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只要不勉强自己,就是女强人。
———《辣椒励志小语》
据传,如果员工在这间屋子待五分钟,体内的压力表会升到220,听得到锅炉内脏发出低沉的呜咽,然后,上百处气流像豪猪的刺毛一样喷出来。
这座恐怖的房屋在二十三层。老总办公室。
外面飘起细雨,在窗玻璃上留下道道划痕。
屋里的光线是一种奇怪的冷橙色,中间放着沉重的沙发,一排阔叶植物围在四周。镀银的桌子闪闪发亮,桌面摆着一大块拼图玩具。墙上挂着帆布油画,左数第三幅十分抽象,好像外星人在喜马拉雅山裸奔。其它油画基本都是橙色调,从右边数第二幅是霍克尼的风格,他善于描绘美国中产阶级的颓废和慵懒。
屋里的装饰用一个词来形容:矛盾。
这也许是主人有意传达的信息。
掌管深蓝广告公司的人,是个半老头子。此时他就站在我对面,赤脚,褐色木地板衬托那条雪白的薄绸裤子,宽大的裤脚轻轻摆动着。
他喜欢把一半脸隐在窗前的黑影里,苍白的面容若隐若现。每当开会时,他总是把细长的手指搭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环顾会议室。
宋品仁,盘踞压力锅顶端二十余年,以暴君的姿态俯视芸芸众生。
传说此人精通“读心术”,在他的眼前没有秘密。他刚出道的时候,是一个游历四方的混混业务员,但他能从细节里找到客户的突破口,谈判者会在不知不觉间告诉他什么是底线、什么是恐惧。
宋品仁是狐狸与蟒蛇的化身,城府极深、深不可测。奇怪的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感觉他和廿四十分相似。
全公司也许只有那个蛇蝎女能与他短兵相接。
当然,本人不屑于此。
现在,宋品仁正望着我,没邀请我坐下,他自己也没坐下。我看不清他的眼神。按照小欧的描述,宋品仁的目光是广角式,笼罩在头顶,常会出现在员工的后脖颈,像一把散射的冰锥。
宋品仁喜欢自己的风格。他懂得怎样用赞许激起别人的嫉妒,同时用适当的打击唤醒别人的自尊。
他是“公司压力学”的理论家,也是实践者。
他就是写字楼高级白痴的教父与克星。
我又将目光投到墙上,右数第二幅油画是一座私人游泳池,浅蓝水面波光遴遴。
“好莱坞的编剧正在罢工,导演工会也要加入,金球奖典礼因此取消了。”我说了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
“你到我办公室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宋品仁声音低沉。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灯光下,我看到他鬓角的几缕白发。
“我——”
“坐吧。”宋品仁指着那排沙发。
“谢谢宋总。”我坐下来,他仍然站着。我继续说道,“有了不公平现象,人心就会不安稳。宋总,我没别的意思。”
“你是在威胁我。”宋品仁居高临下审视我。
“没有没有,宋总……”
“别叫我宋总,叫我叔叔吧。”宋品仁缓缓地说,“按照辈份,你是应该叫我叔叔的。”
我没开口。
他踱了几步,赤脚踏过木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母亲好一些没有?”
“偶尔能眨眨眼睛。”
“哦?”他转过脸,神情显得喜悦,“那就是进步了。”
“嗯,我想让我妈重新成长一回。”
“你和你妈妈太像了,真的,你和你妈妈的脾气。”他苦笑一下。
“你们念书的时候,她有没有殴打过你?”我认真地问,“比如拖把。”
宋品仁笑了,笑得十分开心,居然有种孩子气。“西关无敌姊妹花——你妈妈和你姨妈,当年十分出名。”
“看来她没有殴打过你。”我有些遗憾。
“说过狠话。”宋品仁意犹未尽,“让我小心点。我一直都很小心。”
“这么说,她给你讲了不少道理。”
“人生重要的一课,”宋品仁注视着我。“她是启蒙老师。”
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老宋当年肯定单恋过我妈。真是苦孩子。
“宋总,我想和你谈谈这次的事。”我顽固地说。
“辣椒,你能不能叫我叔叔?”我感觉他几乎在乞求我。
但是“叔叔”这个称号真有那么重要吗?
“我在谈公事。”我平淡地说。
“你来公司有一年了,却从来没进过这间办公室。”宋品仁说。
“你高高在上,员工们都怕你,你不知道吗?”我说,“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宋品仁沉默片刻。他说:“你妈妈当年在学校也是这样,特立独行,藐视权威。所谓‘恃才傲物’,可能就是专为你们设计的成语。”
“我妈比我厉害,她文武全才。”我说。
宋品仁笑着点点头。“你很维护她。她一定以你为荣。”
“我来这家公司,只是因为它锐意进取的企业文化,还有个性化的拓展空间。”我看了看宋品仁。
外界很难想像,一位暴君治理的公司,却允许每个员工恣意发挥。当然前提是业绩。
“谢谢你来公司服务。”宋品仁真诚地说。他的语调竟让我有些感动。
这就是老江湖品质,他们看透了人生,尝遍世态炎凉,能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找到进攻点。
“去年迎接新员工的茶话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你,简直不敢相信。我还以为时光倒转……”他不再说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亦喜亦忧。
“宋总,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些事?”我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