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落难记
一
大白和所有的同伴被装入一只大竹篓里面。这对大白来说似乎早有那么一点预感,因为自从昨天晚上开始,它就听到主人家里在叽喱咕咚地折腾了,还有汽车开到门口的轰鸣声。大白就在心里估摸着,一定是有什么大的动作了,以至于在拂晓司鸣时,大白都是小心翼翼的,没有放开嗓门。但其它的小师弟们还都是大大咧咧浑浑耗耗的一个劲儿的拉起了长调, 它们太不諳时事了,要是在往日里,只要它大白一亮起嗓子,别说鸡笼里这些个小师弟们,就是在这方圆几里地大凡能听得着鸡叫的地方,所有司鸣的大小公鸡都显得黯然失色,自愧不如。而每到这时候,同室里的几乎所有的“女士”,都一个劲的往它的身边挤过来,有的还专往它的肚皮底下钻呢,那种舒痒痒美滋滋的感觉和得意洋洋的神态也只有它大白独享,而其它的公鸡只有在一旁馋涎欲滴的份儿。要说,大凡在动物界,大凡在同一个圈子里,大凡能闹到这个份上,也就不枉这一生一世了,就是在这地球上称王称霸的人类,又能图个啥呢?而要说大白,那又是非同一般的鸡了,它不仅有外貌上的洁白如银,气宇轩昂,而且更是歌声嘹亮,心灵智巧的一个,它历经六个春秋,无不倍受“女士”们的钟爱,也无不深受主人家的喜爱,因为在这六年里,与它同室的鸡们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特别是只会直着脖子打鸣的公鸡们,每每逢年过节,或有亲朋好友登门的,它们都毫无例外的成了餐桌上的牺牲品,而独独留下了它大白,所以它大白既是天生的重量级的,又是资历上的元老级的。按照动物生命活动的一般规律,在鸡类里,走过六个春秋的大白应该是步入老年期了,但它依然还是充满活力,实力不减,它一个就能把同室的十几个MM伺侯得周周到到,服服帖帖,而且更是高高兴兴,舒舒服服的,所有的MM几乎没有下过一个寡蛋的,也就是说个个都能孵出小鸡来的,而且孵出的小鸡几乎全都继承了它大白的遗传优势,于是就引得附近的友邻家庭主妇们都来它家调换或者是索要它们家的鸡蛋,大凡来的那些的主妇们又几乎无一例外的都大夸特夸它大白的功劳,有的妇女甚至都夸到了涎水直流的份上。在闲暇时,它时常能听到身旁的MM们在悠闲的“咯——,咯——”的哼着小调,这不是在抒情么?就象人类,男人们如果心情不好的话,能吹口哨么?女人们心情不佳能轻吟慢唱么?而这样一种心情的营造仅仅是靠温饱无忧还是不够的,还必需有精神层面上的充分满足才行,而这方面,它大白就是功不可没的。大白也似乎不止一次听到它家主人在人前不住地夸奖说“我家大白比县长还要牛” .大白当然不知道县长是干啥子的,又有多大的本事, 又有多么的尊贵,但它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这个所谓的“县长”一定是个很了不起又了不得的东西。所以,每次听到主人的夸奖,也每次想到主人的夸奖,它大白的鸡尾翎就翘得更高,就象一杆高扬飘舞的旗帜,在金色阳光的映衬下更是熠熠生辉,亮丽夺目。
但今天,大白的预感似有不妙,好象就要发生什么重大的变故,所以它报晓的司鸣比平时暗淡了许多,但MM们还是照样的往它的身边挤,往它的肚皮底下钻。倒是那几个小字辈的公鸡们依然如故地,嘶声力竭地叫唤着,就象初学声乐的在空阔的原野练嗓子呢,发出的声音或粗狂短促,就象一只破旧的铜锣;或扁平嘶哑,就象一根生锈的小笛;或圆而不润,就象蹩脚裁判的口哨;有时余音绵长,但又显得细绵无力,就象一根随风飘逸的游丝。大白从心底里面是不屑一顾的,但大白知道它们都是在竭尽全力的,而它们又真的是懵懂无知的,大白叫了几声后干脆就沉默不语了,就忧心忡忡抱着肚皮底下的两个MM双目假寐,直到有人把它们一一拎起,又很快地装入一只竹篓里面。这个时候,方才还在乐天无忧地鸣叫着的小GG们才突然感觉大事不好,发出极度恐惧,极度哀怨,极度凄凉的怪叫,更是那种对生命行将灭亡的绝叫,这立刻也使同室的MM们惊恐万状,恐惧和绝望也就立刻在空间弥漫并惨痛地爆裂开来,当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大白时,大白也不可遏制的发出嘹亮得刺耳的呐喊,空气中就象划过一道拖着长长尾巴的眩目的流星,在流星冲击地面发出巨响后,其声波也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中颤悠悠地传出很远很远,它产生的连锁反应立刻使竹篓里的所有的同类更加剧烈的骚动和狂叫起来。
天空就象一块暗灰色的毛面玻璃,曚曚昽昽,不见一颗星星,寒意浓重得化不开。似有几个憧憧移动着的人影,大白晃悠悠地有种腾空飞跃的感觉,它和同伴们都在随着竹篓的悬空和移动或左右或前后不住地晃荡,终于它能借助几点汽车尾灯的近光看到了还打开着的车厢,在车厢一旁的地上,散落地放着一堆堆家什杂物,那几个移动的人们忙而不乱地正往车上搬运着东西,有主人家的声音在不停地吩咐着,人们说话时都吐出一团团白雾一样的气体。随后,那只装着大白们的大竹篓也被抬上了车,而且紧接着就有关闭车厢后端铁门时带有凝重色调的声响,似乎要被一种寒意粘连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汽车的“嗡嗡”声始终伴随着车厢的晃动,有时甚至是上下剧烈的颠簸,以至竹篓里的鸡们“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就象人类乘坐公汽时发出对路况或是司机车技不满的抱怨。尽管车速不是很快,但“嗖嗖”的冷风夹杂着毛绒绒的雪花还是通过铁门粗犷的缝隙涌入车厢,使车厢里的温度大不如它们在鸡笼里的暖和,但它们都有厚厚的羽毛,完全可以抵挡冷风和寒雪的入侵。所以,对大白们来说,最主要的还是某种恐惧对它们心理上产生的侵害,它们不知道这是要到哪里去?这个过程要多长?最终的命运又将会是什么?它们都不得而知,而且是没法预测的事,笼罩在它们心里的除了恐惧,就是绝望,而因为绝望,就更加的恐惧,在这个时候,无论是谁,都没有了打鸣的兴趣。这一心理上的反射原理在所有的动物界都是别无二致的。
除了不停地加重、不停地减轻、又不停地变化着的颠簸以外,汽车的运行显得既单调,也乏味,但这也恰恰营造了一种恒定和平安的氛围,鸡们的恐惧感大大降低了,再有幅度大一些的颠簸也就不会象当初那样“咯咯咯”地惊叫个不停,就连大白也开始慢慢的打起盹来,如果不是有几个MM不时的在它身边骚动几下,它还会真的睡着了。
这样相对和平和安宁的时光似乎不短,以至纷纷扬扬的大雪把整个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装,透过车门的缝隙,激光一样雪亮的光芒直愣愣地射进车厢,鸡们褐红色的眼孔睁的溜圆,大白更是好奇地看着外面白的出奇的景色,竟管那些景观随着汽车的移动并没有太大的本质上的变化,只有地貌上凸凹不平的变化而造成地理景物上的不同,也就是白,也就是跟它的身上的羽毛一样样的白,白得亮亮堂堂,白得一尘不染,这也正好映衬了它那头顶上的红红的鸡冠,红得就象一丛熟透的草霉果,又象一小团火烈的碳红。
又有MM在大白颈部的羽毛上厮摩了,这似乎是一个十分祥和的群体,就象人们结伴外出旅行的遊客,友爱,又团结,在这里再也找不到危险与恐惧的蛛丝马迹。
但是,意外往往就是在友爱和安宁的时刻突然来临的。
没有一点先兆,汽车基本上还在平稳地行驶,从马达的声音略有降低上判断,只是油门稍稍的收了一点,但立刻就有刹车片摩擦发出的刺耳响声,紧接着就有车体急骤而严重的倾斜给车厢后部造成一股抛甩的力量,只听“轰隆”的一声巨响,车门被重重的甩开,鸡们的竹篓被远远的抛了出去,就象一枚竹制的圆球,咕碌碌的就顺坡滚出老远,竹笼大开,鸡们也就呼啦啦的飞作一大片。
二
在大白看来,它原来的那个家园是最温馨的,而温馨的构筑不仅仅是它有一个不算小的鸡类家族和它在这个家族里处于绝对的领导地位,还有它那个家园所处的环境真的是无与伦比的。它的主人家就住在一条大堤的后面,而在离此不远的大堤的外围,就是一溜面向南面长满青草的斜坡地,主人用栏栅在斜坡地上扎了一个围子,又在围子里面的上坡盖了一间房舍,它们睡觉的笼子就在这间房舍里,夏天既可通风纳凉,冬天又可避风御寒,这样的一个风水宝地就是在人类的富贵显要居住的别墅也不多见的。在斜坡的下方,就是一条一年四季都绿油油亮晶晶的河流,这样一个水草丰沛的地方,蚂蚁和蚊虫一类的美味佳肴是食之不尽的,每逢大雨过后,还有数不清的各种大的黑蚯蚓和红的小蚯蚓,大蚯蚓肉厚,而小蚯蚓则味鲜,这些高蛋白的食物就是人类也食之不多的。
但所有的这些都在车厢后门被甩开以后,随着竹篓一路斜坡的滚落而寻觅不着一点熟悉的遗迹,而且在这雪地上一片的狼籍和一场惊魂落魄的纷飞与鸣叫中彻底的摧毁了它那旧有的美好记忆。
当竹篓在雪地上滚落时,是那些小个的鸡们得以最先从那不大的圆形口洞中钻出去的,而且一钻出竹篓就天塌地陷大祸临头似的,一个个就开始扑扑棱棱叽叽喳喳的没命似的乱飞乱叫,尤其是那些个MM们,是叫得更欢,几乎是用尽了一年生蛋后报喜的嗓子劲儿在大喊大叫。而大凡开窝生蛋的鸡们无不如此,不但下蛋了叫,有个风吹草动的也是叫,那个嗓子亮丽得就象女高音,而对于还没有开窝的仔鸡们,似乎就没有这么一股叫喊的劲了。在这方面,鸡类的MM与人类的MM应急反应恰好是背道而驰的:大凡结了婚生了崽的女人遇有意外时是少见惊呼大叫的,因为她们见识多了,胆子也大了些;而那些还没“婚过配”“开过窝”的女子遇有意外,不只是乱叫、尖叫,还直往男人怀里钻呢。
竹篓在山坡上没滚几下,篓子的底部就脱落了,大白这才得以脱离那只破烂不堪的竹篓。但它没有象其它的鸡似的晕头转向的胡飞乱叫,而是机警地卧在雪地上,前后左右的看了看,它看见这里的地形远不是家里平原地貌了,在它面前是一座座的山丘,而它们所处的位置正是一座山丘的半山腰,它的同伴们大多数都是顺着山坡一路下滑的,有的早就跑到两个山丘之间的谷底了,而谷底的积雪显然要比其它地方的雪要厚的多,那厚厚的积雪就象一潭淤泥,几只鸡被撼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两只翅膀只有空扑棱的份儿。而在山坡的上端,似有一片茂密的林木,林木的叶子还没有完全的被白雪覆盖,隐隐约约的似有一些绿色,大白同伴们的惊叫声也惊飞了林中的几只山鸟,大白想那个位置应该是个好的去处。于是它先往后挫了一下身子,随后就是一个翀飞,它本想是直往上飞的,飞得高高的,然后再慢慢的滑翔下去,落下去也正好就是山顶了,毕竟它还属于刚刚从鸟类演变过来的禽类,鸟类飞翔的天性它还没有完全的遗忘和废弃,况且它又是一只聪明出众的鸡呢。尽管它飞的还没有达到它预计的高度,但提前向下的滑行也使它飞过了很长的一段距离,还是远远的超过了它的同伴们。在大白纵身飞起来的时候,它看见了它刚刚乘坐的汽车,有几个人也正从那倾斜得几乎快要翻覆的汽车上急急忙忙的跳下来,他们也同鸡们一样的大呼小叫起来,有的顺手从车上抄起棍子一类的东西,大白还很清楚地看到了它家主人手里拿着会冒火的家什,它曾经见过用这东西打过到它们鸡舍咬鸡吃的黄鼠狼,只“轰”的一声火光一闪,血淋淋的黄鼠狼就倒地毙命了。那人真是太聪明太聪明了,什么东西都有,就象能使魔法一样,所有的动物可能都不是人的对手。大白知道那个东西的厉害,所以它是竭尽了全力向上飞的,然后又不遗余力的向前滑行,而且它是一声也没有叫的,但煽动翅膀的声音不似山鸟那样的轻松灵巧,发出“啪哒啪哒”的响声。这已经是它能做到的最好的了,它的同伴几乎无一例外的都在惊叫着逃命的同时也把它自己的行踪明白无误的泄露给了追赶它们的人。
还好,大白落下去的地方离山顶已经不远了,而且快到那片林木的边缘,只要再有几个简单的跳跃就可以进林子了。大白回头朝山下看了看,它的主人们有的也早就嚷嚷着追到了谷底,同伴们惨绝的叫声不时的传来,有的叫声甚至只叫到半个嗓门就嘎然而止了,大白远远的看到了雪地上有了艳红的一片,或者是一串,在那雪白的上面分外的耀眼。而在主人们手中拎起的鸡们,无一不是彻底的耷拉着脑袋和翅膀。它想到了自己的MM们,而不只是一般的同类,它刚才还在一边一个的用它的翅膀抱着呢,它们还耳厮鬓摩呢,大白又万分的恐惧起来,而这个恐惧又远非刚被抓进竹篓里面时的恐惧,那种恐惧只是有种绝望的感觉而已,而现在的恐惧则是真真切切的死亡。它听到了主人的呼唤,特别是对它“大白”的呼唤,可它求生的本能几乎使它不能有任何善意的回应,更不敢再象往日那样急不可待地跑到主人跟前等着吃他撒下的稻谷了。它看到有人在往山上搜寻了,山就那么一点高,那人很快的就会登上山顶的,就会找到它落地的位置,大白完全是被一种条件反射似的应急反应而趋动身体的,它也就是一个不太大的跳跃,就正好落到了树林与白雪交界的地方,因为有了林木叶片的堆积,形成一道明显的埂子,弯弯曲曲的埂子围着这片树林一圈,使这里的积雪显得要厚一些,也似乎更松软的多,大白一落下去就陷下去一个坑,一个雪坑,又正好把它的身体掩护着,它白白的羽毛与白白的积雪完全融为一体了。这时,大白听到了人的脚踩动积雪的“咯吱”声,大白恐惧地把它的头尽量的压低,并且钻到了积雪下面的树叶里,这也正好隐去了它头顶上鲜红的冠子,要不然它那一点鲜红在白皑皑的雪地里会有多么的显眼。但它不知道,自己的这个逃生的动作怎么就跟身体硕大的鸵鸟一样,这是一个多么笨拙的动作呀,人类在他们的童话里就拿这个嘲笑不已,并教育他们的后代们千万不要这样,因为只有最笨的笨蛋才这样做呢。但聪明的人类总是爱犯经验主义的毛病,也就是所谓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们那样拿鸵鸟做反面教材去教育后代,可自己却在犯这样的低级错误,竟然连鸵鸟一般的笨拙之计都不能识别。
大白听到“咯吱,咯吱”的脚步一声小似一声,同时还伴随着逐渐远去的“大白,大白”的呼叫,再到最后,就只能听到雪花落地时极其细微的一点点声响了。
三
不知过了多久,大白隐隐地感到背部有种湿濡濡的感觉,同时一种窸窸窣窣的奇怪响声更引起了它的警觉,从而把它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从对“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和“大白,大白”的喊叫声里分散开来。它抬起了鸵鸟似的头,红红的鸡冠因沾上温热融化的雪水而显得更加红润鲜艳。但与四下里耀眼的白雪形成巨大反差的还不仅仅是它鲜红的鸡冠,还有它那惊恐万状地四处探望的黄褐色的眼睛。它看到只有几枚不太大的雪花在空中显得无精打采地慢慢地坠落,天空似有了几分睡意的,曚曚昽昽,又昏昏沉沉的。但雪的亮丽似乎更增加了几分,就象是刚刚睡过了午觉苏醒过来似的,它也感到那窸窸窣窣的响声更加清晰地传来,几乎就在大白的身边,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得就象在一步步的逼近它,由衷的恐惧使大白本能地往上一蹿,就从它呆的那个坑里跳跃起来,同时借助双翅的几个扑腾,它一下就跃出二米多远,同样是落在树林与积雪交届的地方,也同样是在那道埂子的边上,可在它还没有完全着地时,就看见一个灰色的走兽,“倏”的一下就从那道埂子的隐蔽处跳将出来,竖着两只直愣愣的大耳朵,几乎头也不回,就象逃命似的。这一回,可真把大白给吓了一大跳,它刚刚落地的脚又很快地一跃而起,同时就不由自主地惊叫出来,这一回它就没有了从竹篓逃难时的那点儿冷静了。但那只野兔似乎比它更胆小,飞奔的四蹄在雪地上一溜“烟”似的,转眼之间就跑的无影无踪了。
大白是惊恐地看着那个耳大而胆小的家伙在雪地里很快地变成一个小灰点儿,又很快地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林子里又很快地归于一种沉寂,似乎那一只野兔就带跑了这林子里所有的声源与动源。但万籁俱寂并不是永远代表着安详与和谐,生物的本能使大白不能不小心翼翼而且是如履薄冰。它朝林子的深处探望着,只见白雪的反光总是在不停地驱赶着树林中的荫影,哪怕是在这没有阳光的、而又临近黄昏的时分,但也恰恰是这白雪的反光,使树林里暗淡的光线与雪地里的光明构成强烈的反差。在这一个昏暗不明而且是完全陌生的荒山野岭,阴暗的环境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安宁的成份。但雪地里的一片明净似乎更容易暴露自己的目标而招致不测,大白能做的也就只能是往林子的深处转移了。它伸长了脖子,探望几下就挪一步,走了几米远的距离,似乎里面的光线并没有减弱,它还能很清楚地看到树林两旁不远处白亮亮的积雪,可见林子并不很宽,于是它的步子快了一点。忽然,大白听到树上传来“扑棱棱”的声音,是几只斑鸠在树上歇窝呢,它们也在伸长了脖子直往下看呢,那神态无不是在问“哎呀,这是谁呢?这么大的个,怎么就跑到我们这来了呢?”大白也歪了歪脑袋,拿眼睛朝上面瞅了瞅,它早就见过这类鸟们,不就是喜欢成天在树上“咕咕”叫的么?它停下脚,要是在以往,它大白才不会拿正眼看它们呢,它们那么小的个,它大白一个啄,就能废了它们。但它们会飞,而且总是在树上,很难逮住它们的,而且话又说回来,它斑鸠又不是什么很坏的鸟,它既不会与大白它们争食,也不会攻击伤害它们,更不会与它争风吃醋的抢它的MM.这真是一个很不坏的鸟,而且会飞,还会在树上做巢呢,如果它大白有斑鸠那样的会飞的本事该有多好,它也可以在树上歇窝,也可以在树上做巢了。大白看了看,那斑鸠的位子并不是很高,而且本来这树也就不是很大的,在树的底部,也有一些枝枝桠桠的,如果顺着这些个枝桠一步步的往上跳,跳到它们斑鸠歇窝的地方也完全是可能的,而且它大白的翅膀还不至于退化到象驼鸟那样没有一点飞翔的功能,它大白不是刚从山的半腰里飞上来的么?
是的,在树上歇窝还真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
就在大白犹犹豫豫地准备试探着往树上跳的时候,就“突突突”地传来一连串的声响,既不象是什么走兽跑动的脚步,也不象是鸟类飞翔的声音,而且是从几个方向几乎是同时传来的,大白扭头四下里瞅了瞅,它看到几只灰不溜秋的野鸡,正一路疾奔地朝它冲了过来,那神态绝对是攻击性的。大白很快地就跳到最低的一根枝桠上,还没等它站稳脚,跑在最前面的那只拖着长长尾翎的公野鸡就冲到了大白的跟前,而且很快也跳到了它站立的枝桠上,又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就朝大白啄了过来,大白一扬头,它脖子上的羽毛就被啄下来一小撮。大白又惊又疼,随即就腾的一下从枝桠上飞落下来,“咯哒,咯哒”的惊叫声随着那一小撮羽毛在空中颤微微地飘荡着。但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另外的几只母野鸡也已冲了上来,对大白群起而攻之了。大白惊恐之余只有仓促应战了,它怎么会不认识这些个野鸡呢?是“鸡不过三”,就是它最大的野鸡也不会超过三斤呢,而在野鸡群里,最大的也莫过是那只领头的野公鸡了。它大白与它比起来,真的算是“鹤立鸡群”了,人高马大的,野鸡们要是组成职业化的篮球队,它大白肯定是队长了。本来,这鸡们就是一家子的,至少它大白的姥姥与那些子野鸡们的爷爷是一个娘家里出来的——这不是老表么?不就是一个跟了主子,一个没跟主子么?
但说这些是没有用了,因为它大白侵犯了人家的领地,大白在那群野鸡的眼里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不折不扣的入侵者,而且看它那个人高马大的身材,与它们就不象是同一个种类的,肯定会在这群野鸡里激起公愤的,大白自然成了众矢之的。说实在的,那个公野鸡并不是最可怕的,尽管它的个头稍微大一些,但比它大白还是小多了,大白只一个跳跃,飞起的双爪就把那公野鸡给蹬出老远。可那几只母野鸡就不同了,它们完全不按公鸡斗架的招式来,它们不从大白的正面进攻,而是专从侧面、甚至是后面找茬子,一啄上去就不放,就象女人们打架只抓头发似的,而且这些个野MM们跑得贼快,“吱溜溜”得只看见灰黑色的影子一晃,一闪眼就跑上来了,又一闪眼就跑得没影儿了,大白不知道人类的阴盛阳衰都是同一个理儿。大白被逼得是节节败退,它只感到是在走一个下坡路,虽然还是在林子里,但似乎已不是那一个山头了,大白的冠子早就被啄破了,颈上白白的羽毛洒上了星星点点的血红,整个林子都被它们的撕打给搅得天昏地暗似的,原来在林子里歇窝还不只是几个斑鸠,还有不少的白鹳,八哥,啄木鸟,布谷鸟等等,都“扑棱棱”的飞起了,又落下了,几乎都在伸长了脖子看着地上这场不太对称的打斗。
四
大白是被一只公鸡打鸣的声音给叫醒的。
它看到天边有一抹红色的光亮,随着那片暧暧的云气飘散,红色的光亮就慢慢的漫洇开来,照在茫茫的雪原,给那晶莹白亮的雪涂抹上了一层鲜红,就象它昨晚打斗时被啄伤后在羽毛上洒下的血迹。
大白还是幸运的,要不然它是飞不到这棵在山头上最大雪松的枝桠上。它当然不知道自己被赶着退过几个山丘的,它只记得又被逼上一个山坡时,那群野鸡还是对它穷追不舍的,它有点快跑不动了,就在这时,从山坡上又冲下一群野鸡来,也是由一只非常漂亮的野公鸡带头,但它们冲下山不是来啄大白的,而是直直的就朝着那群追赶大白的野鸡,这群野鸡从山上直冲小来,就象一支劲旅,那群野鸡几乎没做什么抵抗就做了鸟兽散,真的是鸟兽散,特别是那几只对大白一直是纠缠不放的母野鸡们,一溜烟似的,就一个个逃窜得没影了。而大白还惊魂落魄似的,以为是又来啄它的,拚命的往山上一个劲的跑,跑了好远的路,才发觉并没有野鸡在追它了。这时天色更暗了,几乎只能看见大树的支干了,但幸亏有林外白雪的映衬,大白在一棵大雪松下面停了下来,它听到了树上还有鸟的翅膀的煽动,因为它们的争斗也使这里几乎所有的鸟类都感到了不安。大白首先飞到一根不高的枝桠上,然后依次向上地连飞带跳,它看到在树的顶部还有其它的鸟类在歇窝,但它的到来并没有使那些个邻居们感到过于的惊慌,在它接近主枝的顶部时,它就停顿了下来,据说就是人与人接触时也会自然地保持一定的心理认定的距离。大白也感到这样最好,谁都不惹谁的。它刚安卧稳当,就听到下面又隐隐约约传来那群野鸡们跑动的声响。它们也许是在找大白呢,任何动物都不允许异类分子的入侵的,好在大白上来了,而且又正好的天黑下来了,要不然它大白还不能在这树上歇窝的。
当大白同类的叫声悠悠地传来时,立刻就使大白打了一个激凌,它畏缩在翅膀下的头也一下就探了出来,聆听似的等着第二声的打鸣,过了好一会,它终于又等来了同类的叫声,声音在雪原的空气中传递得很慢,似乎被冷空气给冻住了一半,有点儿颤悠悠的,而且余音好象是被敲冰凌子时敲断了似的。但尽管声音传递得不是很明亮,还是能听得出它的方位并不是很远。这个显得有些微弱的鸡叫声立刻使彪悍的大白升起自信的力量,它不由得“啪啪”地就煽起了双翅,这巨大的响声震动使雪松上的积雪“哗哗啦啦”的直往下落,有几个同宿的邻居们被吓得掉了下去,惊醒后又没命似的煽动起翅膀往上飞,林子里立刻就“扑棱棱”的响成一片,可紧接着它那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鸣叫又在整个林子的上空回荡,几乎所有的鸟类们都朝这边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大白与那边的叫声一和一应,此起彼伏,但大白的鸣叫显然要嘹亮有力得多,一直叫到半个红亮亮的太阳从远处的雪地上探出头来,而雪地上的湿气又很快地为太阳洗了把脸,看上去使太阳的脸蛋儿红润润的了。
可麻烦也随着大白的叫声到来了。
又是那类野鸡们,它们哪怕是允许其它的鸟类在这里夜宿,也不能容忍它这个“老表”一类的大白在这里占有一点点空间,尤其是不能容忍它在这里无所顾忌的大鸣大叫。大白一门心思的只去打鸣了,因为这打鸣司晨可是它先祖们的遗训,它真的没有想到又会有野鸡来找它的事,它可没招它们惹它们呀。但在这里它大白是个异类,异类是要被驱除的,所以当它又要叫出声来的时候,那个长着长尾巴的公野鸡就一下子飞到了大白安卧着的枝桠上,而且一上来就没有礼仪地朝大白一个“双爪功”,大白也就“扑棱棱”的掉了下来,而那些个等在下面的几个母野鸡们也就一哄而上。它大白在昨天就领叫好了,这可是一群蛮夷之族,用人类的话说就是一群没有经过教化的野蛮人吧。
大白只有招架之功,但它不知是它自己选择的,还是那些个野鸡们逼的,它慌忙败走的方向也正好是与它打鸣对叫的那个同类所在的位子,但尽管这样它还是走慢了些,它走不过那些个能跑善飞的“老表”们,它吃的亏不比昨天的少,它脖子上的毛掉了好几撮,鸡冠上的血直往下滴。到最后,它几乎有些个踉踉跄跄的了。
五
在小山丘的半山腰,有座很别致的二层小洋楼,说是小洋楼是因为它的造型不同于当地楼房中最常见的那种方块状的堆垛结构,但似乎又不能与豪华型的小别墅相比。楼房的顶部呈四菱四角的造型,在每个呈弯穹上挑的角上,都安有一条活龙活现的飞龙。屋面的布局是随着楼层的不同而错落有致的,在一些向阳避风处,还没有完全被白雪覆盖的凸出的地方,可以看见橘红色的瑠璃瓦,而此时初升的阳光又正好与这种橘红色融为一体,这在以白雪为基调的山丘上还是比较抢眼的。有一条用石板铺垫的小路一梯一坎的蜿蜒着通向这座小楼的正门,石板上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似乎看不见落雪的痕迹。而在小楼的后面,雪地上隐隐的有一条淡褐色的小径,可以曲径通幽地走进山顶上的那片树林。而在小山丘的下方,就是一条呈“L”形的街道,街道虽不算宽大,但还不拥挤,街两旁的民居或高或低,或新或旧,高的呢,显得有些孤立,新的呢,好象有点出众。显然,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镇。但如果放眼望去,在目力所及的地方,就可看见电视发射塔上的抛物天线和一些装着玻璃幕墙的高大建筑,又是在明白无误地提醒人们这个小镇还连着一个城市呢,或者也可以说这里是一个城市的边缘。
在这栋小楼里常住的好象只有一长一少两个女人,年长一些的妇人也就五十来岁,身上始终围着一条兰底白花的半长围裙,上有“我爱我家”的字样,就是家庭主妇们常在厨房洗菜烧饭时穿的那种,但看她忙碌家务的精心而利落和伺候房主的殷勤而谨慎,她无疑是个能干而称职的家庭保姆。而那个年少的呢,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小颖”来着,一点也不俗气,也不娇气的名字,她也就只有二十来岁吧,是真的很年青,很靓丽的那种,脸上的装扮既没有城里的小姐们的一丝一毫的艳气,甚至没有画眉,也没有涂口红;身上的衣着也没有乡下的村姑们一丝一毫的俗气,服饰朴素,但不失雅致;风格严谨,但不落窠臼;样式入时,但不求新潮;色泽只是清新,但绝不艳丽。尤其是在那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蛋上时时透露出来的淡淡的表情来看,给人的感觉总是清丽单纯中隐隐的可见几分成熟稳重,而就这几分的成熟稳重又几乎完全的被单纯可爱所洇没,于是在她脸上以至浑身上下所透露出来的就只有纯贞了。如果细细的一琢磨,她身上的衣着和装饰上之所以达到几乎完美绝伦的程度,主要的还是出自她内在的一种气质,这是从根本上区别于那些花瓶式的女性的最重要的一点。其实,只要你稍微留心观察一下你身边的人——也就是无论你到了什么地方,只要你随便的观察一下,你就会发现生活中的真正的靓女俊男决不是那些在霓虹灯下走着猫步的小姐,也不是那些大红大紫的什么明星。
当一缕初霁的阳光窥视一般斜斜的穿过窗帘的边沿,雪白的墙壁就象是嵌上了一条金色的缕丝,粉红色的大窗帘也就立即透射出一种柔和而温暖的鲜活的成分,整个房间似乎也就弥漫着那种诱人心魄的色调。同时还可看到一盆君子兰的印影从窗外的阳台上投射过来,这似乎也是给人以温馨的阳光初照的一个符号,抑或是一种日出的信号吧。而这种氛围最能使人产生如梦似幻痴迷入醉的感觉,这里是梦幻的第一故乡,而且梦幻的甜蜜程度使人只能独享而不可言传的,以至姑娘只在床上慵倦地翻动了一下身子,又静静的躺了好长时间。其实她是醒了的,或者至少是半睡半醒的,她是被一种“扑扑腾腾”的吵闹声给弄醒的——其实她也刚刚做完了一个梦,一个甜甜蜜蜜的梦,一个真的让人回味的梦,做这种梦没有一点惊悸的感觉,只是做完了就会醒的,醒的很自然,醒的很平静,醒的很甜蜜,随后她就听到了楼下的扑腾声,她很快也就分辨出了是鸡们跳动着煽动翅膀的声音,尤其是又听到了在扑腾声中夹杂着的“咯咯”声,这是鸡们斗架的声音。她特意养了九只鸡,其中有八只乌母鸡,另一只是土种的红公鸡。她喜欢吃黑色的食品,因为深色的食品对身体健康很有好处,包括那些乌鸡生的蛋,要说在这一点上她几乎是有那么一点的挑剔,挑剔得又有那么一点儿奢侈,这肯定是一般的乡下人奢求不到的,甚至是好些城里人都讲究不到的,但她是有足够的消费水平做到的,而且满足这个水准对她来讲还只是毛毛雨一样的,因为她是优裕的,而且真的是优裕的。在她楼房下面靠东南方向的墙体一侧,用钢丝网围成了一个足有六十平米的大笼子,鸡们就在这个宽敞而又舒适的笼子里悠闲地生活着,她称之为姨妈的那个保姆每天丢些青草或青菜以及稻谷喂养着,工厂生产的饲料是绝对不用的。
“姨妈”。小颖只是柔柔的叫了一声,声音并不大,使人听起来就有几分的亲近感,而她平时大白天的叫声也就跟这差不多的声音,总带有一丝甜甜的味儿,但没有一丝的娇弱。很快,姨妈无不和蔼的回音就几乎连着她的脚步声一起来到了楼上她的房间。
“小颖起来了?”姨妈又问。
小颖这个时候才基本上从睡眠后的初始状态中悟过神来,她心里疑问的是天亮时为什么会“扑扑腾腾”的闹起了鸡仗?这在以前几乎是没有过的,因为九只鸡里面就只有一只公鸡,斗架往往是那些雄性动物们的事,就象人。但现在不同了,女人斗架也是常有的事,甚至比男人们还要威猛的多——毕竟是时代不同了。可这是一群鸡们,而且是“八母一公”的小群体。她正要问呢,但她的眼睛又忽然的落在了那印在窗帘上的君子兰的影子上了,她心里不禁的凉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失落一下。这时她看到姨妈正拉开那道窗帘,她不仅看见了那盆君子兰的身影,更有君子兰的叶片上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姨妈的口气无不有些怪嗔和怜惜,“就在外面露了一夜,可别给冻坏了。”随即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口气不禁有些警戒的意味,“他明天可是要回来的呀。”
这个“他”才是这栋楼房的真正主人。
“真的?”
“是的,我早晨接的电话,我怕电话吵了你睡觉,就把切换开关通到了一楼的电话上。”姨妈看着小颖,但身子却侧向地对着阳台上的那盆君子兰,那眼神显然是在问她。
“快把它搬进来吧。”小颖的语气是清清白白的了,这个时候她才完完全全的醒悟过来,而且很是清醒的。她岂能不知,他如果事先说了明天或者后天回来的,其实至少是提前一天甚至两天突然回来的,而且很可能还是在晚上到家的,这可跟火车经常晚点是大相径庭的。
六
此时的大白正安卧在那钢网鸡笼的顶上,它有些疲倦,但还是机警的,因为天亮了,而且下面那只红鸡公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叫唤着。在大白看来,这种叫声除了本身音质的暗淡不明以外,音调的短促更显露出底气的不足,就象是人类的声乐界中通俗唱法与民族唱法的巨大差异一样,有时象是被阉割了似的,其音域突然的变得很是狭窄,狭窄得近乎尖利;有时又猛然的放宽,宽泛得就象一股粘粘的液体从一只盘子里溢出,没有一点倾泻而出的爆发的力量——整个儿的嗓子真是丑陋不堪,不堪入耳,简直就是一股“人为”的噪音,如果鸡们都长着同人类一样的大额头,那大白的额头上肯定要纠起鸡蛋大的疙瘩,而且是眉头紧锁,两耳紧闭的。同时,那红鸡公每叫一下,就抬头歪着脖子朝上面的大白看上一眼——也就只能看一眼的,因为它一歪头就是一只眼睛朝上而另一只眼睛朝下了,但过一会它就会再翻过脸来用另一只眼睛看了,那种模样不仅古怪,而且总是透露出浓浓的敌意和酸溜溜的味儿,这种浓浓的意味比它嗓子中粘粘的液体还要浓得多,但就是不流出来,就在它那褐色的眼珠里滴流流地打转。这样看过之后,它就会在几之乌色的MM面前扇一下翅膀,再使劲的朝地上挠一挠爪子,还“咯咯”地耳语几声。大白高高的在上,对下面的那些雕虫小技表现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在那红鸡公啼叫之后停歇的间隙,它还会双目假寐,打盹养神。
当然,大白是被那群野鸡“老表”们一路追赶着的,顺着那山坡的小路,它大白也是仓皇败逃,因为那群野夷之族实在是凶悍之极,况且又是寡不敌众,它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才飞到了这层钢网子上的,可那群野鸡们还不放过,几次又要飞上来穷追不舍,在笼子里的乌鸡们也让外面巨大的骚乱给惊醒了,它们也在笼子里不禁骚动起来,同时也大声的惊叫着。也许是快要天亮的缘故,也许是“乌鸡友”们无意之中起了呐喊遏制的作用,也许是野鸡们感到了再穷追下去没有多大必要,抑或是真的感到再斗下去费力而不得讨好的缘故,它们在“扑扑腾腾”一阵之后突然的退却了,突然的沿着那条小径或飞或跑,一溜烟儿的就不见了踪影。
大白终于可以比较安全的在网上卧上一会了,直到下面的红鸡公叫起丑陋的嗓子。
这时,只见大白挺身站起它那魁梧的个子,它先用坚硬有力的喙清理了一下有些零乱的羽毛,然后就雄性十足得振动了双翅。此时的太阳还显得十分的遥远,因寒冷而还在凝固着的早晨的空气猛然间被震动的双翅鼓动开来,空气中也突然间爆发出撕裂和爆裂的响声,一股冲击的力量迅速膨胀着,还没等下面的乌鸡友们回过神来,大白亮丽的嗓门就訇然洞开,几乎在空气中形成一股冲击波。
鸡们立刻惊叫起来。只是,那只红鸡公是惊骇之叫毕露无疑,几乎是七魂出窍;而那些乌MM们是惊异之叫,同时还本能地带有几分惊喜之意,惊心之感,惊羡之情,就象人类中的那些女歌迷们面对她们崇拜的男明星时所不由自主的发出的惊叹一样,尽管那类明星们在舞台上连蹦带跳的、而且是蹦跳的远比唱出的多、伴奏又远比唱声响亮的多,而直到唱完了也跳完了还叫人不知所云。但就是这样,人家还是追者如云,虔诚如徒。
它大白当然不知道,它这么一亮嗓子,惊动得还不只是下面的几个鸡友们。
七
大白亮了一嗓子之后就飞了下来,它落地的动作肯定是有些笨重的,它是经历了人类驯化的,祖传的飞翔的本领早已严重的退化,这一点是远比不上那些个“老表”们的,而且它又个大体重的,但它落地还是威风的,红鸡公不免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它,还侧着身子半背着它,那姿势好象要随时逃避似的。但奇怪的是那些母乌鸡们并没有显出过多的惊慌来,它们几乎一致的注视着大白,有的还伸了伸脖子朝它不停的打量着,还有的竟然朝它这边挪了几步。但大白显然是饿了,它见地上有些散落的稻谷,丢弃的菜叶,它就饥不择食的啄了起来。这里竟有这么多好吃的,可见鸡友们的生活是优裕的。大白很高兴,它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通,这期间笼子里的鸡友们是一直在关注它的,它抬头看了看已经向它走近了的母乌鸡们,它就隔着一层钢丝网子,而且钢丝网子上还非常均匀地分布着菱形的孔眼,它们的喙可以很轻松地伸进伸出,这给它们的接触提供了绝好的条件,它们真的能够实现零距离的接触了。那只红鸡公躲在了笼子里最里边的一个角落,几乎是瞪着眼睛在“咯哒,咯哒”地大叫着,既有不满的抗议,也有懦弱的恐惧,还有无耐的感叹。但大白置之不理,那几只乌母鸡在朝那边瞟视了一眼之后也就置若罔闻了,它们都在看着大白,而且都朝大白靠近了,大白与它们也就只隔着一层网子了,彼此的喙都在网眼里探进探出了。大白看得很仔细,它发现,这一群乌母鸡都是很不错、很靓丽的MM,它们乌黑皮肤是基于一种很纯很纯的遗传,当然也绝对没有染发剂一类的装饰,是那种被人类称之为“清水出芙蓉”的天然纯净。还有那双眼睛,也是乌黑乌黑的,乌黑得发亮,这一点是不同于大白这些“土著族”的,那眼里简直是秋水伊人,秀丽妩媚,用人类的话说,就是勾魂摄魄的。凡是英雄大都是过不了美人关的,而它大白又是鸡类的“英雄”;同样,凡是美人呢,也一样的是过不了英雄关的,而这群乌MM们又都是难得的“美人”。它们在“交喙”呢,这在人类可真是够大胆的,尤其在光天化日之下,尤其还是刚刚的认识,尤其还是不同的种群,尤其还是……不知年龄相配否?
恰在这时,走来了两个人,反正就是两个人,大白认不清是男是女,更不知是年长年少。这也难怪,就是智慧的人类,有时也不能准确地判断出有些动物的公母来。它看见来的两个人在慢慢的向它靠近,大白不免有些胆怯,它本能地朝后退了好几米,随后见那两个人也站住了,大白一时感觉不到对方的敌意。
“姨妈,你看这只好漂亮的大公鸡啊!”
“这是谁家的公鸡,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它跟我们的乌鸡这么快的就相熟了,这真好!”
“难道这么好的大公鸡还没主子?”
“姨妈,你就把笼子的门打开吧,管它是谁家的,就让它们在一块吧!”
笼子的门被打开了,两个人远远的回避着。那些母乌鸡们几乎是拥挤着站在笼子的门口,大白有些探头探脑的走上前去,它们在一起“咯咯咯”的低声叫了一阵,就象人们小声的说了一阵子的话,大白就象一个绅士似的,昂首挺胸的走了进去,母乌鸡们就在它的身前身后前呼后拥的众星捧月一般。
笼子的门又被关上了,而且随后就撒进了好些的稻谷,还有青菜的叶子。大白看见那两个人抚着笼子在向它们指指戳戳的,嘴里在说着什么。
大白不懂“外语”。
其间,小颖有两次抬头看了看她卧室外面的那个阳台,阳台上有一排用钢筋焊接成的搁台,搁台上是空空的,已经没有了君子兰的花盆。
大白发现立于一角的那只红鸡公对它很不友好的大叫着,也就是类似于人类中某些很不中听的话,甚至是有辱“人格”的咒语。大白就径直的走上前去,红鸡公表现出十分的恐惧,它逃避似的从这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大白看出来了,这只红公鸡不值得它的一搏,它完全可以放心地在这个笼子里做它想做的一切,于是它就不加选择地逮了一只乌MM,对方非常的顺从,它又一连逮了第二只、第三只……。
八
果然不出所料,他是晚上十点多钟回来的,这在大冬天已是很晚了。小颖叫他什么来着?叫他志国,而姨妈呢,叫他郑县长。他的这个名字很有事业感的,俗话说“不怕命孬,就怕名糟”,这个名字可真的与他的事业相称,他也真的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人。同时,他的这个姓也真是好,“郑”者,正也,他的职务也就是正职,在官场里混的,不干正职就只有受气的份,虽然年龄大了点——也就跟姨妈同一辈的,这其实正是人生的鼎盛时期,是事业的黄金阶段,而且还有最为关键的是他的身体很健康,一点也没有发胖的迹象,个头不太大,身材很匀称的。
可今天他的兴趣好象不是很高,似乎有些心事。当时小颖正和姨妈在一楼的大厅看电视,小车的灯光远远的从山坡的下面照上来,在楼房的大窗户上打了一个旋,那是小车拐了一个弯,停在了山坡下的一块空地上,也就离楼房只有二三十米远的距离。她们早早的就替他开了门恭候着。
他刚进了门,还没等上拖鞋,公文包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手机里是一个男中音,音质很纯正的,还带有磁性的那种,很好听的,但音调上似乎不太好,语气中果敢坚挺的成份比较突出,而且轻松的吐词后面总带有那么一截不长的尾音,又让人有种阴阴怪怪的味儿。大意是说他郑县长要找的那个人突然搬家了,一时去向不明,原来计划的恐怕要延时,如果要急着办成的话,就要多费精力的。好象是在讲什么条件,要加码什么的。志国的表情显然是着急并且紧张的,但说出的语气却很轻松自在的,但他越说声音越小,同时又往上楼梯口下面的旮旯里走,腰背也往下弓了一截,明显的是一种极力要保密的神态,但小颖还是连听带猜的明白了个七八成,志国显然是完全答应了对方加码的条件,要求那边把事情做得既要迅速,又要干净利落。
这样的开场造就了一个很不好的背景,自然也就不可避免的直接影响了他们的心境,他们彼此分开了二十天多天的时间了,即使志国比小颖大上三十来岁精力比不上小颖,即使他在外地还有二处、甚至三处这样的小楼,也即使他回自己的“老巢”应付一晚上,按说也应该可以积聚了足够的能量。一上房间他就显得很是急不可待似的,好象苗头不错的,可一上了床全部就位以后,进展得的就很不利落的,以至志国还要依靠手的辅助才进入的,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在小颖这边来讲,她也是心猿意马的,她不能摆脱志国在楼下接手机时的神态所给她心理上产生的阴影,因为这毕竟是刚刚才出现的一幕,同时也还有另外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这只有她是心知肚明的。志国可能还不知道的,即便他有提防甚至是怀疑,也是仅此而已,不可能让他抓住一点蛛丝马迹的。她也在很艰难的设法调动自己的感情,也就是尽力的配合志国能有一个高潮,但她这样努力的时候,在她脑子里面闪现的却是那盆君子兰的影子。显然,志国也是在尽力而为的,他的动作幅度很大,但“钢性”的成分却明显的不够,到后来,小颖的情愫似乎要调动起来了,而对方却早早的滑泄出来了,根本没有产生冲击的力量给她带来的那种快感,这又是衡量其质量优劣的重要指标。可没有,真的没有。当小颖远远意犹未尽的还想继续时,志国再也唤不起来了,就象一摊子烂泥,以至她翻过身子来骑在了志国的身上,也只是瞎忙乎,一场“软着陆”而已。
据说,决定性生活质量的高低,除了身体、年龄因素以外,心境和环境方面的因素也很重要。这次来看,他们没有一个因素是处于良好状态的。
九
小颖又是睡得很沉,她没有发觉什么时候天亮的,更没有发觉志国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她醒来时,一伸胳膊发现另一边的床铺是空着的,这时她就听到了上楼梯的脚步声,紧接着又是她的房门开了,志国从外面进来了。他的手很凉,但小颖有种渴望的感觉,而且她的身子充满青春的火热,她那异样的感觉立刻爬满了她的全身,爬得她痒痒的难受。可志国似乎并不在意,他伏在小颖粉红色的乳头上吮了两下,小颖激情难耐的快要受不了了的时候,就听志国又问出了一句与此无关的话来,
“咱们楼下的雪地上有一串崭新的脚印,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小颖心里“咯噔”一下,心里猛然的警觉起来,而面上却是一副懒洋洋的睡意很浓的神态,给志国的感觉是她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又似听非听、似懂非懂的。这时,楼下传来一声亮丽的鸡叫,是大白在打鸣呢。志国又猛然想起似的,
“那只大公鸡是谁家的?”
“我也不知道,昨天早晨才发现它就在我们的鸡笼外面。”“兴许是人家贩鸡的在路上不小心给放跑了一只吧。”小颖又猜测地加了一句,她不假思索的语气又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以证明这只鸡的来历无可疑义,而且无足轻重。其实也正是这样的,这只鸡的来历也就是这么回事,她小颖真的没有隐瞒什么。但志国却不这样认为,他认为这只鸡是有来历的。
“那串脚印与这只鸡有关——是不是人家掉了鸡的找上门来了?”
小颖以为他是朝另外一个方向推测鸡的来历,如果那样他就是在朝着一个产生误会的方向推进,尽管事实可以证明那种推测的理由是不存在的,但有了误会终究是不好的,而小颖最怕的是把那只鸡的误会延伸到了那盆君子兰的上面,这才是致命的。志国的问话只怀疑“是掉了鸡的找上门来了”,这也就打消了她的疑虑。看来志国担心的是与工作上有关的事情。因为接下来他问的问题很明白了,
“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到我们这里来过?”
“没有啊。”小颖回答得干脆而轻松,可她的表情却是郑重其事的,而且她还反应机警的坐了起来,志国把厚厚的睡袍递给她。
大白的问题成了他们早上唯一的思考主题,最后姨妈也被参与进来。他们三人一起来到楼下,雪基本上没有怎么融化,因为冬天的太阳总是弱弱的没有很强的热力,而且又是昼短夜长的。那双脚印是从山的半山腰出走过来的,还在楼房及鸡笼的附近踯躅了一阵,那形迹在净净的雪地上很抢眼,很可疑的。脚印的尺码很大,可以断定是出自一个大男人的脚。他们对脚印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和推理,小颖和姨妈的观点几乎是高度的一致:这只鸡就是它自己来的;从没有看见有外人来过;这串脚印不知从何而来。
而志国内心里已经认定这只鸡与这串脚印非同一般:“这只鸡是少有的良种,或者是一个优良的变异个体,而他也似有耳闻他要找的那个人就有一只不同凡响的大鸡公,可又忽然的去向不明了。掉了鸡的人一定是来找过,但如果是认定了他的鸡在这里,而且心无旁骛的话,为什么不来直接索取呢?”他看了看眼前的这栋小楼,看到阳台前他们卧室的大窗口,也正是对着东南方向的,志国心里忽然的冒出“东窗事发”这个成语来,他感到了一种无形的、而又潜在的不安。
但志国心里琢磨的这些,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朝姨妈说了一句:“进去把这鸡逮住!”
“怎么了?”小颖吃惊地问。
志国一脸爱怜地看看小颖,伸手轻轻的托了一下小颖秀气的下巴颏,但口气却是一字一顿的,
“宰了它。”
十
大白昨天一进来就干干脆脆、痛痛快快地把笼子里的八位乌MM逐个的“云雨”了一遍,然后又有所选择地对其中的几位反复的“磋”了一通,它还有点意犹未尽,要不是天黑寒冷要进窝,它的“饕餮大餐”还要继续的。今天天一亮,它就在一个个的开始“做”了。
当大白看到三人站在楼下嘀咕了好一阵子之后,又见一个人拿着一把抄网进来,它还在与一位最心仪的在调情逗趣呢,随后它就被一个圆形的网口给罩住,这是大白没有想到的,它个大,胆也大的,很少有感到胆怯的。但这次,它真的感到非常的不妙,因为这次跟上次被自己的主人关进笼子里不同,那是它和所有的“家族成员”一起搬的家,所以那时是没有理由绝望的。甚至还不应该有什么恐惧感的。可这回它是在还不太熟悉的“家”里,任何时候都可能是凶多吉少的,况且又是单单有选择地抓住了它。大白用出了全身的力气往外挣扎,有两次差点儿要挣出网子了,可它看到又进来了一个帮手,而且这个帮手的劲很大,它的大翅膀被两只大手死死的捏住,它完全感受到了灭顶之灾的来临,它张扬到极至的嗓门嘹亮得几乎震耳发聩,就象在漆黑的夜空突然一枚流星冲入大气层后就发出剧烈的爆响,然后还拖着长长的尾巴,而爆响的震波产生的余音在空中回荡了好久。人类的声学研究能够非常准确地判定声波的长短、音域的宽窄所传递的情愫成份。大白的叫声就是一调彻底绝望的哀嚎,这在空气中的爆裂辐射作用不亚于一枚原子弹!笼子里的鸡们很快象触电似的,狼奔豕突一般的连飞带跳,MM们的绒毛满天满地的飞舞,小小的鸡笼立刻变成“鸡”间地狱。
大白在没命似的嚎叫,它看到三个人中的抓它的两个人还手忙脚乱了一阵子,直到最先拿抄网的那个人又找来两根细绳子,牢牢的系住了它的翅膀和爪子,它的脖子先是被捏住,然后又被掐住脖子后面的皮,大白就感到了咽喉被勒紧的难受,它开始呼吸不畅,更是叫不出声来。
但它还依稀可以看到菱形的钢丝网眼,在网眼的后面,它的新MM正惊恐万状地朝这边瞅着,这也就成了大白最后看到的一幕,永远的定格在了它那黄褐色的瞳孔里面。因为随后它就感到咽部一种尖利的刺痛,一股很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大白绝对不会想到和看到自己浑身颤栗着拍动着双翅,那红的血和白的雪四处零乱地飞舞弥漫着,最终在雪白雪白的地面,漫洇了鲜红鲜红的一片。
而这时山下似乎传来一种警笛的声响以及透过林间闪烁过来的红色的警灯,这样的一幕隐隐约约又飘飘乎乎的,但这就足已使小楼前本已凝固着的景物又增添了一种石刻般的肃穆。
罗芹 作于洪湖家中
2006年6月1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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