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五月一日,国际劳动节。早上五点半,老王头去浴池洗澡、理发。回家吃过早饭后,八点半左右,颇露愉快情绪的老伴叫他去市场买点水果,“去妹妹那怎能空手?”。他于是也带着愉快情绪走出了家门。
老王头大号叫王大荣,他从来少言寡语。今天,难得看见他穿一身时新的衣服。平时他总是穿着老蓝布工作服,早出晚归。即使退休后也是这样。这是因为一块退休的工友来找他,共同出去再找活干。他今年67岁了,身体一向很好;技术虽然算不上一流,但他肯干、憨厚,所以大家都愿意与他为伴。
他是机床修理工,一辈子都和机床打交道。退休后这几年,他尽在一些私人企业里给人维修设备。这家的活儿做完了,再找另一家。今年“五一”清闲,是因为正好原来那家的活儿结束了,他在等着伙伴们联系下一家的消息。他小姨子和连襟赵成特意定了今天中午请他和他老伴去作客,所以,他从一早就一直心情愉快,走路感觉非常轻松。
九点左右,他买完水果从市场回来,偶然在街口看见一个老熟人与一个高个子在那里说话。这老熟人叫陈福昌,也是修床子的出身,曾和老王头共事过半年。那期间,老王头经常去他家。他的爱人开朗大方,喜欢老王头的老实劲儿,总逗他,与他开玩笑。
陈福昌看见老王头走过来,老远就举起手与他打招呼。“还修床子呢?现在在哪个厂干呢?”
陈福昌的年纪比老王头还大几岁,但是看上去却比老王头年轻许多。他当初修床子时,心眼儿可比别人多多了,尽用一些取巧的办法。老王头对他的聪明十分佩服。
此时,陈福昌见老王只是哼哈点头憨笑,便又说道:“哪个厂子有床子要处理,留点心,比你修床子挣钱快。我把我的电话告诉你。”
老王头早就听人说过,陈福昌不修床子了,专门倒卖设备、搞“对缝儿”。此时看见了陈福昌,他忽然想起有个飞腾机械厂,那有一台铣床大概要卖,于是,他一边伸手接过陈福昌的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一边问道:“62万能铣能值多少钱?”
他们旁边站着的那个高个子,一直在微笑着、友好地看着老王头,并留心地听着他们谈话,见老王头问62万能铣,便接过话问道:“你有吗?”
见高个子插话进来,陈福昌便不得不介绍道:“这位是李经理,专门搞闲置设备的。”又转过来介绍老王头,“这是老王,王师傅。我们是老朋友了。”
“你说的万能铣是哪产的?”李经理继续问。
“北京的。”老王头答。
“哪年的?”
“这个可说不清楚,反正挺新,”老王头笨嘴拙腮地回答,末后又问一句:“能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得看见东西定,”李经理笑着解释,“没看见床子怎么定呢?卖家都有价儿,先问问他卖多少钱。我不怕贵,值,我就买。陈师傅知道我。如果看好了,我马上交款。这边,我付你信息费。”
老王头点点头,又低头看一眼手上的电话。陈福昌给他写了两个号码,一个是陈福昌的手机号码,一个是陈福昌家中的电话号码。李经理见状,叫陈福昌把老王头的电话也记下来,然后客气地对老王头说道:“我就不给你名片了,我和老陈总在一起,找到他就找到我了!”
此时,老王头已开始盘算着去看那台万能铣床了,他夸张地咧咧嘴,表示自己不好意思:“信息费,多少?”
李经理笑着看着陈福昌,他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他才合适,现在的人呐,真是人人都懂得对缝!
“一般是百分之五。”陈福昌插进来说,“也得看情况,哎呀,老王,这事还用说吗!少了,以后你还能给他买吗!”
老王头不由得也跟着笑了。
回到家,他把装水果的塑料袋交给老伴,立即就去推自行车。他和老伴说:“咱俩十二点以前到孩子他姨家就行。现在才九点半,我去看一趟床子,一会就回来。”然后,骑上车就走了。
差五分十点,他来到“飞腾机械加工厂”。两扇刷着黑漆的大门大敞着,进门就能看见十五、六台床子排成两趟。从这直往里走,便是厂主、高厂长的办公室。
老王头曾在这里干过很长时间,对这里的每台设备都很了解。那台万能铣床虽然在里边,但是非常显眼,从门口一眼就能看到。他径直朝那台万能铣床走去。这十多台床子,现在差不多都闲着,只有两台车床还开着。干活儿的大李和刘师傅他都熟识。此时,他们扬着头摆手,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他也扬起手回应着,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朝里边走去。
他仔细地用手擦干净那铣床的标牌,看那出厂年月。然后,他又围着床子绕了一圈,搓着手,点着头,自言自语地向办公室走去。
高厂长和高厂长的爱人,以及他们的女儿、女婿都在。一听老王头问铣床的事,他们都来了精神。
“卖。还有那台车床,就是它旁边的那台一米五的CW6163,两台一块儿卖。”
他们给老王头让座。
老王头想问价钱是多少,但始终张不开嘴,他等着高厂长自己说。但是现在大家都在注视着他,他意识到总得说话呀,于是他不假思考地、顺口说道:“这两台床子多好啊!卖了是有点可惜。”他确实是这样想的,这样的好床子,谁卖都会舍不得呀。
“王师傅,你看这两台床子能卖多少钱?”高厂长试探着问。
老王头憨笑着摇头,“我怎么知道?”
“五万!”厂长夫人说道,“你说,王师傅,这两台,五万算便宜了吧?本来还应该多卖点,现在不是等着用钱嘛!”
老王头心里想,真不贵,实在说确实是便宜!这是“设备”呀!他点头赞同高夫人。随后站起来说:“我先回去,我还有点事。五万,不贵。少五万不卖!这样行不?我就这样告诉买家:少五万不卖!”
高厂长也站起来,“最好快点,我急用钱。”
“真的,王师傅,什么事这么急着走啊!你帮着把床子卖了,不能亏了你。”厂长夫人大声从后面说。
“最好今天就把买家领来。”高厂长的女婿小郑插言道。
高厂长一家人给老王头的印象,总的说还不坏。虽然他们心眼小点,但他们开这样一个厂子,一大滩的乱事,心不细点也不行!他们也不容易啊!想到这,他顿了一下,看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表。才十点二十。他想打电话叫陈福昌他们来看一下,大概时间能够用。如果确定下来,交上定金,我的心也静了。
“我给买家打电话问问,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能来。如果马上能来的话,别耽误我事儿就行。”他一语三顿地对高家人表白他确实是时间有限。
他用高厂长桌子上的电话给陈福昌打过去。陈福昌说,飞腾机械厂?在飞腾街最里边?好,你出来在街口迎我们,我和李经理十分钟就到,打车来,不会耽误事的。老王头心中暗喜,今天的事儿真顺当!
李经理和陈福昌来看那两台床子的时候,高厂长和小郑在旁边陪着。老王头站在前边,一个劲儿地介绍着:“这床子,啥问题也没有,给上电就干活,保证精度。”说着,他示意大家站开点,然后按下开关,让床子运转起来。
李经理问:“多少钱?”
老王头答:“五万。”随口又加上一句:“多么便宜!”
高厂长和小郑似乎总想上前说点什么,但又怕把事情搞砸了,见老王头一人全都包办了,只好看热闹似的等着事情的发展。但是,还没等他们反映过来,李经理和陈福昌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大家以为他俩可能是私下商量商量,都站着没动。只见陈福昌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老王,王师傅!你来一下!”
老王头赶紧跑过去,随着他们两人直接出了大门。
“王师傅,”李经理靠近老王头的脸,“他们这两台床子四万能卖不?”
“不能。五万是说好了的。”老王头诧异地看他。
“哪能一口价!你进去再问问。看看能不能再便宜点。”
老王头心里有些不快,怪不得人说奸商!你让我怎么对人家高厂长说?他一着急,脸上就酸了:“哎呀,人家这定的是最低价了。他们等着用钱,要不他们不能这个价钱就卖!”
“那好吧,”李经理见说不动他,认可地说,“这样吧,——我回去合计合计,然后给你打电话。最晚明天。”
这还差不多,老王头舒了一口气,说:“最好明天,我今天也有事。”然后,又求证似的问陈福昌:“你懂床子,这两台床子多好啊!你说呢?”
陈福昌笑了,以此代替了回答。他一边提醒老王头注意听电话,一边急匆匆地与李经理走了。
老王头返身回来把情况和高厂长学一遍,然后说:“听信儿吧,最晚明天。”
他临出来时看了一下表,十一点刚过。
他骑上自行车快速往家赶。回家和老伴赶紧启程去妹妹家。一路上,尽是花枝招展、欢欢乐乐的人们。
推开赵成的门,就看见屋里已经摆好了酒菜。宽敞的客厅和旁边一个房间中各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菜肴,冒着热气,满屋香味。孩子他舅一家也来了。一帮少辈的青年和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玩闹着、说笑着。一看就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他们。
赵成正从身上往下解围裙,见姐姐、姐夫到了,便迎上来。他盯着老王头夫妇俩笑着说:“你们可真会掐时间啊!说十二点到,现在过了七分了。——虽然是迟到了,但正好开席!如果来早了还得空坐着!”
“可别说了,”老王头的老伴赶紧接过话来,“你姐夫今天‘对缝儿’去了,要挣大钱了!”
大家说笑着入席。席间,最活跃的是主人赵成。他比老王头小两岁,擅长文艺,每天去公园和几个吹拉弹唱的伙伴在一起,精神头儿非常足。他让酒让菜,招呼这个,招呼那个。
老王头不善讲话,也不善喝酒,守着一杯底儿酒,笑吟吟地听着别人说话。赵成觉得老王头是个死板而迟钝的老实人,想起他上午居然去“对缝”了,觉得好笑,便打趣道:“姐夫,你对缝,不怕人家‘掏地沟’啊!”
老王头嘿嘿地傻笑,他压根儿也没往这上面想。他知道,所谓“掏地沟”就是买方和卖方偷偷见面,抛开中间的介绍人。这样,介绍人就白跑腿儿了,什么也得不到。而通常,抛开中间介绍人后,买卖双方的生意很容易成交。
他心想,除了那李经理是第一次见面外,其他都是熟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便对赵成说:“陈福昌你大姐也认识;那厂子里的人我也都熟。”
赵成说:“你别看熟人,越是熟人越不好办。何况在钱面前。咱们讲诚实,人家可不讲。你们这种买卖本来就是投机买卖;能瞒就瞒,能骗就骗。如果都摆在桌面上,怎么挣钱呢!特别是有些伎俩,还尤其喜欢在熟人面前耍;若是生人反而不灵了。因为越是熟人越碍于情面,不好开口去问,……”他情知他的这位大姐夫根本就不是对缝的料,出于替他的担心,想劝劝他别干了,但是,他留心到那老王头现在已经收敛了笑容,似乎真的上心了,内心的不安已经挂在了脸上。于是,他便不再说了,端起酒杯,又开始向大家敬酒。
赵成的一番话,引来一桌人纷纷发言,评论和感叹着世事凶险、人心叵测。老王头心里不免紧张起来。他想起修床子的伙伴曾经讲过一个“掏地沟”的事:那是一台龙门刨床,重十三吨。买方也是说回去合计一下。等对缝的走后,他们马上返回来,连起、挪、拆、吊全算上,不到两小时就全部完毕!那对缝的也防备着他们,但没有想到他们能这么快。看着原来稳着龙门刨床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对缝的傻了眼,找卖家问,卖家一口咬定不是他介绍的那个买主买的。你能怎样呢!卖家当然就更不承认了,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这么想着,也就越来越坐不住了。他不断地看表,恨不能立即赶过去看一眼。他心里在想,钱是小事;五万的百分之五是两千五,给我一半就行,不,一千就行!实在不行,五百也可以。不成归不成,如果受骗了,那多窝火啊!
看看差不多三点半了,虽未撤席,但已有大半下桌了,有的看电视,有的闲谈。老王头便起身悄悄告诉老伴他要去一趟飞腾机械厂,让她留下来晚点走,然后就向大家告辞出来了。
他是和老伴乘公共汽车来的,所以还得回去取自行车。等到他赶到飞腾机械加工厂时,已快五点了。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一进门,他就往铣床那里看,——啊,没有了!
他的心就象一下子被人掏空了一样,两腿发软,一口气堵在胸口象一块大石头,悬在那里沉不下来。
车工大李还没走,正和高厂长的女婿小郑说着什么。他们见老王头突然进来,便不再说了。大李装着没看见,转过身去;小郑则快步走回了办公室。
老王头稳了稳神。他脸色苍白,茫然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一步步向铣床原来所在的地方走过去。
铣床、车床都没有了,只露出十几个地脚螺栓,在那里神气地展示着自己的雄姿。
不行,我无论如何也得问问他们!太可恨了,太欺负人了!
办公室里唯有高厂长一个人还在,他戴着花镜,在桌子上翻弄帐本。见老王头进来,他点点头,用眼睛示意他“请坐”。
老王头按他示意坐下来,两手放在腿上,等着高厂长说话。
两分钟过去了,高厂长仍在摆弄着帐本,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卖啦?”老王头憋不住了,压着声音问。
“啊,你问床子啊?卖了。”高厂长看一眼他,又低头翻弄帐本。
又是半分钟。
“卖了多少钱?”老王头又不得不开口打破沉闷。
“啊,卖了四万。啊,对了,不是你介绍的那个买家。”
老王头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在痉挛,他想说,想喊,想骂,但最终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分钟后,他转身出来了。
他骑上自行车回家。天边尚有一丝暗红的余晖。路上,车水马龙。
到家后,老伴也已回来了。她看他脸色阴沉怨怒,便不敢多问,只能不安地在一边观察着他。
他找出陈福昌的电话号码,拿起电话给他打。先打手机,不通,可能是关机,再往家打。
“哎呀,是王老弟呀!许久不见了,可好啊!”陈福昌的爱人一听是老王头,先就把笑声递过来了。她告诉老王头,陈福昌一小时前买火车票去吉林看设备去了,四五天后才能回来。随后仍忘不了开玩笑:“哪天过来呀,嫂子挺想你的!”
放下话筒,坐下来。老伴已经把电灯和电视都打开了。他看一眼墙上的表,差十五分七点。
怎么这么累呀?
睡?还早呢,看电视吧!他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老伴也坐下来。谁都不说话。他们都盯着电视,可谁也没看,不知道电视里演的是什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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