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俯身看着她。她很瘦,蓝条衣服松松垮垮耷在肩膀上,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你多大了?”我问她。
“十一岁。”她仰起脏兮兮的脸看着我。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上面沾着碎叶子。“在这里卖花,没人会买的,你去情人街啊,或者公园门口,还有……”
“那些地方我不敢去,其他人都占了,他们打我。”小女孩低声说,“我知道你会买的。我在商场外面看到你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梅。”
“怎么不上学?”
“我……回不到家了……”
我知道城里有很多这样的小孩,被大人控制住,出来卖花或者乞讨。
“你家在哪?”我问。
她一惊,恐慌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她跑开了。
“来来,别怕,我买一支花。”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怯怯地走过来,举起一朵玫瑰。玫瑰都焉了,就像我受虐的青春岁月。我突然与那朵花产生了共鸣。
我给她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嘴角抽搐一下,我注意到,她的手背有一道伤口。
但她很快跑开了。
远远地,她站在路灯下望着我。“谢谢你,姐姐。”
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要把那支玫瑰推销给我?她已经消失在灯光背面。
我走在小区的草坪边,看着自己的手。这情景有点搞笑。一个漂亮女人拿着一朵没名堂的玫瑰,傻傻地回家。我弯腰,把那朵花插在草坪里。
我走了过去,又转回来,把花拔出来——
“哎,那位小姐,爱护公物,人人有责!”一个保安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跳。
“这是我自己的花。”我辩解道。
“在公共绿地,就是大家的花。”保安走过来,看清是我,有些不好意思。
“小强,我是辣椒,你忘了?”我严肃地提醒他。
“嗯,这花……”
“我男朋友送我的。”我十分摆谱地摇了摇花茎。
小强搔了搔后脑勺。“唔,对对,前两天我看到有个男的跟着你。”
“你说什么?”我瞪着他。
小强楞了一下。“我在小区门口注意好几次了,你一进门,他就走了。”
我眯着眼睛,怀疑地看着小强。“你确定?”
小强又搔了搔头。“我特别注意过。”
我上下打量他。这小男人比较朴实,看样子不会撒谎。
“你为什么特别注意我?”我冷笑着问。
他立刻灰了,皱着眉毛,几乎想要哭出来。
“笨蛋,因为我比较拉风嘛,对不对?”我真是变态,连小保安都要调戏。
小强的脸变成了一块红布,眼风从我胸脯掠过,自然而然划到腿上。男人啊,无论朴实的还是伪善的,无论假道学还是真流氓,全是一副臭德行。
我挺了挺腰身,款款离去。
走了几步,我回过头。“小强,组织上交给你一个光荣艰巨的任务——继续严密监视我身后的尾随者,下次再看到他,当场把他揪出来。”
“好嘞。”小强兴奋地眼睛冒光。
我暗自冷笑:朱世宝,一猜就是你,想做我的猪尾巴?等着瞧吧!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这事疑点重重。朱世宝不会做那种下三滥的事。该同志一贯还是光明正大的,跟踪偷窥这种事,不合他的动物习性啊。
我思前想后,进了家门。
屋里很安静。我换过衣服,坐在客厅沙发,喝了一杯牛奶。我舒展四肢,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我站起身,走进母亲的房间。
母亲静静躺在床上。我把围巾拿到她面前。
“妈,你醒了吧?看我给你买的围巾。”
母亲一动不动,闭着眼睛。我拧了块热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庞。
母亲是植物人,我把接回来,她就一直这么躺着,到今天,整整四年了。
“妈,今天我去相亲了,姨妈介绍的,马桶男,”我柔声说。“可我知道,你不会喜欢的,想当年,你打遍西关无敌手,那是非常骄傲的。女儿当然不会给你丢脸,不会随随便便领一个马桶男进门,更不会让马桶男管你叫‘妈’。”热毛巾贴着母亲的面颊。她脸色苍白,神态安祥。我确定,母亲是能听到我说话的。
“姨妈急着想把我嫁出去,可我……”我哽咽一下,说不下去了。
我坐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温凉如玉,但我探不到她的脉搏,太微弱了。也可能是我抖得太厉害。
父亲在我念初二那年,抛妻弃女,跟一个妖娆美妇去了南方。从此母亲变得神思恍惚。三年后的夏天,母亲遭遇车祸,虽然挽回了生命,却成了植物人。
我认定所有的灾难都是父亲留下的。从那年开始,我成熟了,我憎恶爱情,害怕爱情。
爱情是一口苦井,是悲伤的源泉。少女时代,在母亲身上感知到的痛苦,在我心里留下永恒的阴影。直到遇到骆钦,我的爱情,复苏了。
其实我的爱情一直都没有僵死,因为没有经过切肤的痛楚,所以还有一丝幻想。那幻想如一条毒虫,潜伏在心底,潜伏在最柔软的角落,等待着。等待那个命定的刽子手。
然后,骆钦出现了。他是上天派来的志愿者,到我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支援教育。他是我的爱情启蒙老师,也是我的克星,我的VIP杀手。
幻灭。一次就够了。我懂得了爱情。
我从青春玉女,进化到金牌糙女,从此,老子就是要玩弄那些臭男人,蹂躏他们的自尊心,撕破他们的面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撕破我内裤的男人。骆钦。
我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蜷进床角,把自己置于坚实的墙壁中间。我望着桌上那支玫瑰。那朵花给我的感觉,与我此时的心境一样,没有安全感,充满怀疑与渴望。我的身体依托着身体,就像空气吞食着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