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在婴儿尿不湿的创意中,制造一种冲击力。
夸张,就是一种相当吸引人并相当有冲击力的手法。要在广告诉求上,把婴儿的疑虑扩大到难以承受的地步,在大人心里产生共鸣。把尿不湿的利益点放大,起到广告的最佳投射作用。
我的原则是:绝不能随便夸张一两倍就算完了。我在夸张的时候,是不会产生负罪感的。其实不痛不痒的广告反而更虚假,鬼鬼祟祟,既想夸张,又怕惹来一身骚,那种创意就像被蹂躏百倍的尿不湿,完全的垃圾。
我要夸就往死里夸,像夸父追日一样,拿出革命的热情,让消费者在强烈的震憾中神魂颠倒、鬼迷心窍。
我正在狂写文案,桌上的电话响了。
内线。朱世宝打来的。
“小陈,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不知为什么,我的意识里突然响起“嘎嘎”的怪叫。一只乌鸦从头上飞过,张着大嘴,十分晦气。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遇到了小岑。她脚步欢快,居然还在唱歌。
“高兴什么呢?”我冷酷地说。
“哎呀,辣椒,你好。”小岑红光满面。
“又去找臭辉了。”
“是程辉。”她纠正我。
“你应该多发掘一些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动,没事跟街道大妈打打门球也比那好,再怎么说你也是有精神洁癖的人,可别辱没了你的光荣称号。”
“辣椒,你是组长,我尊重你,可你总是干涉我的私生活,这样不好吧。”小岑针锋相对。
这臭妮子,脾气与我很像,跟她站在一起,就仿佛在洗手间照镜子。小岑对市场有敏锐的观察力,这是她臭屁拽拽的资本。女人嘛,年轻漂亮也就算了,还很能干,能干就算了,还很会摆谱。可惜了,怎么偏偏喜欢程辉那个窝瓜头?
小岑的洁癖很出名。如果在街道上遇到狗粪,她不敢走过去,而要折回原路。她对肮脏的东西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据说心理医生建议她用传统的“暴露疗法”。
我怀疑她和程辉交往,也是治疗的一部分。直面恐惧。好比程辉是玻璃瓶里的狗粪,所以故意去碰他,然后根据图表调整治疗方案。第一次碰到玻璃瓶,忧虑指数会达到最高,接下来第二次、第三次,逐级减弱。这便是暴露疗法——怕什么就要直接面对什么,最后医生会告诉她——
“你呀,完全是思想上的毛病。”
“辣椒,你说什么?”小岑好奇地打量我。
“你用程辉治疗强迫症,这种想法是好的,可要当心啊,不要真的被污染了。”
“神经。我看你才有强迫症。”小岑唱着歌跑远了。
忘了是谁说的:这年头,写字间的白领各个都有强迫症。
对了,这正是本人说的。
在万恶漫长的职场拼搏中,压力会让每一颗纯洁的心灵受到重击。我一边思考这个哲学命题,一边敲响了朱世宝的门。
敲门声不是传统的“笃笃笃”,而是恐怖而奇怪的“嘎嘎”声。啄木鸟什么时候变成了老乌鸦?
神奇的第六感啊,请不要再骚扰我了!
我仰脸看了看头顶,天花板冷冷地注视我。朱世宝的声音传出来:“请进。”
我推门而入,那只老乌鸦坐在桌子后面,正等着我。
“辣椒,现在你要做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可能会影响到你的一生。”朱世宝严肃地说。
我瞪着他,身子一动不动。
“你可以选择。要么玷污自己的气质,把身份降低到庸俗的层面;要么顽强地仰起头颅,继续自己孤傲的追求。”
办公室沉默许久。我只是看着他。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柠檬色的边角。如果下雪,外面会很漂亮。开阔的视野中,犹如面对一座巨型水族馆,雪花在天地间缓缓游动。
我慢慢吸了口气,突然吼道:“有什么屁就快点放!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这样龟毛又闷骚的处女男!”
“啊,那好吧,辣椒……”
“等等!”我抬手制止了他,“是不是和昨天的客户有关?”
朱世宝的眼里一团漆黑。但在那团漆黑中,逐渐透出一丝欣赏和喜悦的光芒。“你真是人类社会的一个奇迹啊,辣椒。”