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吃什么

　　一．狗子吃什么

　　狗子一眼就看见爹来了，狗子知道爹是该来了，他实际上天天都在盼着爹快点来，盼着爹能一面瞅着儿子，一面把手伸进怀里，从心窝窝哪儿把几张焐得热乎乎的钞票掏出来，不声不响地递到儿子手里。狗子已经借了好几个同学的钱了，按原来的计划，他的钱是可以对付到月底的，可是这中间粮价又涨了一回，学校的大小食堂早已承包到了个人，自然见风就涨立马上调。其实他们囤积的米面，据知情人说可以吃上大半年。一日三餐常常是狗子最尴尬的时候。这所地区一中的学生来自专区所辖的五县一市，绝大部分在校住读。这些住读生就餐方式有三种：一是在学校跟前的住家户吃包伙；二是在街上饭店里吃快餐；第三种才是在学校里吃食堂。学生们按时下从东洋鬼子那儿学来的新词汇，分别名之为“包伙族”“快餐族”“食堂族”，三个族的家庭经济条件依次递降。狗子属于最末一族。即使这样，他也常常接济不上。伙食费，沾点荤腥就得一两块，就是清汤寡水的白菜萝卜也得五六毛一份。狗子常常吃白饭，就点瓶里装的娘给他做的辣子酱，一个人找个背静的地方躲着吃。吃以外还有方方面面的开销；如今哪一样不要钱，隔三差五的各类考试，每一次都得十块八块的考试费；还有各门学科征订的配套资料，临时油印的习题讲义；还有各种渠道硬性摊派给学生的报刊杂志。。。。。。。纸价涨得比粮价还快，————反正这么说把，狗子知道山里娃子读个书不容易就是了。

　　狗子看见爹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秋天快要过完了，虽说是城里学校，也显出几分萧瑟。秋风打着呼哨，吹得落叶乱飞。爹已经早早穿上了过冬的袄子，背上盘着个蛇皮袋袋，佝偻着腰，一走一踮，像个卡通人物，模样有几分滑稽，连身后紧紧跟上来的一辆小车也没察觉，惹的司机无奈，在禁止鸣笛的校园内轻轻摁了一下喇叭。爹来到教师外边几株老槐树下，轻手轻脚地把蛇皮袋子靠在树根上，人也挨着树圪蹴下来。那时候刚打罢上课铃，就是说爹要在寒风里一气呆上45分钟，狗子还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地在一旁悄悄端详过爹，爹似乎比上次见面更老了。——闰土！班里不知是谁偷偷给爹取了这么个绰号。狗子当然听得出这个绰号里包含的轻蔑，可是仔细瞅瞅爹那张刻着许多皱纹的脸，那双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的手，那副握着旱烟锅默默吸烟的迟钝的举动，他又不得不承认爹像闰土，更何况还有爹肩上压的只有狗子才清楚的艰难的生计，就更实实在在地和闰土联系起来了。闰土！闰土！耳边像是全班同学在齐声宣布，你是闰土的儿子，你是闰土的儿子！喊得狗子脸上火辣辣的，喊得狗子把头深埋到屉斗里，陈老师在讲台上讲些什么，狗子一句也没听进去。

　　二、燕子吃什么

　　奥迪喇叭那轻轻的一响，等于是向燕子打了个招呼：爸爸看你来了。或者更准确地说，爸爸让奥迪代表他来看望女儿，给女儿送东西来了。燕子能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下子就辩别出这辆车独一无二的笛声，喜得老爸夸她有特异功能，听觉比常人灵敏，长大能当个音乐家什么的。其实他不知道，在这所学校里，学生们常常有意无意明里暗里“比爹”，而“比爹”最直观最形象的方式，不用说就是“比车”了，燕子的耳朵是在比车中练出来的。校园里出出进进的，以富康、捷达、标致、奥拓、桑塔纳一类国产车居多，这些爹多半是各级政府官员，因为用车标准有严格限制，不敢轻易造次。企业厂长经理之类的爹便财大气粗得多，有蓝鸟、奥迪、雪铁龙、马自边的档次，尽管这些国有企业大都不景气。最“牛”的不知道是两个什么公司的老总，坐骑一个是“子弹头”，一个是皇冠3。0，每次只要他们往校园里一泊，镇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你自己品那味儿吧。算起来，燕子当地区林业局长的爹，要不是因为和挂靠企业有点什么瓜葛，坐奥迪已属超标了，这叫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此刻，坐在窗边的燕子一面凝视着讲台上摇头晃脑的陈老师，做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眼睛的余光却瞅着奥迪很优雅在秋叶飘零的校园里奔驶，越过背蛇皮口袋的乡下人，滑到教室外几株老槐树下泊定。司机小刘叔叔没有出来，只是点一支烟，放一盘带，调节好司机座靠背，斜躺下来，闭上眼睛来打发这段百无聊赖的光阴。燕子知道车后头有一只大纸箱，纸箱里面装的是燕子一周的早点和副食：娃哈哈、营养八宝粥、康师傅方便面、速冻水饺、雀巢奶粉、鸡蛋、华夫饼干、双汇火腿肠、非正宗的肯德鸡或是非正宗的北京烤鸭、酒心巧克力、大白兔奶糖，还有酒精炉用的酒精以及安尔乐卫生巾什么的。原来，在上面三种就餐方式以外，学校里已经出现了第四族，只不过人数很少因而没有命名罢了。

　　三、贝贝吃什么

　　下课铃一响，最先行动起来的是小刘叔叔。他丢了烟头关了歌带还原靠背，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是一串亮晶昌的钥匙。在他开行李箱的当儿，燕子已经从教室里飞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跟小刘叔叔打个招呼，看见车窗的茶色玻璃后面忽然冒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来。“贝贝，哎呀贝贝来了！”燕子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刘叔叔把车门打开，说，你爸爸下来检查保护野生动物情况，顺便给你送点吃的。燕子一把把贝贝抱在怀里，又是搂又是亲，热乎得不得了。连连说：“贝贝，你咋饿瘦了，想我想的吧？”要说这小家伙也真讨人爱怜，圆鼻头圆眼睛小嘴巴大耳朵，一副傻乎乎的模样。棕黄和雪白相间的长毛一绺绺的，梳洗得干干净净蓬蓬松松。贝贝也很乖巧很兴奋，一个劲呜呜地哼叽叫唤，用它们狗类的语言努力表达对小主人的殷勤。这时候，班上的女孩便抵抗不住这只小狮子狗的诱惑，三三两两地围扰来。有谁怯怯地问了句：“燕子，让我抱抱它好吗？”燕子很高兴贝贝能博得全班女生的欢心，于是小家伙依次在女孩中间传递。每个人抱一下亲一下，捋捋它的毛，也跟着贝贝长贝贝短的叫，像宠爱一个可爱的婴儿。“燕子，这种小狗不容易养吧？”“咋说呢，又是上户口以是打预防针的，怪麻烦就是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小狗，浑身香喷喷的。燕子，你给他搽香香了吧？”燕子说：“哪儿呀，要使专用沐浴液给它洗澡呢，进口的。大城市还有宠物医院宠物美容中心呢，咱这儿还没有。”“燕子，贝贝吃什么呀？”燕子介绍：“贝贝喝牛奶，吃羊肝，它还喜欢吃黑米粥。嘴可刁了，都把它惯坏了。还要吃几种药补充营养：维他命，电解力—S，优钙—D什么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这些东西很贵吧？”燕子既没说贵也没说不贵，弄得女孩子们一个个啧啧连声。

　　四、果子狸吃什么

　　爹看到狗子走在眼前，才磕磕旱烟锅，别好，慢吞吞站起来，好一会才直起身子。爹的腰有毛病，狗子知道。狗子叫了声爹，等着他把那只闰土一样的手缓缓伸进袄子里，从心窝窝那儿掏出一卷焐得热乎乎的钱来，今天爹的眼神却有些异样，不知道是局促，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叫狗子琢磨不透，爹的目光终于沉甸甸地从儿子身上移开，一寸一寸地，一寸一寸地跌落到树根旁那只蛇皮袋袋上。蛇皮袋蜷缩成一堆，一拱一拱地动弹——里头装的是个活物。“没有弄到钱……”爹犯了过失一般，声音怯怯的，“你娘病了，还在床上躺着哩。没有弄到钱……在老林子里转悠了几天几夜，才逮了个这，险些乎跌到崖下……”爹把系绳解开，张开口袋，让狗子看，是只猫一样的东西，内滚滚肥嘟嘟的，一身灰灰的毛，鼻子眼睛周围长着白纹，耳朵有些白圈圈。爹说：“刚才在车上，硬逼我多打一张票——你找家馆子去卖了吧，正是季节。”

　　这野物一露头，就把男孩子招引过来，围着蛇皮袋袋，探头探脑地看稀奇。以野物和贝贝为核心，形成了男孩女孩两个世界。有毛手毛脚的要伸手去拨拉它的毛，狗子爹说：“招呼咬你！”便吓得连忙缩手。狗子爹像闰土一样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和蔼的笑。同学们七嘴八舌地问：“这是啥东西？獾子吧？”“是狗獾子还是猪獾子？”狗子爹回答：“也不是狗獾子，也不是猎獾子。它叫花狸猫。早先山里头多得很，这几年稀罕了。”“花狸猫吃什么呀？”“它最喜欢吃柿子了。柿子熟了，上到树上吃，喀嚓喀嚓的，一晚上能糟蹋好些柿子，要不也叫它果子狸呢。没柿子了，小鸟也吃。”山里人木讷，话头言语短，要不是当着一群娃子，又都是狗子的同学，就是在家里，也没说过这许多话。男生女生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却因为他这番话打通了。他要是知道后来的麻烦，下辈子一准托生个哑巴。

　　燕子忽然醒悟过来：“果子狸？我知道我知道，那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呀！”一个女生想了想，像是想起了什么：“大熊猫金丝猴是一级保护动物，国宝。”有人立即补充：“还有中华鲟，东北虎。”一个男生想了想，也像想起了什么：“对了，果子狸是属于二级保护动物，——原来这就是果子狸呀。我记得二级里面还有娃娃鱼，穿山甲。”大家谁也不甘寂寞，你一言我一语说起生态破坏物种消失，说起温室效应气候变暖臭氧层出现空洞，说起只有一个地球什么的，一时间人人都加入了绿色和平组织。

　　贝贝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它不明白为什么忽然间就受了冷落。女生和男生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卧在蛇皮袋子里那个土头土脑的“二级保护动物”身上，又从“二级保护动物”转移到捕捉了它的闰土模样的山里人身上，转移到想卖掉它做学费的闰土的儿子身上，爷俩都感到了众人目光的灼烫。这还不算，燕子又进一步把话挑明：“捉了是犯法的，卖了更是犯法的，就连逮五只以上青蛙都要罚款呢，——国家有野生动物保护法，不信你问问陈老师。”

　　方才两个世界的轻松愉快气氛无影无踪了。因为有一老一小两个案犯竖在眼跟前，而且人赃俱在铁证如山，空气里便突然间有了几分紧张。狗子不由得勾下了头，比刚才在教室里勾得还低；狗子爹也愣怔怔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才好。末了，狗子抬起来，问：“那你们说，该咋办好？”燕子说：“每个县的林业局，都有‘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专管这事。你送到那儿去吧。”狗子二话没说，捞起蛇皮袋，朝肩头一甩，抬脚就走。大家看狗子走路，佝偻着腰，一踮一踮地，那架式那身份儿，简直跟他爹一模一样。

　　五、“闰土”吃什么

　　虽说肩头没有盘东西了，狗子爹走在大街上，背倒驼得更厉害了。这叫我哪到哪儿去生窟窿打洞洞弄钱哩。狗子在城里上学，正是要钱的时候，娃子考个重点不容易，大人咋作难也要把他供出来； 狗子娘还躺在炕上，硬挺。到哪儿去弄钱哩……两条腿沉甸甸地抬不动，压的。

　　眼见得就日头当顶了。因为出门赶路，今天早饭就比往常吃得早些，这时候肚子早饿了。一点工夫不耽误，也得半下午到屋。好在现在搭车方便，也好在山里人皮实，饿个一顿两顿的，不算啥。

　　这条街净是饭店，一家挨一家，一家比一家的门脸儿漂亮。斜眼里瞅瞅，四面墙都是玻璃，天上地下都是明啾啾的。最怪气的是大天白日也点着灯，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也不嫌浪费电。门前车停了一溜圈，小轿车、面包车、吉普车、摩托车、警察的车、消防的车、医院的车，啥车都有。家家饭店里头都是吆五喝六的，酒香肉香一个劲朝鼻窟窿里钻。猛然间鞭炮噼哩啪啦响起来吓人一跳，原来这又是一家饭店开张了。天爷，那炮竟从天上滴溜在地上，清一色电光鞭，脆生生炸耳朵，枪子儿一样，一眨眼红皮皮铺了一地。大门口一边一个竹背篓，说是背篓又不像背篓，细细瘦瘦人把高，满当当插着五颜六色的花。一边还站一个小姐，搽胭脂抹口红，大冷的天还穿得露皮露肉的，跟挂历上一样，胸前还披条红带带。正寻思着当小姐的人咋就不怕冷呢，忽地从里头出来两条汉子，抬一个铁丝网箱架在店门口，不看那箱箱还好，一看唬得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老爷，箱箱里满是“黑乌梢”、“土布袋”蛇，满世界乱爬，有一条抬起七寸直向他吐信子。狗子爹有回差点把老命赔给这东西，后来只要一听到草皮皮上有哧溜哧溜的响动就心里发怵——这城里人是疯了还是咋的，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你哪样不能吃，咋就想得起来去吃长虫……

　　走着看着看着走着也就到了汽车站。汽车站人多车也多。中巴不敢上，坐大客，便宜两块钱。正要抬脚朝上，看见卖票的心里猛一咯噔，球了。出门时倒是带够了来回的票钱，谁能想到果子狸也打了一个人的票。原指望卖了它就有钱了，给狗子撇下自己还能带几个回去，谁能想到，唉，世上想不到的世咋就恁多，咋又偏偏都叫我给碰了呢？……

　　此刻，狗子爹一屁股坐在车站场地下，望着天边的山影影愣神。百把十里，要是光阴倒退个十年二十年，谁还把这点路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不一样，老了。最要命的还是先得吃点啥，肚子里没东西不行，还没挪步腿脚先就软了。卖吃食的把车站围了个不透风，蒸的煮的煎和炸的甜的咸的香的辣的硬的软的稀的稠的，想吃啥有啥。人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狗子爹还不是英雄。

　　六、局长吃什么

　　陈老师中午下班回家，走到林业局大门口，特意站住看了会牌子。除了一左一右“×县林业局”和“×某林业局工会委员会”两块大牌子外，墙上还钉了不少小牌子。什么林学会森林防火委员会绿化委员会花木盆景协会，在这会那会中间，还真有一个“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牌子，四四方方钉在那儿。暗想在林业局大院住了几年了，每天出出进进好几趟，咋就从来没留心过。进门右手是车库，空场子停了辆黑色奥迪，打车跟前过，后排座茶色玻璃后面忽然冒出个毛茸茸的哈巴狗来，瞪着黑黑亮亮的小眼睛瞅他，傻乎乎的像一个憨态十足的婴儿，挺招人喜欢的。难怪外国的太太小组宠爱得像宝贝呢，也难怪咱中国的太太小姐也跟着学样很快就学到家了呢。机关食堂开饭比平常晚了点，做小灶的肖师傅正蹲在食堂山墙头，不知在剥一只什么野物。陈老师打招呼：“肖师傅，在忙哈哩？又有客餐了？”未等肖师博答腔，陈老师已经看清了那灰灰的毛，眼睛鼻子周围的白纹，耳朵边的白圈圈，当下心里便一紧。肖师傅两手血糊糊的，头也顾不得抬地说：“地区南局长下来检查工作了，看好刚才收了一只果子狸，这下帮我大忙了，要不真能急坏人，叫我拿啥给局长吃呢。——正是季节，肉滚滚肥嘟嘟的，刚换的新毛。说了，回头熟熟给领导做顶帽子戴。”

　　吃饭的时候，陈老师问：“地区南局长来了？”爱人反问：“你咋知道？”陈老师说：“局长千金在我班上。”爱人很惊讶地噢了一声。“我刚才看食堂在宰一只果子狸。”“咋了，你嘴馋了？”“果子狸，不是说果子狸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吃不得吗？”爱人眼狠瞪他一眼：“呸！啥一级二级的，我早晚说你只配去卖个实疙瘩，生就的教书匠命，不是干行政的料。”爱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一脸朽木不可雕的无奈。陈老师在家里一向是“干行政的”爱人再教育的对象，书呆子长书呆子短挂在嘴上，更何况她新近提了林政股长，不再是平头百姓一个，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有一定的级别一定的身份一定的地位了，再算算自己的年龄段，算算自己的学历文凭职称这些硬件，知识能力水平这些软件，算的结果是越算越觉得形势一片大好，越算越觉得自己离女强人不远了，放下筷子她急煎煎地追问：“你刚才说，南局长的千金就在你班上？你没搞错？我咋早没听你言传？”陈老师弄不懂刚才还气势汹汹地眼神，怎么一下子竟充满了少有的温柔。

　　下午打预备铃的时候，陈老师到班上去上课，隔着操场就看见狗子守在教室门口不进去，等走在跟前，狗子昂着头问：“陈老师，那只果子狸你看到了吗？”陈老师没有提防，被问得心里一沉，一时张口结舌，最后支支吾吾地搪塞道：“噢，果子狸？你是说你上交的那只果子狸呀……你放心好了，果子狸嘛……果子狸已经得到妥善处理。”学中文而又教中文的陈老师在此时此刻，只能够乞灵老祖宗创造的汉语言的博大精深了。说罢一扭头就走进了教室，因为他不敢看狗子注视他的那对清澈的、清澈得一尘不染的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