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

桃花

一

　　“桃花，桃花！快起来！天大亮了！”瘫痪在床的奶奶拍着桃花的腿，大声喊道。桃花一骨碌坐起来，揉揉眼，呀！太阳出来了！来不及了！快！她匆匆地穿好衣服，跳下床洗把脸，揭开锅盖，爸爸已煮好山芋泡饭，下田劳动去了。桃花忙舀好洗脸水递给奶奶，又把坐在外面的妈妈拉进来，给她洗好脸，然后盛三碗饭，一碗给奶奶，一碗给妈妈，自己端一碗三口两口吞下去，急忙背起书包，对奶奶扬扬手“奶奶再见！”又对妈妈说：“妈妈，我上学去了。”奶奶慈爱地叮嘱说：“桃花，路上小心。” “哎”桃花边答应，边一溜小跑向山下奔去。

　　“桃花，慢点，，我在等你。”桃花回头一看，是家对面的赵青竹，青竹哥今年十三岁，在桃溪小学念五年级，比桃花高两级。今天桃花重返校园读书，青竹很高兴，昨天晚上和桃花约好一道上学的，桃花以为晚了，青竹哥已经走了，没想到青竹还在等她。

　　“青竹哥，对不起，昨天晚上我高兴得睡不着，今天早上睡过头了。”

　　“没关系，还来得及。走吧。”

　　两人跨上桃花溪上的石板桥。溪水清澈见底。溪边翠竹青青，。青竹和桃花顾不上欣赏景色，也顾不上说话，两人沿着机耕路快步小跑，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转过一个山头，就看见了学校大门。 桃花忽然有些紧张，两个月没来上学，学校好象变得陌生了，她的脚步不由得迟疑起来。

　　“李桃花，快进来，要上课了。”站在校门口的是三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张老师，她笑盈盈地拉着桃花， “走！到班上去！同学们都等着你呢。赵青竹，，你也去上课吧。”“好！”青竹对桃花点点头，跑到教室去了。

　　“快来看，桃花来了！”随着一声清脆的叫声，三年级一班的同学争先恐后挤到教室门口，七嘴八舌地喊道：“桃花！”“桃花！”“桃花，到我这坐！”张老师用手势制止大家“。同学们，都回到自己座位上去，李桃花从今天起，又可以天天和大家在一起学习了。同学们要帮助她，把缺的课补上。”“好！”同学们异口同声地答应着。张老师把桃花安排在第一排中间的座位上，亲切地说：“桃花别急，下午我给你补课。”又抬头对大家说：“同学们把书拿出来，马上开始上课了。”

　　桃花点点头，再也控制不住，趴在桌上啜泣起来。

　　两个月，多么漫长的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每天早上她都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呆呆地看着山下的机耕路上同学们上学欢快的身影，下午放学时又坐在那里看着同学们蹦蹦跳跳地回家，心里空落落的。每天晚上做梦都和同学在一起做作业或是玩耍，有时玩得正高兴，一下子惊醒了，心就象掉在冰窖里，。暗自哭了好几次，泪水把枕头都打湿了。她的失落，她的悲伤，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可是不知道用什么话安慰她，只能反复地劝道：“桃花，认命吧，谁叫你生在我们这个穷家呢，唉，苦命的孩子……”

　　杨阿姨，是县城里的杨阿姨的资助，桃花才能重返学校，回到日思夜想的同学们中间，拿起心爱的课本，享受着梦中的幸福。

二

　　四十岁的杨兰是G县卫生局长，几年来她一直参与希望工程，资助了数十名失学儿童。在三月底的一次座谈会上，县妇联王主任谈起春蕾计划，说经摸底统计全县还有一百多名失学女童，准备分到县直各单位，由单位资助她们入学，同时号召社会有识之士自愿资助。杨兰马上说：“我来资助一个吧。”王主任高兴地说：“太好了！”

　　散了会，杨兰和王主任到了妇联会办公室，王主任拿出花名册，翻到第二页，指着“李桃花”的名字对杨兰说：“你看这个女孩怎样？”杨兰接过表格，见上面写着：李桃花，桃溪乡桃溪村人，11岁，家庭人口4人，家庭全年总收入1000元（稻谷折算）。杨兰十分诧异：“这个家庭怎么这么困难？”王主任说：“李桃花的家庭是个不幸的家庭，她父亲是个残疾人，母亲痴呆，奶奶瘫痪在床，全家基本是靠低保维持生活。桃花八岁时，家里没钱供她上学，她的一个远房的姑妈看桃花聪明伶俐，怕耽误了孩子，在自家也不宽裕的情况下，想办法送桃花上了学，谁知去年一场车祸，夺去了她姑父的生命，她姑妈的孩子还小，自顾不暇，桃花今年就失学了……桃花是个争气的孩子。听乡妇联主任说，桃花每天要做大量的家务事，家里根本没有读书的环境，可她特别爱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如果你能使她重新上学，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杨兰听了王主任的介绍，百感交集，既同情这个特殊的家庭，又被这个顽强好学的孩子所感动，“好！，明天我们就到她家看看。好吗？”王主任欣然答道：“好！但我要开会，去不成，我派车送你去吧，我的司机熟悉……”

　　第二天早上八点，杨兰就出发了。桃溪乡在县城以南，离县城二十多公里，是山区，汽车行驶了几公里，就进入了蜿蜒的山道，山道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竹林，遮天蔽日，并随着汽车的行进逶迤向前，棵棵翠竹傲然挺立，直刺苍天，颇有些山里人坚韧的风骨。杨兰知道，这就是万亩竹海。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农业已逐渐走上产业化道路，县委政府引导农民发展农产品加工业，发展竹产业。，山里人响应县里发展竹业的号召，借助一些好政策，精心侍弄着竹子，每亩连竹带笋一年收入能达一千多元。那竹林掩映处偶尔闪露出的琉璃瓦的红屋顶，就证明了农民生活水平的提高。

　　竹林渐行渐疏，山势也渐趋渐缓。一会儿，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一个大约二百多户的小镇出现在前面。这就是桃溪，乡政府所在地。穿镇而过的公路形成了小镇自然的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很具商业气息，道路两边的房屋都是两至三层，贴着白瓷砖，铺着琉璃瓦，和县城的房子没有什么区别。街道的后面，还有一部分破旧的平房，散落在白墙红瓦的楼房中间，有些不协调。杨兰正欲说话，汽车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原来是乡妇联主任小吴等在路边，是王主任打电话叫她来给杨局长带路的。小吴上车后，向杨兰打了声招呼，转头对司机说：“您还要再辛苦一下，小女孩住在桃花山下，再往前走三里路就到了，只是山间土路不大好走。”司机望了望前面的路说声没关系。发动汽车往前驶去。

　　虽然是土路，但很平坦，拐过一个山头汽车就到了桃花山脚下，一条小溪象玉带一样。环绕着桃花山，也阻断了上山的路。三人从车上下来，小吴说：“左边有座石桥，过了石桥就到了。”杨兰叫司机给汽车掉头，她们两人一起向石桥走去。

　　听小吴介绍，这桃花山以盛产水蜜桃出名，家家户户都有桃树林，春天一到，桃花山上姹紫嫣红，硕果累累，非常美丽，和风吹来，把瓣瓣落花吹到小溪，染红了溪水，人们就把这小溪叫作桃花溪。桃溪乡的名称也由此而来。

　　走到桃花溪边，杨兰觉得横在眼前的不是溪而是河，一座约四米长。一米宽的石桥架在两边的土埂上，中间是水泥砌的桥墩。溪水虽然不大，但河床很低，石桥距河床近两米，杨兰心想，这么高的桥应该有栏杆，否则不安全。

　　站在高高的石桥上，看着对面的桃花山。山不是很高，数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腰。山坡上果然种着很多桃树，只是季节未到，桃树尚未开花……石桥下，流水潺潺，小鱼儿在快活地游来游去。杨兰心想，住在这美丽而宁静的地方，生活也应该是安宁而幸福的。

　　过了石桥，她们踏上山间小道。小吴指着前面山腰上的几幢房屋说：“看，就在那里。”杨兰一看，山不陡，几幢房屋倚山就势，参差错落，房前屋后翠竹摇曳，桃枝婆娑，颇有一幅山水画的韵味。走到近前，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三间破败的土坯房，杨兰以为这是废弃的房屋，径直朝前走，忽听小吴说：“杨局长，到了，这就是桃花的家。”

　　杨兰停下脚步，她尽管对桃花家的困难已作了充分的估计，但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不敢相信。房屋前墙上半部分的土砖已掉了几块，山墙也往外倾，用一根木柱撑着，椽子好象也不结实，屋顶有几处都凹了下去，两扇薄木板做的门，一脚都能踹破。杨兰说： “唉呀，这样的房子怎能住人！” 小吴说； 村里几次要把他们搬到村部去，他们不去，有一次强行把他们搬走，谁知道桃花妈妈夜里又跑回来了。村里正在筹钱，准备为他们就地翻盖。

　　小吴推开虚掩的门，屋里光线很暗。一个爽朗中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屋角传来： “县上的领导来啦，快坐！看我这老不死的，动不了，快请坐！。”。小吴忙着搬来板凳，让杨兰坐下，又为她倒来开水。低声说：“ 这是桃花的奶奶，三年前得了脊髓炎，没钱医治，已瘫了一年多啦。”

　　坐下以后，杨兰她们逐渐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屋里虽然没有什么家俱，但收拾得非常干净。堂间一张四方桌几条长凳一张躺椅一尘不染，左边前面是灶台，后面是卧室，卧室与堂间用土坯砌了一人来高的隔墙。杨兰她们听见奶奶的声音是从左边的房间传出来的，便起身进到老人房间，看见老人靠在床头，慈眉善目，眼睛虽已不那么明亮，但更使人感到温和亲切，衣服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纹丝不乱，给人干净利落的感觉。

　　“奶奶，县里的领导来看您啦！这位杨局长来叫桃花上学呢，”小吴首先说道。

　　“ 大妈，您好！”杨兰握住奶奶温暖的手。

　　“恩人！恩人！您是杨局长吧，我家桃花有了救星了！”奶奶说着，拼命摇着杨兰的手， “桃花和她爸本来是在家等你们的，可她妈跑出去了，他们去找她妈了，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奶奶，不着急。我们等他们。”

　　小吴把板凳搬进来，两人坐下，老人向她们叙说了这个不幸家庭的往事。

　　老人的丈夫叫李英俊，是五十年代桃花山一带有名的俊小伙，他们俩是青梅竹马，年青的旺盛的生命力和对美好爱情的憧憬使他们共同熬过了。三年自然灾害。1962年，已是大龄男女的他们结婚了，第二年，儿子李立群出生……小立群活泼可爱，一家三口幸福甜蜜。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小立群十岁时，他爸在修水库的一次爆破中失去了生命，从此，母子俩相依为命，母亲含辛茹苦，发誓要把儿子培养成人。祸不单行，。儿子上高二那年暑假，因给人帮忙盖房子，不小心从房顶上摔下来，当时就摔得半身不遂，由于及时救治和母亲细心的护理，半年后立群终于重新站立起来了，但却落下了终生残疾___左腿不得劲，走路必须依靠拐杖。有人教他们找盖房的那家要赔偿，但母亲想到那家也很困难，再说儿子出事后，那家到处筹钱为儿子治病，也算尽力了，。从此，年近五十的母亲带着残疾的儿子艰难度日。母亲要儿子学了几种手艺，如编竹篮修收音机等，但由于地处偏僻，没有生意，母子只能靠种两亩薄田度日。母亲慢慢老了，儿子也渐渐大了，眼看儿子二十六岁了还没有结婚，母亲急得睡不着觉。这时，有人把山下的一个叫腊梅的姑娘介绍给他，这腊梅先天性痴呆，生活不能完全自理，但不乱来，生活上只要稍加照应就行。母子俩虽然都不满意，但看看自己家的状况，也就答应了。媳妇虽痴，但生出的女儿却聪明漂亮……孙女出生时，漫山遍野桃花灿烂，奶奶就给孙女取了“桃花”这个名字，希望她象桃花一样美丽温柔。奶奶喂桃花吃，带桃花睡，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桃花在奶奶温暖的怀抱里一天天长大，。桃花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希望，桃花是全家的命根子。但命运又一次摧残了这个家庭，在桃花上二年级的时候，一场大病使奶奶再也站立不起来了，九岁的桃花一下子变得懂事了，她学会了烧饭洗衣照顾奶奶和妈妈，成了爸爸的得力帮手。小小年纪又要上学又要做家务，苦和累的生活没有压垮桃花，一到放学，就能看到她忙里忙外。蹦蹦跳跳的身影，听到她愉快的歌声。但自从辍学后，就再也听不到她的歌声了，总看到她坐在门前发呆，夜里几次听到她低声的哭泣，奶奶和爸爸急死了，真怕桃花愁坏了身体。爸爸前些天去找了乡里的领导，昨天小吴来告诉他们，有县里的人资助桃花上学了，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一早都在家等着……奶奶说，她真想跪起来给恩人磕几个头，但她动不了，只能一再地用手作揖，以表谢意。

　　老人家虽然说得很平静，但杨兰从她发颤的嗓音。哆嗦的嘴唇和噙着的泪水中感受到了老人心里的巨大悲伤，杨兰的心也在颤抖：命运为何如此不公，给这善良的一家带来这样大的灾难。？

　　杨兰正欲安慰老人，忽听外面传来吵嚷的声音，她们出来一看，见一个小女孩和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架着一个满脸泥污的女人，女人嘴里啊啊叫着，拼命要挣脱出去。杨兰知道是桃花他们回来了，她和小吴上前把女人拉进屋来，让她在凳子上坐下，小女孩赶快打来清水把妈妈的脸和手洗干净，然后站在妈妈身后，用梳子给妈妈梳着头发，使妈妈安静下来。小吴这才为双方作了介绍。

　　小女孩抬起惊喜的眼睛，略带羞涩地叫了一声 “杨阿姨！”

　　“哎！你是桃花吧？”

　　“嗯！”桃花继续为妈妈捋着头发。杨兰看着她们，发现母女俩长得都很美，一样的椭圆型的脸，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只是母亲的眼睛呆滞无神，而桃花的眼睛则波光粼粼，充满笑意。

　　“杨局长，不好意思，您看桃花妈……”李立群搓着两手，很难为情的样子。

　　“我都知道了，你家不容易啊。”杨兰对李立群说。李立群浓眉大眼四方脸，瘦高个，如果不是腋下那根拐杖，还真看不出是残疾人。 “不管怎样，孩子的学习不能耽误，我已经把桃花的学费交到学校了，明天就让桃花上学吧。”

　　“谢谢杨局长，您真是桃花的恩人，是我们一家的恩人。唉！只怪我这个当爸爸的无能，给您添麻烦了。桃花，快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桃花看着杨兰，眼睛湿润了。

　　“不用谢，孩子，你就是我的女儿”杨兰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但她马上克制住自己，转头对李立群说：“以后桃花读书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初中。高中。大学，只要能考上，你们就不要着急钱的事，桃花能上到哪里，我就供到哪里。一定要把她培养成材！”杨兰边说边从带来的大提包里拿出书包文具之类的东西，最后还掏出一只小闹钟和两套新衣服，一套牛仔服，一套运动服。“有闹钟好掌握时间。桃花，来，试试衣服大小。”

　　桃花顺从地走到杨兰面前，杨兰帮她把新衣服穿上“嗨！正合适，真漂亮”“阿姨！谢谢！”桃花懂事地说，“阿姨，您出钱让我读书，已经不容易了，千万别再为我买东西。”“真懂事。没关系，这衣服不贵”。杨兰搂着桃花，“桃花，别客气，你就把阿姨当作你的妈妈。我下次来带你上我家去玩，家里还有个姐姐呢。你放心地读书，别的不要多想。啊？”

　　“好，阿姨，我一定听您的话，听奶奶和爸爸的话，好好学习，您放心吧……”

　　“好孩子。”杨兰抚摸着桃花的头“我们要走了。”她走到奶奶的房间，拉着奶奶的手：“大妈，我们走啦，您老多保重！”出了房门又对桃花爸说：“。以后有困难来找我，别见外。”

　　“谢谢！吃过中饭再走吧。” “不了，再见！”

　　在奶奶和爸爸千万声的感谢和挽留声中，杨兰和小吴告别了他们下山回城，桃花和她爸爸坚持把她们送到石桥那边，看着她们上了汽车，一直目送汽车拐过山角，他们才掉头回家。

三

　　桃花能重返校园读书，全家人都非常高兴，唯独母亲的情绪有些反常。

　　腊梅初到李家时，由于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她曾经闹过跑过，但婆婆和丈夫都对她很好，婆婆在饮食起居上细心照料，丈夫则牵着她的手上山下地，和她谈心说话。她虽然听不懂，但也时不时啊啊地予以回应……很快，她适应了新家的生活，对婆婆和丈夫非常依恋。婆婆手把手教她洗脸穿衣。用筷子吃饭。，自理能力不断提高。桃花出生后，婆婆不敢让她抱，她就总围着桃花转。丈夫发现她看桃花时，眼睛变得灵动起来，目光也很柔和。桃花会走路了，用小手牵着妈妈在竹林里。桃树下玩耍，妈妈会发出嘿嘿的笑声，奶奶和爸爸见了，也很欣慰。

　　桃花八岁上学时，妈妈闹过，她整天房前屋后寻找桃花。那时奶奶身体还好，陪着她，看着她，慢慢就平静了。这两个月，桃花天天和妈妈在一起。现在桃花上学去了，妈妈可能在一段时间里又不适应了。

　　这天早晨，桃花如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把饭烧好后，叫起妈妈，端水给奶奶。妈妈洗好脸，又把饭盛好送到她们手上。她自己边吃饭边照应妈妈吃饭。放下碗，桃花一看快七点了，慌忙背起书包，和奶奶打声招呼，就快步向山下走去。快跨上石桥时，忽听背后有很急的脚步声，桃花回头一看，呀！是妈妈跟来了，桃花赶快把妈妈拽回去，可当她再走，妈妈又跟着，这样三番五次，桃花急坏了，大声叫爸爸，可爸爸一早上山砍柴去了……叫声惊动了对门的赵婶，赵婶跑来拉住了桃花妈，对桃花说：

　　“你妈妈有我照看，你快走吧。！”

　　桃花一溜小跑地冲上石桥，踏上机耕路，身后传来妈妈的挣扎声和喊叫声，桃花边跑边哭，“可怜的妈妈，您离不开女儿，女儿也不想离开您哪，可女儿要学知识。学本领，长大才能养活您和爸爸。奶奶。妈妈，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您一辈子。”

　　下午桃花放学回家，妈妈高兴得手舞足蹈，桃花去洗菜，她跟到水溪边，桃花烧饭，她围着灶台转，桃花也高兴地把学校的新鲜事说给奶奶和妈妈听。饭烧好后，桃花又给奶奶擦洗身子，给妈妈洗澡。桃花洗好衣服，天已经黑了。吃饭的时候桃花把早晨的事告诉了爸爸，爸爸说：“你赵婶已告诉我了。你妈是舍不得你呢。好在现在不是太忙，我早晨就不出去干活了， 你也可以多睡会儿。”桃花高兴地说：“好！”

　　吃过晚饭洗好碗，桃花趴在四方桌上认真地做作业，全家人都不打扰她，就连妈妈也安静地坐在门边，望着桃花，嘴里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爸爸来拉她到房间睡觉，她扭着身子不动，直到桃花把作业做好，把书放进书包，揉着疲乏的双眼，对爸爸妈妈说：“不早了，我们睡吧。”妈妈才很不情愿地跟着爸爸走进房间。

　　第二天一早，李立群睁开眼，发现腊梅已不在身边，他吓了一跳，一骨碌爬起来，拄着拐杖出来一看，腊梅坐在门外，他放心了，开始淘米煮饭。饭煮好后，他叫醒桃花。桃花麻利地梳洗好自己，又端水给妈妈洗脸。当她跨过门坎时，就听见妈妈嘿嘿地直笑，桃花问爸爸：“爸爸，妈妈今天怎么这样高兴？”

　　“不知道，你妈今天起得特别早。桃花，你发现没有？你妈好象比以前清醒了一些？”

　　“是啊，爸爸，我也感觉妈妈脑子活一些了，看我时的眼神也与以前不一样，说不定妈妈的病有好转呢！”桃花兴奋地说。

　　“都说先天性痴呆不会好转，也无药可治，”爸爸叹了口气：“我想今年秋天卖了稻子，带你妈再到大医院看看，也许会有些效果呢。桃花，快吃饭上学去吧，我来给你装菜。‘’爸爸把菜瓶洗了洗，把蒸的咸菜装满一瓶，旋紧瓶盖，”来，桃花，放到书包里去。“

　　“哎！”桃花接过菜瓶，寻找书包，“咦，书包哪去了？昨天晚上不是放在桌子上吗，爸爸，你看见我书包了吗？”

　　“没有啊，我没动你书包啊，赶快找。”

　　父女俩屋里屋外。床上床下找了个遍，奶奶急得把垫床的草都翻了过个，也没找着。他们越焦急，妈妈的嘿嘿声越响亮，爸爸突然意识到什么。“桃花，是不是你妈……”桃花一下跳到门外，对着妈妈又比划又喊叫“妈妈，书包，书包，我的书包！”

　　妈妈笑得更响了，边笑边用手指着山下，桃花向山下看去，发现她的红色的书包竟在桃花溪边，桃花飞快地冲下去，提起书包一看，一个空书包，课本和作业本都没有了，。桃花在小溪的周围。和山坡上反复地找，也没发现一页纸张。桃花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溪水发愣。忽然爸爸手里拿着湿淋淋的一本书从小溪的下游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桃花，别找了，你妈把书扔水里了，看！这本语文书被树枝挡住了，没冲跑，还能用，别的都冲走了。”

　　桃花接过书，纸张都贴在一起，一动就破，爸爸说：“别动，晒干了再翻。”桃花看看空空的书包，看看滴着水的书，哇地哭出声来，书是她的宝贝，是她最心爱的东西，有时睡觉都抱在怀里。哭声把青竹和他妈也惊动了，他们跑来一看，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青竹帮桃花压干书本的水，笑着对桃花说：“桃花，不要着急，我把我的三年级的课本送给你，内容是一样的。”

　　“哎呀！那太好了，桃花，不哭了，快谢谢青竹哥！”桃花的爸爸眉头一下舒展开来，“快！回家吃饭！吃完饭和青竹一起上学去。”

　　“桃花，我等你。”

　　“青竹哥，太谢谢你了！我现在就到你家去拿课本。”桃花破涕为笑，四个人转身往青竹家走去。

四

　　季节已进入初夏，五月的风吹红了人们的脸，吹开了满山的花。周六上午，杨兰驱车再次来到桃花山，她来看看桃花学习是否跟得上，并想把桃花接到城里住两天。刚下过几场大雨，，桃花溪的水满满的，已快淹上石桥，河水卷着旋涡争先恐后地向下游奔去。雨后的桃花竞相盛开，把桃花山装点成一个粉红色的世界。这次杨兰轻车熟路，径直来到桃花家。里。桃花家大门敞开着，屋里静悄悄的。杨兰敲敲门，大声喊道“大妈在家吗？” 奶奶一听，喜出望外，“是杨局长来啦！稀客稀客！快请坐！”杨兰坐下，环视房内，。比上次更加干净整齐，桌上茶杯里还插着一束野花，屋子里浮动着阵阵清香。奶奶告诉杨兰，桃花和她爸爸妈妈一起到地里栽菜去了，她妈虽不能做事，但带着她放心。“自从我瘫痪后，桃花她爸走到哪儿都带着她，以免她到处乱跑，不安全。”

　　“桃花怎么样？学习还好吧？”

　　“好！桃花学习用功得很，天天学到半夜，老师同学都对她好，她爸爸也教她。她爸爸看她的作业，每次都是全对。感谢你呀，要没有你的资助，桃花她………”

　　“大妈，应当的。”杨兰打断奶奶的话，“大妈，我想接桃花到我那住两天，好不好？”

　　“那太麻烦你了。唉！桃花是该出去玩玩，只怕她妈……”

　　“她妈怎么了？”

　　“她妈现在一刻都离不开她，每天早晨她爸都得把她妈引开，桃花才能去上学。”奶奶向杨兰讲述了最近发生的几件事。

　　杨兰开始不太在意，可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这样桃花怎能集中精力学习？过份依恋对她妈也不好，桃花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她吧？这样吧，我把桃花转到县城去读书，时间长了，她妈习惯了就行了。”

　　“要能到县城，桃花就能专心一意读书，桃花肯定高兴。”

　　“我来说服她。”杨兰很有信心。“大妈，今天中午我在你家吃饭，现在我来烧饭。”

　　“阿呀！太难得了！只是没有菜。”“小菜饭最好。”

　　杨兰边和大妈说笑，边炒菜烧饭，小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水蒸气。忽听门外有人说：“咦！奇怪，怎么家里有饭菜香？桃花，有田螺姑娘给我们烧饭了。”话音未落，桃花拉着妈妈已跨进门坎，“杨阿姨！”桃花惊喜地跑到到杨兰面前，回头瞪爸一眼，“爸，是杨阿姨来了，你还说是田螺姑娘呢。”

　　杨兰亲抚着桃花，笑着对李立群说：“中午，请你尝尝我的手艺。”李立群高兴地说：“那我们太有福气了。真没想到你来了。”

　　吃饭的时候，杨兰看着桃花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妈妈，腊梅寸步不离地跟着桃花，神情虽然仍很呆滞，但眉宇间透出了宁静和满足，杨兰的心里颇感欣慰，但又有一种莫名的忧伤。饭后，杨兰把李立群拉到门外，和他商量桃花到县城上学的事，李立群面露难色地说：“好是好，但是这食宿的费用……”杨兰说：“这你不用着急，住我家呀，不就是添双碗筷吗。”“这……我们欠你的太多了，这大恩大德何时能报呀！”“这么说，你同意啰？”杨兰高兴地说，“那我们和桃花谈谈？”李立群点点头。

　　两人回到屋内坐下，李立群先开口：“桃花，杨阿姨想把你接到她家里上学，和姐姐一道，姐姐还能辅导你，又有玩伴。上学又近。好不好？”

　　桃花瞪着惊奇的眼睛，看看爸爸，看看杨兰。，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

　　杨兰耐心地向桃花介绍城里学校优美的环境。完备的教学设施和优秀的师资队伍，介绍自己家里的随意，叔叔的和蔼和姐姐的活泼，强调好的环境对她学习的重要……见桃花还是摇头，杨兰急了，“桃花，你是不是怕给我添麻烦？你不能把阿姨看外了，你就是我的女儿呀！”

　　桃花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阿姨，您是我的好妈妈，我当然想到您那上学，可是家里就爸爸一个人，又要照顾奶奶，又要照顾妈妈，爸爸身体又不方便，洗菜洗衣服他都蹲不下来，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再说，我妈要连续几天看不到我，病情一定会加重的，还有奶奶……”桃花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下来……

　　杨兰也掉下了眼泪，“好孩子，你总要离开他们的，你有了工作才能更好地照顾他们啊！”

　　“我不离开他们，我读到初中毕业就回来喂猪喂鸡挣钱养活他们，我一辈子都和他们在一起。”

　　“有志气的孝顺的孩子！”杨兰把桃花紧紧地搂在怀里，柔声地说：“以后阿姨会帮你的。”

　　杨兰要桃花下午和她一道到她家去玩，明天回来，桃花说想趁天晴把被子洗一下，下个星期天一定去阿姨家，。杨兰约定下周带着姐姐再来接她。就告辞下山了。

　　星期天早晨，天空湛蓝，风和日丽。桃花和爸爸早早起床，他们把奶奶抬到靠椅上躺下，把妈妈安顿在奶奶身边坐着，父女俩拆被子。晒被絮，忙得不亦乐乎……满满的一大盆衣被，桃花用洗衣板“吭哧吭哧”地揉着，小脸累得通红，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滴落，。奶奶心疼地叫她歇会儿，桃花摇头说不累。爸爸到地里摘菜去了，她想早点把被子洗好，帮爸爸烧饭。

　　桃花把搓好的衣被装进两只竹篮，用扁担挑上。奶奶说：“桃花小心啊，，你听河水流得哗哗的，一定涨水了。” “奶奶，河水快漫上石桥了，正好洗衣服呢。”

　　桃花来到桃花溪边，看见溪水虽大，水流也急，但不很浑浊。她挽起裤腿，跪在石桥上，用衣服垫在膝盖下，然后拿起被子放进溪水中，让溪水尽情地冲洗着被子，冲一会她又把被子提到石桥上，用棒槌捶，这样反复几下，就洗干净了。她站起身，准备把被子拧干，忽然听到背后河堤崩塌的声音，紧接着听见一声尖叫，她回头一看，惊呆了，妈妈正随着崩塌的河堤溜下了河，河水卷着她向下游冲去，桃花把被子一扔，大喊一声：“妈妈！”纵身跳入桃花溪，去救妈妈。

　　桃花溪水拥抱着这对苦命的母女，呜咽着流向远方，一阵狂风吹来，满山的桃花簌簌落下，飘洒在桃花溪上，追随母女而去…………

　　李立群从菜地回来时，看到被打捞起来的母女俩的尸体和昏迷的妈妈，只觉得心脏一下子被人掏空了，眼前一片漆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三天后，村里人把母子俩从医院接出来，送到乡敬老院。人们看到，坚强的儿子每天都坐在母亲床边，安慰母亲，喂母亲吃东西。人们还看到，一个自称是老人女儿的中年女干部每个星期天都带着孩子来看望他们，一家人亲情融融。话语绵绵。直到傍晚才离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