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与小欧谈话的时候,她也在哆嗦,那是喜悦中夹杂的不自信。此时此刻,小岑也在哆嗦,那是悲苦的爱情中,一直低到尘埃中的自尊。
我不忍再看下去。我想到了自己。女人在哆嗦的时候,无论是喜是悲,都是这样可怜。我默默地坐到电脑前,拼命让自己陷进工作里。我的脑海渐渐被婴儿尿不湿覆盖了。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忽然收到一束鲜花。
这束花并没让我的心情好起来。花束中夹着一张卡片,打开,有人用签字笔画了个笑脸,但什么都没写。
最近真是见鬼,广告公司的人全中了魔咒,尽收到不具名的糖衣炮弹!
我把花束放到桌边,脑子里还是很乱。这花到底是谁送的?
就在这时,小欧风风火火跑进来,一脸的惶惑不安。
“撞鬼了?”我撩起眼皮,“要不就是老朱非礼你,你告他办公室性骚扰。”
“神经啊,”小欧战战兢兢地说。“我刚才回来路过企划一组办公室,唐娜在骂人呢。”
“嘁。泼妇骂街没见过吗?”我埋头钻研婴儿尿不湿。
“她从来没这么凶狠。”小欧说,“太可怕了。”
我隐隐约约听到走廊传来的震动声,闷闷的,开始以为是哪间办公室正在用冲击钻砸墙,原来是唐娜的咒骂声。
“廿四抓狂了?”我站起身。
“绝对抓狂。”小欧点点头。
“为什么事啊?”
“不晓得咯。好像是哪个组员犯了错误。”
“我拷,犯了错误好好讲道理嘛。你们看我什么时候骂过人?”
小欧认真地看了看我。“那是,我们辣椒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会骂一会儿。”
“你好像在讽刺我?”我瞪着小欧,“咱们组天天都是特殊情况。”
小欧怪笑一声,跑到自己的桌子边。
我决定去现场观摩一下,看看完全彻底发飙的廿四,是个什么形象。
这样身心失调的人,性格方面的错乱,是从青少年时期发展起来的——关于这个研究课题,我已经做过了。廿四这一款女人,内心是与世隔绝的,对人生充满疑惧和愤怒。
我相信,她每天都要经历一系列情感变化,一个人的战争。先是惊恐,然后拒绝接受现实,愤怒,随后又是深深的自责和悲伤。
她时而狂妄自大,时而疑神疑鬼。周围人冒犯到她,即使在常人看来极细微的小问题,她也可能失控,大发雷霆,甚至对别人大打出手——办公室暴力。
廿四是特殊材料制作的人。她能把内在的自我暴力,转化为外在的交际暴力。
眼下的情形,就是这个研究成果的真实反映。
躁狂型抑郁症。
“你是猪啊!让你写的东西,你就是这样写的,真是窝囊废!”还没走到企划一组办公室,就听到廿四的尖叫声。
凭心而论,这点小儿科的侮辱根本不算骂街,说是“娇嗔”还差不多。我能用全新版本重新演绎出来,效果比她强一百倍。但问题是,廿四很少用这种尖叫声骂人,就好像你从来没听过金鱼惨叫,如果有一天半夜三更,你起来尿尿,突然听到鱼缸里发出非人的怪声,你会怎么样?
当然是尿裤子啦!
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我的心理承受力也是有限的。距离企划一组越近,我的心跳得更剧烈。廿四的声音像冰锥一样,破空传来,每一下都扎到我的耳朵眼里。
真难想像,接受她谩骂的那位同志,是如何忍耐的。
我的身旁出现一个人影。
“小陈,回去。”朱世宝扯了扯我的胳膊。
“干什么?动手动脚。”我瞪他一眼。
“别瞎凑热闹。”朱世宝镇静地说,一脸消防员的悲壮和正义。
“许你灭火,就不许我拉灯?”我针锋相对。
“病态。”朱世宝不再理我,大步走向企划一组,直接推门进去了。
廿四的谩骂又持续了半分钟左右,终于停止。
四周突然变得好静,甚至听得到血液从耳鼓里淌过的声音。其他员工也都在各自的办公室门前探头探脑。女暴君终于露出了蛇蝎本性,这将是本月最酷辣的新闻事件,并且,廿四很可能被评选为“深蓝年度十虐新闻人物”。
但我没想到,我也会被评选为“年度十虐新闻人物”,虽然我的排名不如廿四,但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将与后面的一则酷辣新闻有关。
这个新闻是一个男人带来的。
那个男人就是药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