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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办教师

作者: 德宝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知君用心如日月1

  时值绿肥红瘦的暮春,在这座小小山城的文学讲习会上,我终于见到她——这个他妈的一直搅得我死去活来而又死去的女人。当她依然用那双鲫鱼型烈火般燃烧的明眸凝视我时,在一刹那间,我竟神仙般飘忽起来,晕乎乎的如梦游着一座辉煌灿烂的世界——林晓萍,林晓萍,林晓萍。我曾不止一千次一万次地呼唤着这颗实实在在而又缥渺得如护身符般的名字。是她,给我志气,给我力量,给我永恒的诱惑和信念。如果说人是有信仰的,那么,这几年来,我所有的至高的和最关系着我内衷喜怒哀乐的信仰,全在这颗响乎乎的名字上。是她,正是她,这个玉质娇姿而又虚幻如梦的女性。这个先是大大方方占据我心灵深处尔后又悄然离去却自此铸就了我心中东方维纳斯偶像的女性。这个柔情如水而又坚韧如刚的女性。我万分坚信,世界上不论哪一位自视不凡的男子汉,在她光彩灼人的容貌和温文柔韧的气质面前都会自惭卑琐。

  林晓萍,林晓萍,林晓萍,不论我人生顺景或身处逆境时,我都会习以为常的抑情不住的,乃至梦呓般不分场合地反复呼唤。只要这一呼念,一呐喊,我久渴的心田又会浪花般闪出一股万能的情绪。叫我激昂,叫我冲动,叫我茅塞顿开,柳暗花明。

  于是,望着她,我那破败不堪的记忆篓里奇迹般回放着当年的梦影。

  当我被帆篷摩托载着经过一阵狂乱的颠簸甩在酉水河滨,然后又被一叶木舟递交彼岸时,我忽然欢呼起来;命运终于将我安排在这座古老而洋溢着时代新气息的小镇了。

  “你姓什么?汪啦!啧啧啧你看,我这记性。其实在你还没来之前,校长在会上讲过,本学期有个姓汪的调来。原来就是你哟。”这少妇小巧玲珑,浑身洋溢着一股逼人就范的温情,而且,由于她待人的大方伶俐,还给人一见如故之感。“听说,你是自愿来我们校的?”那女人闪烁着一双美人眼。

  “不一定吧!”我说,心中不免有种姑娘上门求婚的羞涩、拘谨和自恨嫁不出去的悲戚。“倘若,命运之神要我去观音山和尚庙,我还不得去。愿做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安嘛。”

  “哟哟,你还蛮开朗喃。”少妇嫣然而笑,将割好的一片西瓜送至我面前。从那双纤纤竹笋似的小手背脊上,我看到少妇轻松快活后的劳累和沉重。走道上花花绿绿的衣衫象是万国旗迎空招展。在满目的锅碗瓢盆堆里,两个小女孩正抓住西瓜喁喁而食,活像两个饿极了的小天鹅。

  “我姓卢,叫我卢大姐就是,哎,你是中师毕业还是顶班的?会音乐吗?”

  “管他娘吧。”我蓦地看着她,“不过,教音乐比较蹩脚。”

  “你父亲在哪儿工作?”

  “祖辈务农。”

  “哦,你是正式学校毕业的。”卢大姐以一副平静的表情判断着。“你们有文凭,又年轻,怎么不要求调进城呢?”

  “谈何容易。”我扔掉西瓜皮慨叹着,“县城教师成倍超编不说,又都是有头有脸的关系户,我的一位同学称之为,不是才能和智慧的选拔,而是地位和关系的竞争。”

  “是吧。”卢大姐愀然作色颇有同感地,“如今办事,全凭关系,不说别的,就我们窝棚镇完小,就是典型的关系市场。这期就挤来个姓姚的。要不是镇粮店主任的太太,全凭那水平,想进镇完小教书?哼,还不是校长将就她以后好买平价糠养猪。告诉你,我们校长说了,你要是会音乐呢,就摆在完小,要不会音乐呢就到村小去。”

  “噢?!”我心里忽然一凉,同时又暗自庆幸,“据说,镇完小有三十多个老师,会音乐的恐怕不少哩。”

  “哎呀,有几个会音乐口沙,不都是些半桶子水,即使识点谱的又唱不好歌弹不了琴,怎么教学生嘛。上音乐不比上体育,”站站队做做操,一个篮球操场抛“,就万事大吉。只要学生不扯皮打架,校长也不会过问你。”

  “校长贵姓?”我问。

  “姓吴,部队转业的。”

  “是不是刚才要到你这儿坐坐的那个瘦高瘦高的。”

  “嗯。”

  “看样子,蛮通情达理哩。”

  “通情个屁。”卢大姐冷漠地,“教师们说他脸上无肉,做事刮毒。一年四季孤家寡人般丧起个脸,不是校(笑)长而是(哭)长。”

  “主任呢?”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渴望一个英明的君主。

  “姓宋,转弯抹角和校长是老表。他倒是个好好先生。”

  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差点唠叨失声,可是我抑住了。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每一言笑每一投足都得慎重再三。是非皆因多嘴舌。当初,当我满怀豪言壮语走上人生旅途第一站时,我要是本分点,事不关已不开口,我何以会有今日姑娘上门求婚的凄楚和卑悯。

  “有人说,窝棚镇完小是座典型的裙带关系嘛。校长任人唯亲,排斥异己,把国家分下来的中师生一个个都摆在村小,美其名曰锻炼啦,考验啦,年轻人自我解嘲说是”充军“。哎,你想想,十八九岁的毛娃娃独个儿生活和工作在村小象守庙似的,又要自己弄饭菜,能安心吗?都还不叹惜怀才不遇。”

  我说:“这不足为怪,在我们国家,怀才不遇的事屡见不鲜。因为我们这个民族是一个感情横溢的民族。所以,一切事情难免感情用事,不然,我们古人哪会在喊出”天生我才必有用“的同时,又哀叹”但与之材不与地“呢。有人讲,西方人与人感情淡薄,我想感情淡薄自有他们感情淡薄的好处。至少免于任人唯亲嘛。”

  “对对对对,小老弟,看来你年轻轻轻,却有一肚子见解。”卢大姐爽朗笑起来,她一面取柴送往灶堂,一面与我寒暄。她的两个小女孩一个在桌上画画,一个趴在地上口亻尹呀自语。“有本书叫《人生》,不知你看没看过?”

  “看过,是路遥写的小说。”

  “是是是,是路遥写的,那里面的高加林,实际上就是我们民办教师的缩影。”

  “怎么?”我将一双惊奇的目光投向她。“你也是民办?”

  她默无声息地颔颔首。

  “那么,你也是怀才不遇!”我脱口而出,忽又觉得话锋直露。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侧过身将双眼瞅着两个女儿出神,那样子仿佛在艰难地痛楚地回味着那“昙花一现”的往昔,“我可能是生不逢时吧。”她喃喃道,“眼巴巴看着三个机会一溜而过连尾巴都没抓住。”

  我目不转睛心不跳地注视着她,她那樱桃般圆圆的小嘴唇嚅动着。

  “高中毕业时,我报考英语专业,落榜了,只差三分。本来我准备复读再考的,比我差得多的同学重考后都进了大学。可是我爹病休了,那个要命的文化大革命,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加上他一生吃粉笔灰,在湘西山区东转西调,吃的又差,哪有个好身体呀,什么风湿病、胃溃疡、心脏病他占全了。他病休时只多少岁,五十岁。那时兴顶班口沙,我爹要我回家当代课教师好顶班,所以千求万托总算在我们镇中学教英语。可当我办顶班手续时,省里来了个文件,当教师的不兴顶班了。这后来,我又下放到小学,被安排在一所村小。啧,那哪里是什么学校哟,全是一座庙堂,每天晚上只有我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家守庙过夜,其寒酸、寂寞、凄凉足可以葬送我一切。可那时我还算好,我爹让我不放松学习。那一年,我以优异成绩考取县教师进修学校。痛心的是,人走背时运,不知是哪个短命的告我一状,说工龄不足三年。唉,这命运给我的第三次良机也泡了汤!”她不停地摇头不停地叹息,将那双无可奈何的呆痴的目光投视在一处虚无的空间,那神情足以让人生出怜悯来。

  “人生就象赶班车,这趟没赶上还有下一趟,今天没赶上还会有明天,人永远是生活在希望之中的嘛。”我不伦不类地套用着不知是谁说过的话,想籍此以安慰也许并不见得比我年长,但事实上成年了的异性。

  “希望?嘿嘿。”她脸侧露出几丝冷犀的肉纹,然后颐指着走廊上玩耍的孩子:“啷,这就是我的希望。”

  我弄懵了脑袋,不知道这位女民办教师半真半假的双关语意味着什么,深恐再问时触及到她心中最敏感的角落,便不再言语。

  “呵,小汪,你还不知道吧!校长将你安排教五年级丁班。”女教师忽然一抖精神,眉飞色舞地。

  我并不惊讶,仍木讷讷地思考着自己的事。

  “这丁班的原班主任呢?”我问。

  “调进城了。”她说,“是一个百病缠身的女教师,姓胡,教师们背里叫她胡天天。”

  “胡天天?”我重复着这样一个风趣而耐人寻味的名字。

  “就是混日子的意思。”

  “你是说,这教师的职业道德不怎么样吗?”

  “不对。”她说,“至少不主要对,用你们爱好文学的话来讲——我想,你一定爱好文学,个人的命运总是同这个社会时代的命运连在一起的,从胡老师的个人的不幸上,我们完全可以看出国家一个时期教育事业的悲哀。”

  我爱好文学?我觉得内心秘密被人戮穿的尴尬和慌乱,同时对这位女教师产生由衷的敬慕。

  “这胡老师的爷爷是个大地主。文化大革命时,胡教师因此受到牵连,被批斗得要生不死。与丈夫失去联系后,她一气跑到新疆,与农场的一个工友结婚,并生了两个孩子。平反后,胡老师又在新疆离婚了,跑回家乡,才找到她原来那个男人。可是她原来那个男人也有了老伴。听说是住牛棚的难友,胡老师精神上因此更遭打击,加之她也有农村教师常有的胃病、风湿病。这几年,她总是请假请假,一请假,学校就找人代课,你晓得代课教师有什么本事口沙,这个班就这么乱下来了。”

  “这真是历史遗留下来的乱摊子。”我插嘴道,“这该引起校长高度重视,要派那些强有力的教师去”拨乱反正“,不然将贻误一代人。”

  “谁愿接手呀,在镇完小教书的都是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户。做校长的打不开情面。”

  于是,这历史的乱摊子只好留给我这个没有“情面”的外来客收拾。我心中顿时产生一种被歧视被凌辱被欺骗的情绪。

  操场那边的办公室门口,校长在“小汪小汪”地喊,我站起身子,卢大姐即刻俯首向我低语:“小汪,我这人心直口快,讲出的话,千万莫外传啊!我看你这个人很有修养,才跟你说的。”

  我点点头,感激而又同情地瞅视着卢大姐。卢大姐一同陪着我走出走廊,像是关心又象是不放心。

  那瘦高瘦高的校长说:“小汪,学校住房紧张,你就住楼梯下那间炭房里,等条件好了,慢慢调整。”

  我差点儿喊叫起来,可是我毕竟是“自愿上门”的,而且从村小到完小,从破烂的吊脚楼到这五十年代的砖房子,毕竟是进步了哦。我忍着:“有厨房吗?”

  “没有,我们当教师的都自己在走廊上弄饭弄菜。不过,你是单身,我建议你还是买个煤油炉子,一个人饭菜,风快的,即节省时间又……”

  “又为学校排忧解难。”我自知脸上的笑容是酸的。没想到,校长瘦削的脸上露出了难看的笑容。

  “可是,这煤油呢,据说和食盐一样得凭票供应。”

  鸠形鹄面的吴校长蹙起眉头,斜视着瓦檐上的穹天,穹天上一轮烈日正轰轰地燃烧。

  “过两天是教师节,教师节上我找乡供销社主任谈谈,看能不能照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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