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禀福继续说道:“影子使我感受到心的重量。一颗完整的心必须包括影子,只有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影子时,我们才能确定,我们是人,而不是妖。”
“这就是你的秘密?”
李禀福忽然抓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我用第三只眼看到你心里有片影子。你受过伤害,伤口还在流血,而你在拼命拒绝。保持秘密就像心理上的小剂量毒药,它使秘密的保有者与集体疏远。如何在‘保守秘密’与‘情绪宣泄’之间找到平衡,这是个难题。不过我告诉你,人类在原始阶段就开始制造秘密——秘密,可使人变得神圣,就像我和耶稣一样,我们心里都有小秘密。”
我挣脱他的手,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去吧。”他仰起脸,深情地凝视天花板。
李禀福知道我心里的秘密?真是见了千秋大头鬼!莫非我遇到了传说中跳大神的?他怎么知道我受过伤害?
我走进洗手间,望着镜子发呆。
手机响了,是朱世宝。
“在哪儿寻欢作乐呢?”他问。
“关你屁事。老子在约会。”
“又在玩弄可怜的男人。”朱世宝叹了口气。
“有事吗?”
“我刚才翻看营销资料,找到宝洁公司的一个案例。他们的‘婴儿尿不湿’投放市场后,遇到一个障碍。我想和你讨论一下,或许会对你们的创意有帮助。”
“什么案例?”我把手机换到左手。
“其实就是‘牛鞭效应’。”朱世宝说。
“什么?”我低喊一声。
“干嘛这么激动?牛鞭效应,是经济学的一个术语,你肯定知道的。”
“对不起,我气糊涂了。”我沮丧地说。
“哦?有什么故事?”朱世宝很感兴趣。
“老子刚刚吃了牛鞭!”
耳畔忽然传来“嘭”地一声,洗手间最里面的一扇门推开,一位大婶用充满疑惧的目光看看我,快步出去了。
“什么声音?”朱世宝警惕地问。
“洗手间的门。”我用崩溃的语调说。
“你的夜生活真是丰富多彩啊。”朱世宝赞道。
“好了好了,李禀福还在等我呢,明天再跟你讨论那个狗屁效应。”
“李禀福?”朱世宝惊讶地说。“你今晚捕猎的是他!”
“怎么?”我有点小惶惑。
“我是他的书迷,他出的三本书我都看过,我的偶像!”朱世宝兴奋地说,“你一定要留个全尸啊,别糟蹋光了。”
“猪屎宝,看我口型:哥瘟——”
“哎,我说真的,李禀福的小说很刺激的。”
“刺激?”我怔住。
不会吧,自称贾宝玉真身的李作家,难道不是写浪漫言情的?
“他的惊悚小说绝了,就是太费电。我看他的书,必须把屋里的灯全打开。”朱世宝忽然压低嗓门,“我听圈里的人说,李禀福是通灵的。”
“通灵宝玉?”我脱口而出。
“你也知道?”
我爆发一阵大笑。“真是活见鬼,再见!”
“哎,记着给我要一个签名啊,我真是他的粉——”
我已经挂断了手机。
回到桌边,李禀福还望着天花板。他喃喃地说:“去了这么久,我很想念你。”
我晕倒。我一直不知道这男人来这里干什么,这是相亲吗?他的思绪游离在尘世之外,除了小耶,就是命运。
“李作家,我想起来了,你是写惊悚小说的。”我慈爱地笑着。
“啊!真的啊!”他好像比我还惊讶。
“你写鬼故事吗?”我崇敬地看着他。
“很多作者一提到惊悚类就是妖魔鬼怪,悲哀啊,悲哀。”李禀福喝了口酸奶,小拇指顶起眼镜,“真正的恐怖来自童年阴影,只要抓住自己的阴暗面,恐惧就产生了。我常对三流作家说,写低俗小说也要有追求的,读者花二、三十块钱买本书,你有没有骗他、有没有用心去吓他,是看得出来的。我在创作第一本小说之前,还只是一盏平凡的小鸟灯儿。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有了灵感,我的小鸟灯亮了。”
“在哪里?”
“那是一个很平凡很平凡的中午,我坐在马桶上,突然听到命运粗暴的喘息,我感应到命运的召唤,于是我对自己说:这本书会让我功成名就,但是首先,我要把这坨屎拉出来。我果然成功了。”
“难怪你渴望命运的强暴。”
“我一直在等待、在倾听,当命运再次发出粗暴的喘息时,我就会继续写作。”
“原来你的灵感是这样得来的。”
“不。”李禀福盯着我的胸脯,“我的灵感主要来自两座坟墓。就让那两座坟墓埋葬我的爱情吧。”
“以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什么?”
“你是个神经病。”
李禀福笑了。“我的真身告诉我:女人是乳汁做的。这句话好有智慧。”
我站起身,拿起李禀福面前的酸奶,把残存的奶汁甩到他脸上。
李禀福在我身后幽幽地说:“陈辣椒,你将失去一个你爱的男人,同时得到一个你爱的男人。”
我回过头。“你诅咒我?”
“不是诅咒,是预言。”
“还是把自己的脸擦干净吧!”我瞪着他。
他慢悠悠地掏出一条手帕,轻轻按了按面颊上的酸奶。“你玷污的只是一个肮脏的躯壳,我的真身依然洁净如玉。”
我怪叫一声,逃出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