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
家乡龙溪口在湖南西部,是少数民族集中地区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镇。有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念头是依恋于家乡的。在记忆中,从小就渴望着通过各种途径,哪怕是不正当的方式,也要离开生养了自己的这片土地,到充满着诱惑与繁华的都市里去拼搏、创业、混迹、流浪。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和别人交谈的时候,都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出生地是在哪里。家乡,好象是内心里隐约的疼痛,好象是星光下不想正视的阴影,也好象是自生命诞生之日就中得很深的毒素。
在沈从文的笔下,家乡是一个很堕落的地方:所拥有的是妓女、土匪和鸦片。爱热闹的人在这里会感觉到寂寞,因为小镇根本就没有让你疯狂的角落。爱清净的人在这里会享受不到安宁,因为小镇的糯米酒一如侗族人的好客会点燃你潜在的激情。即使岁月把生命浸泡得逐渐枯萎,有一种叫“传说”的东西却不但没有随生命凋零,反而在时光的隧道里被无限放大,折射出不能抗拒的眩晕。张秀眉、姜灵芝等农民起义军最后在小镇附近惨遭屠戮、留下众多万人坑的历史没有被搬上银幕,吴三桂反清在这里血战乃至把军师陈海潮埋葬在小镇的后山上的事实也没有成为电影,贺龙元帅带领红军长征并在小镇的商户楼上指挥便水战役的神圣也还是被尘封在历史的保险柜,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艺术家是出于什么动机,偏偏就抓住了唯一的那点暗淡,拍了一部戏叫“乌龙山剿匪”。家乡因此而走出封闭千万年的山谷,被世人所认识。只不过很倒霉,一说起来,就是恶魔的代名词——湘西土匪。
家乡很小,小到在国家地图上根本就看不到她。只要有闲心,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足以把小镇全部看一遍。特别是小镇上的那些巷子和弄堂,还始终保持着百年前的旧模样:青石板的街道,用脚踏上去就会哐啷哐啷的响。站在巷子的顶头,大喊一声,整条街道都会感觉嗡嗡的叫。班驳的墙壁上掉了几块石灰粉,掩盖不住墙壁的里层还有红军长征的标语,甚至明清王朝的商铺老字号。某些人家的神龛上还贴着谁都不认识的符咒,做道场、跑老棺(死人以后的一种仪式)、冲傩戏的时候咿咿呀呀唱不清楚也唱不完的神秘曲调时而还会在街头巷尾奇怪的响起。高高的风火墙上画着的飞禽花鸟,还在回忆那个腐败王朝的荒唐岁月。院子的铁门上的炮灰弹痕,还在讲述那些战争年代的血腥呼啸。用巨大的杉木柱子支撑起来的窨子屋里依然只能看到井口大的天空,阁楼上住着的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姑娘却已经很早的就去了遥远的他乡。尽管子孙极力在扩展居住的空间,但是受到地域的限制,小镇的规模无论如何都大不起来,便一贯的小着。
家乡很落寞,千千万万年的历史,都走不出山的封锁。那些非常固执的山峰,层层叠叠的把她包围着,绝没有半点松动的意思,就算是让她稍微透一下气的空隙都没有留出来。山是很普通很平凡的山,既没有桂林的那种秀丽,也没有张家界的那种险峻,要高度没有高度,要姿色没有姿色。在这些朴素的山峰之间,缠绵着几条温柔的河流。河的多情与山的笨拙养育了默默无闻的小镇。她悄悄的在湘西的偏僻里拉扯着岁月的丝线,反反复复的编织她的梦想,也延续着她的忠诚。她不是涂脂抹粉的娼妓,所以不具备秦淮河的风情。她也不是无病呻吟的西施,所以更不会勾引皇帝去祸国殃民。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规规矩矩、老实本分的耕耘着土地,呵护着子孙。
家乡还比较困难,许多的人都还在因为吃饭穿衣的问题在搬着手指头反复的琢磨。小镇上的居民要想新修一幢自己的住房都还是床铺上闭着眼睛的梦想。尤其是在信息爆炸的冲击下,看着外面的世界不断的变化,看着家乡与大都市之间的强烈反差,内心便免不了阵阵的悸痛和酸楚。山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啊,山里面的生活又有多无奈。不止上万次的就以为,都是这大山给害的,一定要想办法把这山给炸开了、摧毁了。
终于有一天离开了家乡,去到那时刻都喧嚣着杂音、到处都渲染着人文景象、彻夜闪烁着光怪陆离的灯火、把高楼张扬得比山还要巍峨的都市,吃着那些根本不适合自己胃口的饭菜,睡在那些始终不能让自己安然的床上,听着那些陌生的人用属于别人的语言在纵情的歌唱,才透过窗户上的纱帘,发现异乡的天空,原来一直都是迷茫的沉重,压抑得自己全部的身心都非常的倦怠和凄凉。于是不自觉的就守侯月圆的日子,因为在月圆的时候母亲就会借着皎洁的月光,用她固有的慈祥和温馨抚慰游子所有的创伤。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莫名的就被风雨灌输了很多的惆怅。而且这种感伤,完全溶解在生命的血液里,渗透在生命的骨髓中,然后在思想的最深处纠缠百结,形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将生命彻底笼罩的网。于是就拼命期待着,要挣脱那思念的束缚,匆忙的往家乡去寻觅由于外出而丢失的梦魂。回到家乡的刹那间,突然明白:回家的感觉,实在是很奇妙。那山是多么葱茏,一年四季都焕发着生机与活力;那河是多么清澈,无论怎样都宛如青春少女顾盼的秋水温柔多情;那人是多么真诚,举手投足之间总是没有丝毫的做作和担心;那风是多么的和煦,顽皮的挠着心坎上痒痒的笑意……一切的一切,都是多么的美啊。龙溪口小镇,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只有在你的怀抱,我才能感受到欢乐与宁静。
离开了家乡,就悬浮在虚幻的空间,没有任何一点塌实的感觉,也没有任何一个依靠的支点。离开了家乡,才知道,家乡对于生命,就是幼年时对父母的倚赖;就是少年时对老师的崇拜;就是青年时对恋人的狂热;就是中年时对家庭的关爱;就是老年时对子女的期待。家乡是一种情结,从生命产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凝聚在生命的根源里,伴随着生命一起成长。家乡是一种流淌的火焰,幻化成血液支持着生命的存在,只要生命还在继续,燃烧的鲜血就会自然而然的烘托起家乡的亲切。既然不能割舍自己的生命,又怎么能够淡忘家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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