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扎实实地喝一杯水,我便和衣而睡。
“小汪,小汪,这么大早,怎么就关门闭户了,是患病啦?”我隐约听得这叫的是卢大姐。
“真怪。这小伙子象是犯神经。要不,失恋了,怎么天天大早大早就睡了呢?”
“你看,他管学生好没心思。班上学生都闹到他头上了,他若无其事。”
“校长也真是,怎么将那样个乱班交给他罗!年轻人嘛,工作也欠点方法。”
“哟嗬,你这头猪真是见风长吆!”
“嘻嘻,我给了”猪快长“。”
“就是电视里讲的那个?”
“听说,你通过学生家长到粮店买到平价糠了?”
“咳,快别说。为买几回糠,粮店的那些女家属啊,见我去就板起个脸,生怕我会抢他们饭吃似的。”
“……”
声音渐渐消失,又渐渐地见起。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每夜在我进入梦香时,房顶上都有千双脚万双脚擦地而过,像是初春的电鸣,又象是疆场的战鼓,接着便是冬天里大雪般的尘埃纷纷飘洒,落在我的帐帘,我的书桌,我的饭盒,我的眼睛,更糟的是,在那高高的花一块白一块的楼板缝隙里有时会平白无故地漏进水珠,嘀嘀达达地洒湿我翻着的书页和正在赶写的稿纸。于是,我气愤,我烦恼,有时疯天疯地吼几声,有时一股劲儿冲上房顶,在走道上抓几个学生直到劈头盖脸一阵斥喝,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但是,这都没用,昨天吼了,今天依旧。今天吼了,明天依旧,小小楼道每天要十几番吞吐四五个班的学生,近千万只脚哦!
渐渐地,我自知吼也白费精气,不如忍气吞声。
又渐渐地,我习惯了,我往日那习惯了月下乌啼、溪水淙淙、吊脚楼松动楼板响的双耳又渐渐习惯了忍受楼顶的“雷鸣”。人,原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怪物。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无节制的脚步声中,我依稀卷进一场荒诞的童话世界里。我见到天垮下来,那巨大的被烈日烧焦了的陨石重重地压在我身上,烫得我喊爹叫娘,继而又有成千上万的恶魔在陨石上踹,轰隆隆,轰隆降。外加斗大的片片雪花,纷纷扬扬,顷刻间遮掩住我的身躯,于是冷的和热的刀子交织着刺激我的皮肤,我呐喊了。
轰隆隆隆,轰隆隆隆,
原来是一场梦,我将那床防冬的被老鼠咬了数朵梅花斑孔的棉絮紧紧地缠住我的身躯,裹住了我的双耳。
咚咚,咚咚,有人敲门,但我一旦“躲进小屋成一统”,即便是“天子呼门也不开”,我的脑袋从棉絮里钻出来。
“小汪,小汪,你每晚三更半夜的点灯干什么?你知道学校每月要交多少电费吗?几百块!”是校长。
真小器,一个堂堂校长不集中精力抓教学,却为此鸡毛蒜皮的事半夜敲门,我心想着,但决不会因此等小事为校长开门接受无端的教训。再说,你校长饱人不知饿人饥,将我放在这地狱般的房间里工作和生活,你偏不觉得亏欠了我?
于是我又睡了,直待那月出西窗,窗下的小闹钟发出叮铃铃的呼唤,或者我膀胱的尿实在憋不住时,我随手抓一团毛巾将自己裸体上的汗渍揩个一干二净,然后大开房门,迎着房外夏夜的馨香和凉意呼吸。
于是,我伊始写作,将那厚厚一叠退稿翻开。我要象精耕细作的农夫一样再度整装耕耘。
于是,我脑子里满是吊脚楼的“哥儿们”在活跃,在起伏,在争风吃醋似的你追我赶。时儿以酒狂歌,时儿谩骂苍天,时儿挥泪长哭,时儿闷闷地吸烟、放肆地饮酒……我写呵写,写得不知白天黑夜,写得忘了教室打闹的孩子,写得我时儿以泪时儿以歌,时儿手舞足蹈,时儿又愁容满面。
于是,有一天,终于有了个天使般的姑娘如梦似幻来敲门了。
“谁啊?”我一边改稿一边喝问。
房外柔声柔气的回应着,“我呵!”接着是吱的一声门响。我回过头,洁白的灯光下挺立着一位窈窕淑女。她身材修长,方脸圆睛,穿着件普通的的确良白衬衫。随着进门的一刹那,带进一股浓郁的温热的女人体香,满圆春色关不住!好一块璞玉浑金啊!
“吆,林老师。”她叫林晓萍,是学校与我同科的语文教师。我这个还没女朋友的单身汉,第一次对一位年轻女性的不期而至感到茫然无措:“今……今夕何兮?遇此良人。”我信口开河道。
林晓萍双手垂直,做了个特务对暗号时临危不惧的姿态。“今夕子兮,遇此良人何?”
我瞧一眼她,目光碰着目光,象漏电释放的火花。原来,是个不凡的才女,我想。“坐坐坐,房子里窝囊得实在可以,林小姐金枝玉叶……”
“去去去。”林晓萍宾至如归,环视一下房屋四周,“虽然房子小,心中天地大,小小斗室,往往是艺术家的摇篮。”
我举目向她,但见她微微笑意里掩饰着不可捉摸的神秘。那模样,活象暗中把握人命运知人心者并随时下凡显身给予点化的观世音。“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利可图方找君。汪老师。”林晓萍莫测高深地睇视着我,“照顾你一宗买卖,怎么样?”
“买卖?”我装着懵头懵脑地注视着她。她个子太高,威武壮观里给我一种很不自在的压抑感。老实说,我还不敢站起身子,因为我个头不高,实在怕在她面前显得卑琐。
“你不是钟情文学女神吗?”她不多不少又抛出致命的一句,一针见血/.我记起先前在麦麦冲时校长说我不安心教育,图谋不轨,顿时慌了阵脚。
“可是,文学女神并不喜欢一个畏畏缩缩、偷鸡摸狗的懦夫。假使你决心献身文学女神,那么既然以身相许,又何乐而不为?”
这女人真是出言不逊。三言两语竟吓得我做贼般的心虚。“文学?……女神?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一定是个精神病患者了。不然,别人工作,你睡觉;别人睡觉你工作。简直是神经病吆!”
我辩驳道:“人人都有一个工作习惯!”
“可不见得,人人都能半夜三更搞写作。”
“何以见得?”
“月亮、星星和你窗外的白杨,每晚三更后,它们都可见到可怜的当代文人,为安七个字,搔断数须发!”
“原来你……”我突然间福至心灵。“道人见道人,都是一家人,你住在哪儿?”
“那边教学楼上,与你隔窗相望。”
“难怪,我瞒不过你。好吧,就算是我爱好写作,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材料。”林晓萍稳操胜券,“有一份非常重要的材料,非你莫属!”
“?”
“校长委托我写,我便找到你。”
“你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多,因为你文笔成熟些。据我推测,你写过长篇。”
“……”
“告诉你,这关系到一个同行的命运,也许是因为你的笔下生花,那位同行将前程似锦。”
“你说的是……”
“乔玉花——一位自强不息的女性。她就是我们这辈人的骄傲,在她的所作所为中闪放着八十年代女强人的火花,我们完全应该将她树立为这个时代新公民的楷模,所以,你必须接受这个委托,而且你必须认真地刻苦地使出浑身解数地写好这个材料。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去采访。”
乔玉花——这个崭新而异常俗气的名字第一次以不凡的形象刻进我的脑际,我忽然想到教师节那天来我卧室“求教”的姑娘。是的,她有一双不安分的目光。
“你说的,就是那个幼师!”
“不起眼吗?”林晓萍撩撩散披肩头的秀发,然后将那双鲫鱼型的大眼瞪视着我,“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我建议,你还是走出书斋。”
终于,平时向来自以为是的我被她俘虏得一丝不剩,也许是羞赧,总以为词句够用的我在她面前竟显得那么笨嘴笨舌。无奈,我收拾好桌上的“长篇”跟着她,钻进一个粉红的温馨如春的世界。
“啧啧啧啧。”乔玉花皱起眉峰将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你们最好写点别的,好不好?别在我这儿胡搅蛮缠,我初出茅庐,无论哪一方面都是一贫如洗。比如你们为什么不写写宋主任,他上有老父老母,下有两个正在念书的孩子,可是她一心扑在教学上,连星期六星期日都不回家,送几届毕业班了,成绩都顶瓜瓜的。”
“宋主任全力赴在教学上,当然应该写他!”我说,“不过,组织上这次委托我们要树立的典型是幼师。你是独一无二的。”
“乔玉花,我们不是吹牛拍马的记者,你何苦拒之门外呢。再说,服从组织的安排,这是任何人都无条件的事情,我们采写你,不见得就是吹捧你,你忠实地向组织反映你过去所做过的工作,这也是你忠诚人民事业的表现噢。”
乔玉花闷着头,那双汪汪大眼闪烁着矛盾的颇为复杂的火焰。显然,她的内心在作战。
“尤其是,在当今教师改行,拼命拉关系走后门往城市调动之际,你不恋城市回农村,简直是逆流而行的壮举,是对贪恋城市世俗思想的宣战。”林晓萍动用着炮弹般的词句,直冲乔玉花耳孔轰炸。
“眼下,中国封建的历史的腐朽不堪的东西迂积太多太深。如果我们不以崭新的进步的强大的思想和行为推动它,取代它,消灭它,国家改革的节奏将缓如蜗牛。”
我抬起头来,将惊叹的自觉“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的目光投向林晓萍,这个外表温文尔雅的女性原来胸藏机锋。
“好吧。”乔玉花在经过良久的“内战”后终于作出决定,“不过,我有两个要求,你们在写的时候千万别添油加醋。”
“我保证”,作为“材料”的执笔者,我毫不含糊地表了态。
于是,这个“两眼总是不安分的”乔玉花小心而又坦率地给我们谈了她过去的经历。
“万事皆因强出头。读高中时,我是女子篮球队队长,曾多次为学校拿过锦旗,但是有次因班上男同学用漫画侮辱我,我一怒之下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学校处理这件事情时,我一直不肯认错,结果惹怒了校长,我不仅被开除团籍,还被清出篮球队,就这样我原来计划考体校的梦想破灭了。干脆我辍了学,因家庭困难我卖过冰棍,在那炎热酷暑里,我用双脚踩过酉水河两岸的每一条羊肠,每一座村寨。我收过酒瓶、山姜、头发,甚至跟目不识丁的父亲开过屠,做过牛羊贩子,前年我跟人学裁缝,刚出师时,我独自南下,在深圳特区一家纺织厂打过工,为了挣钱养家,我拚命干着那些枯燥无味的工作。半年过后,我有了不少积蓄,我也开始过上一种大手大脚的日子。穿薄如翼翅的连衣裙,去海滨浴场游泳,我觉得我过上了电影中常有的最快活的日子。可是我仍不满足,我仍觉得有一股滚烫的心绪在心底作怪。这山望着那山高,我觉得这辈子将会一事无成。但是当我看到深圳那么多女经理、女能人驰骋商界时,我发呆过,纳闷过。我也想有朝一日能混个经理什么来轰轰烈烈地过上一生。但是这很不实际。因为我不熟悉当地语言,没受过正宗专业训练,况且是受聘入厂的,于是我烦恼过,那时我正二十岁,心中朦朦胧胧的理想意识正象无主招领的风筝飘带在天空飘啊飘。
“恰这时,来自家乡的一份电报送到我手中。电报上说,让我返乡做幼师,隔行如隔山,尽管我对幼师这行职业陌生得一无所知,但不知怎么的,我心中那无主招领的飘带早已飞到了家乡。心去人难留,我就那么朦朦胧胧地辞去了厂里工作,又朦朦胧胧地登了北归的列车——事后想来,也许是这么件心事触动过我,一次下班后,我回到集体宿舍,正有一群女人围住一个小孩——大约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耍笑,先是要小女孩跳舞,接着又要小女孩扮演猫猫,扮演猴子和羊羊,小女孩都天真地做了,而且做得惟妙惟肖,最后叫我大吃一惊的是这小女孩一气背下三十多首唐诗宋词。我一打听,原来小女孩老家在杭州,读过学前班,是随父母南下闯深圳来的。
当然,回到窝棚镇后,也不是没遇到过泼冷水。在深圳月薪好几百,在家乡当民办幼师三十块,是人见了都笑我放下金碗端土钵。土钵就土钵吧,好马不吃回头草,既来之则安之。由于白手起家,学校没现成的校舍镇里和县教委又不拨一分钱。我硬着头皮上,缠镇里乔老板要木材指标做桌椅,缠学校校长给房子,哪怕是破败不堪的房子,最恼人是没有幼儿来报名上学,我只好到镇里借来户口簿,挨家挨户登门拜房,不厌其烦地宣传办幼教的意义,一次又一次降低收费标准,终于,有一个,两个,十八九个来上学了。
奇怪的是,当我第一次登上讲台面对着十几双眼睛时,我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些什么,那时在我脑海里浮现的是在深圳见到的那个三、四岁的孩子背诗的情景。于是我抄来一首古诗。我一字一词地教他们,鬼知道,这些光屁股的娃娃们只是呆呆地看着或发笑,原来,这些小东西连普通话都听不懂,他们大都是随父亲来自深山沟里的孩子。启蒙语都是家乡的土语。
这一次,我哭了,我流过平生以来第一次酸酸苦苦的泪水。我感到,生活与梦想永远隔着遥远的距离,单凭热情是远远对付不了这充满智慧的人生的。
校长找我来了,告诉我,孩子不懂普通话没关系。你就讲本地话。万丈高楼平地起。你先训练幼儿学习习惯,比如打钟了进教室,坐要坐好,站要站直,握笔的姿势要正确。
好心的同行找我来了,他们告诉我:对幼儿教学要多用形象画面,比如让幼儿学写“猫”字,就得找幅猫的挂图挂在黑板上,然后让幼儿讲讲,猫爱吃什么?怎样睡觉?怎样叫喊?
于是,我懂得了:在幼教这块看似简单的天地里,原来隐藏着深奥的学问哩。应该说,这是一项与操作机器绝不相同的工作……“
……
这一夜,我彻底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