隔离吧,保证不出门。”志鹏说:“要不我跟你们去,让兰芳带孩子回家吧。”

  “回家?我们能派人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村民不会同意的。前天,一个从北京回来的偷偷地藏在家里,被村民发现,村民告到县里,县里派公安来强行把他一家带到县城隔离去了。你们不要妄想了!看看体温。”卢营长跑到小屋的电灯下看看温度计,“书记,体温正常。”

  “好,我在这守着,你送他们。仓库那边已住满,林场还有几间房,让他们去林场吧。”

  到林场是一条山间小道,崎岖不平。夜,黑魆魆的,一簇簇杂树丛象蹲坐在那里的怪物,山林,此时显得神秘莫测。山风吹来,兰芳打了个冷战,志鹏接过小宝,用外衣把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让他伏在自己肩上,卢营长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兰芳和志鹏借着手电的余光深一脚浅一脚地紧随其后。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到了林场,卢营长开开门,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烛光照亮了这三间七十年代留下的土坯瓦房,房顶上吊着蜘蛛网,地面潮湿,弥漫着一股霉气,中间屋里留有看山人用的锅灶,两边屋里放了数十张课桌,可能是搬来当床的。卢营长看着他俩失望的神情,略带歉意的说:“村里没房子,将就点,天亮通知你们的亲属为你们送被子、送饭,但只能送到前面隔离线,你们去拿,你们不得走出隔离线。我们每天有人来给你们量体温。这房子旁边有个山塘,用水比较方便。你们互相照应着点,我走了。”

  “营长,我们这孤男寡女的住这多不方便,人家要说闲话的。”兰芳低声说。

  “还会有人来住的。这特殊时期,谁会那么无聊啊。放心吧。再说这种事要靠你们自己把握。”掉头对志鹏做个鬼脸,“志鹏,你可不要乱来哟!”志鹏笑着说:“放心吧营长,你还不知道我?我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兰芳红着脸啐道:“你们瞎说什么!”

  送走营长,志鹏把凳子搽干净,叫兰芳坐下,安慰她说:“ 既来之则安之,看来是回不去的,好在这里有水有灶,我们可以自己做饭,天亮我给家里打电话,要他们送东西过来。”兰芳懊悔地说:“早知道这样真不该回来。”“可已经回来了,就顺其自然吧。”

  志鹏用竹枝扎起一把大笤帚, 把里里外外和房上的蜘蛛网扫得干干净净,在两边屋里拼起了两张床,又燃了一堆火,火光驱散着屋里的湿气和霉气,小屋渐渐泛出了暖意和生机。

  山下雄鸡的喔喔声开始此起彼伏,山的轮廓逐渐分明,天亮了。志鹏拿出手机给他母亲打了电话,把要的东西一一报给母亲,兰芳也用志鹏的手机给妈妈打了电话,要她把需要的东西送过来,最后,兰芳又给丈夫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和小宝被村干部隔离在山上,但没好说和志鹏住一块,丈夫听了很意外、很着急,但又无可奈何,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带好小宝。

  不到一个小时,门外传来兰芳母亲的叫声,兰芳抱着小宝就往门外奔,门口是一片开阔地,约二十米外的地上,果然有条石灰线,还写了“隔离线”三个字,两位母亲被村干部拦阻在线的那边,看到兰芳和小宝,兰芳母亲喊着“小宝,我的乖乖”不顾一切要去抱小宝,被村干部一把拽回来,“你要过去就不要回来,连你一起隔离!站远点!”小宝也看见外婆了,张开两只小手要扑向她,被村干部又是瞪眼又是吼地吓哭了。

  两位老人一边嘀咕一边忙着从拖拉机上往下搬东西,锅碗瓢勺水桶、大米鸡蛋蔬菜、被子枕头衣服等一应俱全,村干部笑道:“你们把家都搬来了。”志鹏说:“你们要把我们隔离这么长时间,我们只好打灶烧饭,否则顿顿送饭要把两位老人累死。”

  东西卸完,村干部催两位老人离开后才让志鹏跨过“三八”线把物品一件件地搬进小屋。不到两小时,灶垒起来了,“床”也铺上了被子,炊烟袅袅升起,菜的香气弥漫满屋,在阳光照射下,屋子也亮堂了,兰芳感觉到了家的温馨。

  志鹏包下一日三餐,兰芳照看小宝,白天倒过得轻松自然,到了晚上,兰芳总觉得別扭,这孤男寡女同居一屋,连个房门也没有,怎么睡得踏实!头两天晚上,她吹灭蜡烛后,总把耳朵支楞着,捕捉着静夜里的动静,好在那边屋里的志鹏好象特别困,头一挨枕头就传来响亮的呼噜声,兰芳于是很放心又颇感失望地翻身睡去。她问自己,假如志鹏夜里跑到她这边来了,她怎么办?顺从还是抗拒?尽管她渴望投入他的怀抱,但理智告诉她,她已有家庭,他还没结婚,如果与他发生那种事就是道德败坏,传出去两人都会身败名裂,会害了他,自己的家庭也会破裂,儿子长大了也没法做人。一定要守住自己的清白。现在看来志鹏根本没有那种想法,可能他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样更好,两人相处会更加自然。

  转眼快一周了,却没有人再住进来。村里的卫生员每天来给他们量体温,两家的母亲轮流为他们送来新鲜菜。奇怪的是,村里的一些人也陆陆续续来看他们,站在隔离线外对他们指指点点,开始,他们以为是亲戚朋友的关心,直到有几个年青人脆生生地把志鹏从小屋里叫出来,冲着他暧昧地坏笑,“志鹏,你小子真有艳福啊!”“志鹏,你可得当心点啊!”志鹏和兰芳才预感到不妙,预感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七天的早晨,天刚亮,志鹏在睡梦中被母亲的叫声和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急忙穿衣起床,拉开门拴,“妈,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志鹏母亲冲进门,跑到两边房里看看,见兰芳正穿衣服,一把把志鹏拉到门外,“志鹏,和村里说说,快搬回去吧,义香来退婚了!”

  “为什么?”

  “哎呀!村里都传开了,说你和兰芳、、、、、、”老人瞅瞅屋内,压低声音,“说你们公开同居。”

  “这是谁造谣!我要告他!”志鹏气得浑身发抖。

  “你告谁去?谁也不会承认,再说这种事越传越臭。你快回去向义香解释解释,老大不小了,这门婚事要黄了,你就打光棍吧。”

  志鹏阻止了母亲的唠叨,把她送下山去。他站在门前愣了一会,听见屋里兰 芳的抽泣声,知道兰芳已听到了母亲说的话,忙进屋安慰她:“你不要怕,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是村里把我们安排到这里,村干部会替我们说明白的。”

  “ 真没想到这些人这么无耻下流,我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我还怎么见人啦?我怎么活下去呀?”兰芳边哭边说,她是一个视名声如生命的女人,从小到大,她不和男孩一起玩,就是和宏远恋爱期间,连手都没碰过,对方要想有亲密的举动,她就生气。亲戚邻居都说她是一个本份的好姑娘,丈夫婚后也说,他很喜欢她这一点。

  现在这谣言一传开,别人怎么看她?她怎么向丈夫解释?张义香会骂她是荡妇淫妇,她成了破坏别人婚姻的水性扬花的女人、、、、、、她不寒而栗,感觉人生到了绝路,前面一片黑暗。

  “兰芳,冷静点,你的为人、品质村里人都清楚,你丈夫更了解你,不会相信这些谣言的。你要沉着、镇定。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谣言会不攻自破的。”志鹏温厚的话慢慢抚平了兰芳的愁绪,兰芳慢慢平静下来。

  在双方母亲的强烈要求下,村里勉强同意解除对他们的隔离,李书记来告知时,见兰芳愁容满面,书记亲切地说:“兰芳,不要有顾虑,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还不了解你?我把那几个乱开玩笑的混毬骂了一顿,他们再也不敢嚼舌头了。”

  走到岔路口,志鹏挥手向兰芳告别,忽然狡黠地笑着说:“我今天晚上可以放松地睡觉了。”兰芳不解地望着他,“为了让你放心休息,夜里我连翻身都不敢。”“那打呼噜呢?”“装的。”兰芳觉得一股热流涌向眼睛,她忙低下头,急匆匆向前走去。

  一路上,兰芳遇见了很多熟人,她很坦然地向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亲热地点头“兰芳回来啦。”兰芳的心里热乎乎的。

  终于到家了,她的娘家,这里有疼爱她的母亲,有儿时的伙伴,有很多被称作叔叔、大妈的邻里乡亲。虽然她经常回娘家,但这一次她觉得格外亲切、格外温暖。志鹏走了,她心里有点空,但也有一种解脱后的轻松。

  吃过晚饭,兰芳估计丈夫从工地回来了,满怀柔情地给丈夫打电话,一声“宏远”刚出口,就听丈夫冷冷地说:“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供你吃,供你穿,你竟敢给我戴绿帽子!非典解禁了我就回去与你离婚!”说完狠狠地把手机关上。

  兰芳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心猛地掉入冰窖。她怎么也没想到,丈夫这么绝情,这么不信任她,两年的恋爱、两年的夫妻情竟然被一句无端的谣言击得粉碎!母亲一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边骂着女婿,一边安慰兰芳,兰芳什么也不说,眼睛直勾钩地瞪着,母亲很害怕,忙把小宝抱给她,小宝奶声奶气的“妈妈”把绝望中的兰芳呼唤过来。

  兰芳一夜未睡,她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丈夫宏远,说同意离婚,她只要孩子,其他什么都不要。一封给母亲,说自己去深圳姐姐家,待找到工作安顿好后,来接她和孩子。她本来要把小宝一起带走的,但考虑到非典不安全,过段日子再回来接。她不敢直接和母亲说,怕母亲的劝阻会动摇她的决心。她要自立,要挣钱,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儿子养大!她抹掉眼泪,亲亲熟睡中的小宝,背上旅行包,小心地拉开门锁,在薄薄的晨曦中踏上了崎岖不平荆棘丛生的路。

  志鹏到家脚还没站稳,母亲就要他去找义香。他打义香的手机,义香不接,他就乘车来到县城,先到义香上班的公司,心高气傲的义香坚决不见他,他又跑到义香姑姑家,义香的姑姑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任他怎么解释,换来的就是声声冷笑。在他垂头丧气迈步出门时,一句话把他砸得晕头转向,“再不要纠缠我家义香了!义香正和一个局长谈恋爱,比你强多了!”原来如此,还是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他!说不定这次是给她提供了借口。妈的,真不是东西,自己朝三暮四却往我身上泼脏水,这样的人分手也罢!幸好没结婚。志鹏悻悻地想着,把准备送给义香的礼物一下扔到护城河。

  与义香分手,志鹏并不怎么难过,反而如释重负 .与义香相处,他总感到一种压抑,义香那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神态使他非常反感,但由于母亲的高压,他没有反悔,他自信婚后能改变她的臭脾气。他真正喜欢的是兰芳,念书时,兰芳的娴静、聪慧、柔美、朴实就打动了他,兰芳对他的脉脉深情更使他心笙荡漾,但他不能表露出他的感情,他知道,父母培养他们念书不容易,绝不能在学校谈情说爱。于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高二时,父亲病逝,家境的艰难粉碎了他的大学梦,他选择了当兵。他想,如果他退伍后兰芳仍待字闺中,他就去向兰芳求婚,谁知落花流水春去也,兰芳根本不知道他的想法,高 中毕业后,去上海打工,认识了本县的陈宏远,经人撮合,两年后与他结婚。 这次相遇,尽管兰芳故作冷漠,表面上对他形同路人,但那躲闪的眼神和漆黑的眸子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秘密。他的心又一次燃烧起来,但他是个自制力极强的男人,山上小屋,他经受了一夜夜的煎熬,克制了一次次的冲动,静静地躺在课桌拼成的床上,任由爱火把他的心烧得生痛。他看出兰芳是个传统的、守妇道的女人,他不能突破她的防线,,破坏她的生活。

  回到家,兰芳出走深圳的事已在村里传开,人们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异样,他感到压力很大,更为兰芳担心。他和母亲说,明天就去上海。他要去找陈宏远,叫他珍惜兰芳这个天下难找的好女人,珍惜这么美满的小家庭。如果他们婚姻挽回不了的话,他准备把在上海做的生意转到深圳去,不管兰方答应不答应同他结婚,他都要照顾兰芳一辈子。

  走出村口的时候,书记仍在查验站值班。书记告诉他,那个深夜把他和兰芳送回来的吕县长受了处分,并免去了防非领导组组长的职务,志鹏一阵內咎,神色黯然地踏上了去县城的汽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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