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同喘着粗气说:“哎,咱们是朋友啊。反正我是要做广告,我……”
“你跟唐娜合作吧,她也是瞒热情的。”我忧郁地说,“我这个人就是太单纯,一有情绪就表现出来,不愿藏在心里,又给你看了笑话,真是不好意思。改天我请你吃饭吧,连同上次相亲给你造成的伤害,一块儿隆重地道个歉。”
“可这次……我想……”
“明天上午唐娜亲自去找你吗?”
“她要派个人,好像叫什么程……”
“程辉!”我脱口而出。
“怎么了?马同警惕地问。
男人的多疑,就像羊屁股上沾的粪球儿,每走几步就要晃几晃。
“没事没事。那就这样吧,我困了,我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粪球儿终于掉了——
“辣椒,我有了新的决策。”马同用雄浑的声音说道。
我几乎能想像到,马同此刻一定单手叉腰,冒充大将军的作派。
这男人要力挽狂澜了。
“噢?怎么了?”
“明天上午你带合同过来,我直接跟你签。”马同喘着粗气。
“这样不好吧?唐娜知道的话……”
“客户有选择的权力,对不对?”马同的声音压倒了我。
男人的独断专行。
“可我明天上午有工作的。”我弱弱地说。
不知孟子还是苏格拉底说过:这世界上,只有傻瓜和弱者能成功。所以,在男人面前装装糊涂并且小小示弱,就是神仙姐姐永恒的法宝。
“那你派一个组员过来。”马同发布指令。
“那……我让小岑过去吧。你们先谈谈,最好不要影响工作程序。”
“好,就这么说定了。”
女人总要给男人一次豪迈的机会,特别在洗澡之前。
“那我去洗澡了,马同,拜拜。”
“再——再见。”
放下手机,我走到小阳台上,欣赏小区的夜色。音乐喷泉播放着轻柔的催眠曲,水柱起起落落,一半儿隐在橙色灯光里,一半儿被草地上浅蓝的射灯照亮,显得如梦如幻,暖昧多姿。
我抬起脸,将视线投向天边,点点灯光如洒落的鬼火,在楼群的剪影之间一眨一眨的。
我这个“两头堵”的计谋怎么样啊?我问远方的鬼火。看样子还不错,我分明听到天地间传来骚动的喘息。这可能就是李禀福说的“命运的粗暴安排”。
李禀福这个人可能真有点意思呢。
我回到屋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睡意,也不想上网。我忽然觉得很寂寞,很凄凉,房间从来没有这么空旷过,天花板低低地压下来,地面倾斜,微微抖动。
我好像在给自己守夜,数着夜的轮回。回忆和疼痛,是岁月咬的坑。我举起自己的手,掌心,沿着爱情线和生命线平行的地方,那两个浅浅的坑儿还没有复原。
那是我命运中的“冰封期”,不允许它再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生命中的大海即使冻住,即使我从中间挖掉一块扔掉,那么重新流动的海水也无法吻合了,因为结构已被破坏。
挖掉任何一部分都是这样。扔得越多,破坏越严重,到了最后,人会变得冷清,假装自己置身世外,其实什么都逃不过命运的脉冲。
我拿出一支圣罗兰香烟。廿四知道我喜欢黑色圣罗兰,而她喜欢Salem薄荷烟。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我们真是前世的冤孽。
我吸了口烟。YSL口感清凉,烟熏味小。廿四居然说我有洁癖,还说我身子弱,弱你妈的头啊,不过我依赖黑色圣罗兰的稳重端庄,这倒是比较公正的评价。
Salem薄荷烟是什么鬼东西,她在办公室烧起来,简直就是烟雾弹,比熏牛蝇的茅草还臭屁,五尺都看不到人影,正适宜廿四行妖作法。还是罗成说得好:烟暖房,屁暖床。
罗成?见我的大头鬼,怎么想起了他?我的意识流真厉害,但是不能再联想下去了,再往前一点点就过界了,另一张脸就会浮现出来。
眼前竖起一块警示牌:前方雷区,炸死活该。
我急忙拉回思绪,用力把烟蒂摁灭。防明火、防暗贼。但是明火摁灭了,暗贼却在心里。
今晚可能又要失眠。我起身,朝母亲房间走去。
母亲静静躺在床上,我坐到她身边,看着她。把她从医院接回来的时候,天气晴朗,我记得母亲嘴边有一丝笑意。我把母亲接回来,就是要随时看到她,平常的照顾,除了定期的护工以外主要是我,姨妈经常来帮忙,这次她会住久一些。
今天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1464天。再过20分钟,第1465天就来临了。
有时母亲会发出低低的啜泣,让我既难过,又欣慰。母亲能做出表情变化,就是康复的迹象,我愿意相信,总有一天母亲会坐起来,和我出去晒太阳。
姨妈已经给母亲翻过身了。我看了看塑料瓶自制的接尿罐,空的。母亲的左腿微微弯曲,这个姿势舒服一点。我轻轻拍着母亲的胳膊,一直拍到肩膀,动作轻柔,拍12个来回,再用手心搓几个来回。
我把母亲手里的布球整理好,盖好被子,又给她喂了点水,然后吸了吸痰。母亲的气色好了很多。她会有一个美好的梦。
我站在床边,静静望了好一会儿,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